馮二孃約摸還沒睡醒, 一心要觸那至尊的逆鱗。
素來和風細雨的金粟瞬間變了臉色。
“貴女,”她斟酌著勸道,“奴老家有句俗語——捧誰的碗, 受誰的管!”
輕飄飄一句話,叫馮妙蓮將將鼓起的孤勇砸得稀碎。
她愣怔地低頭瞧了眼自己白白嫩嫩的雙手——漫說她了, 整個馮家, 都是靠姑母賞飯吃的。
馮妙蓮看似不知事, 實則誰能得罪、誰不能忤逆, 心裡門兒清——穆硯說她欺負人,還真不是冤枉她!
“路不遠, 所謂祈福, 也就三五個月, 奴陪著您呢!”金粟適時撫慰……
不是這個事兒!馮妙蓮一口氣提起, 正要辯駁兩句,抬眼就見到金粟略帶警告的眼神,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講再多有用嗎?姑母說一不二,她也好, 金粟也罷,敢不聽命怎的?
公主寺本是皇家為誠信長公主敕造的佛寺,遠在肆州。公主為來往方便, 於京郊亦建有精舍——馮妙蓮奉旨祈福的去處特指這個。
太皇太后素來雷厲風行,晨起頒旨,連侄女回家報信的時間都不留,禁軍已然架著肩輿來請。
為首的還是熟人。
“二孃?這麼大啦!”語氣透著熟稔, 頗有長輩的欣慰。
馮妙蓮眼見一位身穿翻領上衣、外罩裲(liǎng)襠、頭戴風帽的年輕武將笑意盈盈地迎上來, 一時有些詫異——這將軍瞧著面善, 卻記不起在哪兒見過。
“我!拓跋澄哪!”小將軍見她兩眼發愣, 估摸著沒認出他來,乾脆一指自己鼻子,報上家門。
呀!馮妙蓮這才反應過來,臉上亦掛起愉悅的笑,忍不住上下打量起他來——從前沒那麼黑啊?不過,她滿意地點頭,總體來說,還是氣宇軒昂噠!
“分明是世子長高了!”
似乎拓拔家兒郎就沒有矮的。拓拔澄亦是。他這個子,快趕上大表哥啦。馮妙蓮在漢人女子裡算高挑的,卻要極力仰著頭,才能對上他那雙亮瑩瑩的眼睛。
冬日天光極寶貝,城郊雖不遠,但因馮妙蓮起得晚,仍需抓緊時間趕路。
拓跋澄來不及與她敘話,讓出半個身子來,請她上轎。
“到宮門再換軺車。”他解釋道。
“你護送我去?”不幸中的萬幸,馮妙蓮有些欣慰——至少一路上有熟人可以搭腔閒聊了。
拓跋澄抓抓腦袋,這活本不是他的,但……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嘛!
馮妙蓮走得瀟灑,昌黎郡王府卻炸開了鍋。常氏收到口諭,猶如晴天霹靂,被生生氣病,再無心年節庶務,躲內室抹淚去了。魏大母本就臥病在床,聞此,也跟著唉聲嘆氣——太皇太后行事愈來愈神鬼莫測,偏旁人勸不得!
馮熙瞧著亂糟糟的府邸無可奈何,乾脆眼不見為淨,一早躲出去,夤夜才回,成日在外冶遊。
穆家得信後,馮大姑也覺詫異——祈福是大事沒錯,可有必要這麼趕麼?從前不都是派個女官去就行?
可她沉浸在那對玉鴿煲出的迷魂湯裡,自覺功德圓滿,抱著吃飽了奶睡著胎覺的大孫子,瞧著窗外陰沉沉的天色,與章武公主閒聊。
“太皇太后未免心急了些,離大父冥壽還有兩三個月呢。偏這時候把二囡送廟裡,不怕把人凍著?往年也沒這慣例哪!”
章武公主頭戴抹額,不置可否地聽婆母絮叨,實則滿心滿眼都在自己沉睡的兒子身上。
不久,門外響起動靜,她那剛滿三歲的長女也咿咿呀呀地被抱了進來。
公主立時露出溫婉的笑,接過女兒攬在懷裡,再聽不見婆母說什麼。
“二郎呢?不會追過去了吧?”
