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蓮, ”長公主面露猶疑 ,看得出她忍了又忍,半晌, 語重心長道,“貪多嚼不爛啊!”
什麼?小小的人兒尚未從驚魂未定中緩過神來, 木愣愣地望向規勸她的人。
誠信嘆了口氣, 老神在在地拍拍她的左肩——自己悟吧!
另一頭, 高識仿若一個逃兵, 在凜冽的山風中策馬疾行。
密林中快速退去的枯瘦枝幹仿若一道又一道帶刺的戒鞭,將他的法衣、法相割得體無完膚。
厚重的暮鼓一聲蓋過一聲, 天羅地網般自高高的山門兜頭砸下。
守門的小沙彌見到一身襤褸的佛子, 嚇得趕緊上前扶住他。
他卻擺擺手, 踉蹌著, 拖著這副如何也擺脫不掉的肉身,回到了自己的禪院——佛家不許自戕,這滿身的傷痕,本就是罪孽。
他無力地倒進禪房裡, 不知道明天會如何,因他也做不了自己的主。
她不肯放過他!
人在睡不著時,夜顯得格外漫長。
上弦月半明半昧, 恰似榻上女郎明滅不定的心境。
馮妙蓮一手把玩著小皇帝賞下的華勝,一手撫摸著光滑的雲錦,不成章法地想著心事。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人——看著像度人苦厄的神明,做出來的事卻這般驚心動魄。一想到高識臨風站在懸崖邊遺世獨立的樣子, 她的心跳就莫名加快。
難道這也是修行的法門?
果然, 佛子就是佛子, 她要討教的地方多著哪!
她捂了捂心口, 奇怪得很,明明春天還沒有真正來到,她的內心卻像揣了一頭小鹿似的,在青翠的草地上蹦來踏去,雀躍不已。
有風自半開的槅窗吹來,廊下的宮燈隨之搖曳,照得華勝上的紅寶與雲錦中的金絲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貪多嚼不爛!”
耳邊忽然又想起長公主的話來,莫名地,她的臉頰微微有些發燥。
唔,她最近也沒多吃呀!
夜半無人,數牆之隔的北苑再次迎來不速之客。
一個隱囊當頭砸下。
“穆閻王都知道送女人錦緞,你呢?”女人壓著嗓子,指著大開的廂籠,“桃餅?拿得出手!”
來人無奈地拾起地上的隱囊,也不反駁,而是耐心地拂開那箱子上層的油紙餅,下面赫然露出一塊通體黑褐的物事來。
“你再瞧瞧?”
誠信狐疑著上前,霎時傻眼——縱有珠寶一箱,不如烏木一方,裡面竟是整塊金絲楠烏木!
“你早前抱怨屋裡那檀木緹幾用料不好,沒幾年就香味散盡。我費盡心機,千辛萬苦地從貢品裡私自截下這塊料子,又怕被太和宮探查,這才借桃餅壓一壓……”
“痴子!”聽說他是從貢品裡截的胡,縱是誠信亦面上一驚,既感動又後怕,狠狠一捶他,道:“那女人的東西也敢動,不要命啦!”
她眼珠一轉,補救道:“這麼著,你尋個巧匠,把它斫出樣兒來,我給馮家二孃送去,太和宮縱是曉得也無話說。”
“嘿嘿,”來人這才露出一抹得逞的笑來,一把抱住她,腦袋蹭進她大敞的衣衫裡。
“騙你的!那是我拿真金白銀從南邊商路私買來的——咱們仗都沒打贏,哪來的貢品?不這樣說,你能心疼?”
“混賬!”誠信雙臂被縛,只能狠狠地一抬腳踩上他的。
“嘶!”來人疼得倒抽涼氣,卻依然不肯撒手,嘴巴靈巧地叼住她裡衣的繫帶,微微一扯,遮羞布掉了一地。
“心疼心疼我吧,後面不定要分開多久。”
誠信震驚,推他的手頓了頓,什麼意思?
“太和宮與南齊交手一年有餘,軍功不成,總要找個由頭。南征將帥俱是她心腹,自捨不得定罪,這禍端大概要落在道路不修上。”
呵,什麼話?仗打不贏,不怪領兵的庸才,反怪路不好?