直到提起情竇初開的小叔子,章武公主才接話道:“那倒沒有,夫君說找他吃酒……”
正月裡,京畿唯一不封筆的衙署大概只有候官曹了。
刑室裡,剛結束一場角鬥。亭燎灼灼,舔著陰溼的牆壁,火光中,斧鉞鉤叉散了一地——一片狼藉。
兩個滿身大汗的兒郎躺在地上喘著粗氣,不是穆家兄弟是誰?
“瞧出來了?”穆泰盯著頭頂那隻巨大的燈樹,試探地問。
“嗯!”穆硯沒有迴避。
太皇太后前腳賜下玉鴿,後腳就把二囡送走,如今又甩給候官曹幾個貪腐要案,生怕他追過去。外人只道太和宮聖心撲朔,他們兄弟卻是侍奉姨母老了的人,要還看不出來,才是死過一回!
“知道是套還往裡鑽?”穆泰一個翻身,架著胳膊起身,盯著腳邊頹喪如泥的弟弟,氣不打一處來,“天下沒女人了?非她不可?窩囊不?”
牆壁上,塗著油脂的火把滋滋燃燒著,光暈打在少年溼漉漉的身上,英挺的五官半明半昧。
“阿兄,”穆硯舉起一隻胳膊遮住眼睛,喃喃道了句,“你不懂。”
懂什麼?
穆硯沒有說,穆泰心裡卻跟明鏡似的。他不欲弟弟沉進這求不得的泥潭裡,也不想叫姨母的算計成真。
“永康縣侯長女與二孃同歲,我欲為你禮聘……”
“阿兄!”地上的少年忽而一骨碌坐起來,對上兄長的眼睛,一字一頓,帶著不悔的決絕,“我樂意!”
他說的顯然不是當永康縣侯的乘龍快婿。
“糊塗!”穆泰低斥,顫著手指著他,恨鐵不成鋼:“姨母在拿馮家女吊著你!”
這話大逆不道,也就在這密閉的刑室裡——門口守著叱烈與伏幹,再往外還有兩個穆泰從軍中帶回的斥候,倒不用擔心隔牆有耳。即便如此,他依然放低了聲氣。
本就是層窗戶紙,穆泰揣著明白,卻不願再裝糊塗。他越想越不甘心,一手叉腰,一手扶額,來回踱了幾步,既是質問弟弟,亦是一吐塊壘,咬牙:“憑什麼?我們家還不夠忠心?”
穆硯卻比他平靜得多,許是早有預料,他搖了搖頭——忠於權勢還是忠於馮家?姨母心裡清楚得很!太皇太后得勢,他家是她的姻親,一旦她走了,穆家會倒向哪頭,卻不好說。
“我不同,”他低頭,撫著掌間厚厚一層肉繭,喃喃,“我只忠於妙蓮,自然只會對馮家死忠——這也是為何,姨母有心要妙蓮入宮,卻放任我與她親近。”
他自嘲一笑,一言以蔽之——“姨母既要我做她手裡最鋒利的刀,又要我成為她和馮家最堅實的盾。”
原來弟弟都知道!穆泰說不上來驚愕還是愧疚,欣慰還是惱怒——曾經橫衝直撞的幼弟,在這些年爾虞我詐、屍山血海的歷練中,早淬出了火眼金睛。可那又怎樣呢?有馮妙蓮在,他甘願受人擺佈!
“禍水!”穆泰著實心疼弟弟。看那小表妹把他蠱惑成了啥樣兒?
穆硯卻笑笑,手不自覺地撫上胸口,那裡還揣著二囡當年送他的香囊,經緯都老了,再裝不得香粉,可他已然習慣成自然,想她的時候,便伸進囊袋裡摸一摸,好似她就在身邊……
沒有哪個男人願意與別人分享心愛的女子,可他更受不住求不得。故而這烏龜王八蛋,當就當了!
“有什麼的?”他想起二囡常掛在嘴邊的話。那傀儡皇帝要她,他也要。有什麼不行?姨母手底下的男人少了?沒見哪個覺得羞辱的,反倒與有榮焉……
馮妙蓮一頭窩進車裡——大冷天坐肩輿,凍死了!
到底是太皇太后賜下的鸞駕,寬敞得很。車廂裡鋪著厚實的蜀褥,坐凳下燃著銀絲炭盆。金粟尤怕她著涼,特意從太和宮搬來腳爐給她踩著,到處暖烘烘的,即便脫了足襪也不冷。
啟程時,車簾被涼風撩起。馮妙蓮立時打了個寒顫,忍不住掃了眼冷源,若隱若現的縫隙裡,模糊可見闕樓上站了個熟悉的身影——有點像小皇帝?
瞬間,她那因暖爐而染紅的桃腮,變得更加燥熱,手不自覺地撫上唇間,那裡的觸感若有實質,昨日的夢境隱約再現——她在迷糊中,竟看到……呸,呸呸,她臉上一熱,嚇得縮了回去,再不敢瞧外頭一眼!
定是酒吃高啦,昏了頭!
春寒料峭,闕樓上風沙尤甚。
雙三念抄著手,縮著雞窩一般的腦袋,怨念頗深地瞅了眼負手而立的小皇帝。他明顯察覺陛下心情不好,可一早去太和宮陳情、堅持要送馮二孃去祈福的不正是陛下麼?如今又在這兒裝什麼依依不捨呢?哎,難怪說君心莫測,可憐那馮家女還被矇在鼓裡哪!
另一廂,百里加急、收到口諭的誠信長公主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她自在地念經,觸著這位嫡母什麼?竟把自家侄女塞過來?
她是文成帝第四女,生母出自鮮卑八姓的賀蘭部。與漢妃養出的公主不同,她自小被母親抱在馬背上長大,在京城很是浪蕩過一陣。直到她生母過世後,文成帝硬要將她許配給一個文弱的漢人士族,她左右不滿意,反抗無用後,乾脆帶著心腹侍女,逃出京來,直奔母家所在的肆州。
待文成帝發現時,她已在外家的庇護下,跑到一處廟裡帶髮修行,連法名都想好了,妙心——妙法佛心,直契真如。
文成帝大怒,當即要派禁衛拿人,時任皇后的馮太后卻勸他:“肆州民亂剛除,萬不能再生事!”建議文成帝不如順水推舟,在當地為公主蓋一座廟宇,既能維護皇家體面,又能弘揚佛法,安撫民心——這才有了後面的公主寺。
是以,誠信長公主與太和宮雖無深交,但在修行這事上,卻是承了她的人情。
太皇太后從不做虧本買賣,而今,她派自家侄女討債來了。
誠信長公主只覺頭疼,扶額半晌,到底命心腹:“把西面的院子收拾出來,還有……他的東西,都挪到北邊去……”
公主的精舍離京約六十里地。車馬快走需要一天。
還好有拓跋澄這個大喇叭陪著,馮妙蓮不覺得時間難熬。相反,從他那裡,知道了不少她離宮後發生的事。譬如,崔大家前年離宮,回家養老去了。再比如,曾教小皇帝兵法的京兆王過世了,陛下傷心不說,太皇太后也消沉了好一陣兒。他又問起當年送她的大宛馬——那自是照應得極好,她也一一答了。
最後的最後,他才講起他自己,原來他阿耶去年年初過世了,他如今還守著孝,只是太皇太后不許他離職,予他奪情任用。
馮妙蓮沒想到他看著嘻嘻哈哈,家裡竟是這麼個情狀,趕緊向他道歉——不該問這麼多的。
拓跋澄擺擺手,聲音雖還低沉,卻也透著幾分灑脫:“父王沒受什麼苦,晨起練拳時突然沒的。比起那些死在沙場或是病痛折磨裡的叔伯來,算不錯啦!”
話是這麼說,馮妙蓮記得他是家中長子?他比她大不了幾歲,卻要撐起門楣,真不容易啊!