男子佈滿糙繭的手緊緊扣住誠信白皙柔嫩的指尖,邊發力,邊道,“話也說回來,太行八陘不通,我大魏南下始終受阻。這路自太祖爺就開始動土,斷斷續續到如今,也該有個了結。”
哦,誠信瞭然,金橋銀路,既能報國,又能給自個撈點油水,“這麼好的差事,能落你頭上?”
“確要費些周折。”
暗夜中她使力一夾,男人呼吸立時加重。
“要真成了,別叫我聽到你外面不老實,不然……”她惡狠狠揪了把他的腰下,“以後別想再找我!”
身上的男人不僅沒生氣,反而樂開了花,一個翻身,天旋地轉,帳中再度響起嬌嗔——瞧,她就是這麼離不開他,還沒定呢,就醋上啦!
翌日,馮妙蓮收到北苑訊息,長公主偶感風寒,這幾日皆做不了早課。
她有些詫異,昨日還好好的呢!正巧馮家捎來不少藥材,她從隨行的廂籠裡翻出幾支老參與靈芝,叫金粟給她送去。
金粟在廊下等了許久,才聽到裡面傳喚。
誠信雖頭戴抹額,可臉色卻紅潤光澤,哪有半分病弱模樣?
“我素來受不得寒,餘下幾日怕照應不到二孃。她若悶得慌,不妨去大得寺藏經閣找點書看。”
這是怕她們礙事,叫人離遠點兒呢!
金粟心裡有數,暗中翻了個白眼——為偷情,臉都不要了!
不過她這話倒也不假。大得寺畢竟曾風光過一陣,閣中除經書外,還有不少天文地理的雜著,既能打發時間,又能向宮裡交差。
金粟將話帶到,馮妙蓮從善如流——她正想去找小法師哪!
山上的辰光似乎比別處早一些,馮妙蓮興沖沖趕到時,正逢僧眾用午飯。
時人一日兩餐,唯沙門講究過午不食。
“高菩薩呢?也在用飯?”
小沙彌搖頭,“佛子今早與住持辯法,至今未出。”
哦!就是不得空了。
閒著也是閒著,馮妙蓮乾脆叫知客僧也給她打一份素齋來——正好嚐嚐寺裡的伙食。
迎客的小沙彌愣了愣,正想著請示方丈額外給貴客開火,馮妙蓮卻道:“你們吃什麼,我也要一樣的,不許蒙人!”
她與小沙彌差不多大,說話時,眉眼彎彎,笑靨如花,叫那沙彌立時低下頭去,耳畔燃起薄紅。
不多時,齋菜就呈了上來,真應了“粗茶淡飯”四字——醃蕪菁,涼拌蘆菔,外加一份葵菜湯。
馮妙蓮不免有些心疼,夾了根切成細絲的蘆菔,逗著眼珠子打量——難怪和尚多瘦弱呢,天天吃這些……
哎?也不對,小法師雖瘦,卻不弱。她想起他裸露在外的精壯的肩膀來。
一口下去,她的雙眼霎時瞪得溜圓。
馮家素來食不厭精,常氏還經營著幾家酒樓,馮妙蓮對吃食算講究的。可寺裡這簡單的幾樣小菜,卻叫她食指大動。
就拿這涼拌蘆菔來說,咬下去脆生生的,初嚼帶著一絲天然的清苦,再品卻鹹香回甘,特別解膩。她又嚐了口菜湯,唔,簡直鮮掉眉毛啊,竟比家中精心熬製的高湯還美味。
“這菜……”她好奇地看向立在一旁的小沙彌,“你們燒飯的師傅也是宮裡出來的?”
小沙彌搖頭道:“寺中沒有庖人,都是我們幾個平班的徒孫輩,輪流入夥房燒飯……”
“哦!那你們手藝真不錯啊!”馮妙蓮忍不住思量——和尚能還俗不?到她家當庖人不比在廟裡強?
小沙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撓撓光頭,老實道:“我們只知道往裡面加鹽,檀越覺得好吃,或許是因為寺中菜蔬皆為後山自種,泉水烹煮?也許這就是我們住持常說的——至簡至真,方得本味?”