她忽而想起她那枉死的大姑父和穆硯來,一時也有些感傷,卻不想叫他看出來,只好找些其他話題聊著。比如,她家店裡賣得最好的菜式有哪些,待他空了,請他去品鑑品鑑;平城誰家釀的酒最香,就是酒引總辦不下來,只能放她家店裡代賣……最後,沒話找話地聊到自家府裡那些幼弟幼妹身上,總有那麼多新鮮的趣事可講。
直到……
“二孃,”拓跋澄突然駕著馬頭貼近車廂,低頭直直瞧著她,黑黝黝的臉蛋上泛起一絲可疑的紅暈,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馮妙蓮一隻胳膊橫在視窗,歪著毛茸茸的腦袋,疑惑地看向他:“怎麼啦?”
他有些不好意思,“就是想問,你們馮家的女兒都這麼……這麼……可人疼麼!”他終於憋出個夸人的詞兒來。
其實,拓跋澄這些年讀了不少書——為帶兵,為屯田,為斷案,兵農刑名皆有涉及。可那些詩啊賦的,他嫌浪費時間,壓根不待見。及至如今要誇小女郎漂亮,才後悔沒背點佳句應景。
噗嗤……馮妙蓮被他逗笑了,要誇她漂亮就直說嘛!
她順著他的話想了想——她家就沒有醜的。
“確實,我底下的妹妹一個賽一個惹人愛!”
就見拓跋澄眼中精光更甚,正想湊得再近些,好打聽打聽——待他明年孝期過了,說不得,阿母要給他張羅娶婦的事兒,馮家若有現成的,不是正好?
卻聽馮妙蓮接著道:“尤其吃奶的時候,小臉憋得比桃花還紅!”
咳咳咳……不知是冷風灌的,還是沙塵太大,拓跋澄忽而被嗆得直不起腰來,一勒馬韁,落到了後面……
這一路其他還好,就是免不了有需要方便的時候。荒郊野嶺的,得虧有金粟與兩名宮女跟著。解手的時候,拓跋澄領著禁衛停在路邊,面朝另一側。宮人們拿薄毯擋著她,勉強能解決。
天光將盡時,馮妙蓮草草完事,剛起身,就見前方直道反向行來一路持節的使團。浩浩蕩蕩,人馬眾多。正中最為闊氣的軺車旁,掛著一根以竹為柄、三重旄牛尾為毦的旌節。
一旁的金粟忍不住猜測:“定是哪路使臣回來了。哎,早兩天就好了!”
往年,使臣都會掐在年前趕回,好參加新年朝會,還能將從番邦帶回的大量新奇玩意兒作為貢品獻上。另有別國隨行官員上來歌功頌德,一副天下大定的模樣,引太皇太后打賞。怎麼今年卻遲了?
馮妙蓮有些好奇地瞧著車隊從自己面前經過。
忽而,打那輛最闊氣的軺車裡,探出一隻修長勻稱、骨節分明的大手來,平掌向上,似在等著什麼。
馮妙蓮掃過去的眼神又掃了回來,忍不住定了定——那手白淨中透著筋骨,還挺好看的。
“下雪了!”有人驚呼。
馮妙蓮臉上一涼,抬頭,只見密密匝匝的雪花從天而降,飄飄蕩蕩,好似鵝羽。
她學著車中人的模樣,也伸出手來,一朵清涼瞬間化在指尖。
風雪漸起,那手在外停頓片刻,便收了回去,只餘皮擋晃動。駝鈴聲中,車隊不疾不徐地前行,掛在車簷下的長長旄尾被吹得遠遠的,好似一隻伸直了的臂膀,揮舞著毛茸茸的爪子,似有若無地,拂過她白嫩的面頰。
她摸了摸臉,唔,有點癢……
【作者有話說】
1.裲襠:liǎng dāng,亦作“兩襠”,是一種盛行於兩晉南北朝的背心式服裝。
2.永康縣侯:薛初古拔,北魏名臣,尚文成帝女西河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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