最後那八個字頗耐人尋味,連馮妙蓮這等俗世中人也忍不住默默地在唇齒中過了一遍——沒成想寺裡除了小法師,還有一位大能哪!
風過經幡,大殿上,住持方丈與高識盤腿對坐。從六妙門,到四無相,從諸因緣,到三世一切佛,相比佛國法會動不動揮舞念珠,捶胸頓足、怒目而視的辯經,他倆更接近長談。
高識清秀的臉頰上粗粗淺淺不少劃傷,方丈卻似看不見般,一早請他來,只為辯經,不問因果。
“佛子,心裡有便讓他有,猶如大禹治水,堵不如疏,自苦才是最大的我執。”
高識垂眸,指腹輕撚掌中念珠。殿外風聲穿過窗隙,帶著早春山間特有的清寒,拂過他頰上新痕。
“方丈,弟子所苦非在‘有’,而在‘欲’。心念如藤,攀援無度。今日允它一寸,明日它便能求一尺,後日便是一丈。”
方丈灰白的長眉微動,枯瘦的手提起陶壺,為對面年輕的法師斟上沸茶。茶湯帶沫,猶如此刻年輕人翻湧的塵心。
“親而不褻,淨則無懼,佛子信不過自己?”
高識端茶盞的手微微一滯。
是啊,他到底在怕什麼?是那少女無分寸的親近?還是懼自己心頭那點未滅的星火?或者兼而有之?
他分明記得,昨日懸崖邊,她看住他的焦灼目光,比佛前的長明燈更燙人。
他閉眸搖頭,這些年,多少方法都試過,這個女孩卻如魔障般,總也忘不掉。
“後山腳下,有一座墳頭,”方丈見他沉默,緩緩開口道,“那是我俗家的妻子。”
高識倏然抬眸。
這個平日一臉世故的方丈,如今卻變了個人似的,沉靜的目光越過他,投向殿外遙遠的山影,聲音平靜得像在訴說別人的故事。
“我們年少夫妻,她卻早逝。她走後,我自認看破紅塵,舍業出家,至今已四十年。”
他露出一抹自嘲來,“你能信?我天資不錯,捐贈家財又多,沒幾年即升長老,人前四大皆空,受信眾膜拜,人後卻總也忘不掉她。我怕自己執念,惹她不得往生,只好日夜誦經超度,卻都無濟於事。”
高識指尖收緊,茶盞溫熱,熨著掌心薄繭。
“直到一天我為她掃墓,見將將清理過的墳頭,野花重又開得正好,忽而頓悟——我執著於‘忘’,恰是因‘未忘’。我越是因想她而自責,她才會成我心魔。”方丈蒼老的臉上浮現一絲近乎慈悲的笑意,他不再看高識,自顧自地沉浸在自己的心緒裡。
“於是,我允許自己記得——她的聲音,她的眉眼,她的好,當然也包括失去她的痛。我不再與記憶角力,它反而漸漸沉澱,化作心頭一片安靜的湖。偶爾風起,會有漣漪,但不再驚濤駭浪,將我吞噬。”
方丈將茶盞輕輕推近,目光轉回對座的年輕人,語重心長,“沉淪於‘斷’,本就是執。你逼自己做個‘完佛’,何嘗不是另一種貪嗔痴?”
殿中忽而沉靜下來,高識垂眸,望著茶盞中窗欞的倒影——破碎、搖晃,眉目間是化不開的沉鬱與迷惘。
多少次,他在西域與法師大能辯經,從佛法中條分縷析,義正言辭地標榜心中無塵。
而今,方丈竟勸他順應本心?這法門,與他素日修行截然不同。
到底誰對誰錯?
高識放下茶盞,微不可查地嘆息,佛陀頓悟前亦有妻兒,立地成佛後,他的妻子也追隨他證得阿羅漢果——他要學佛陀嗎?在紅塵裡滾一遭,歷經情慾糾纏,三悲四苦,放下我執,終得自在。
他看向對面,香火嫋嫋,老和尚溫和的笑臉籠在背光的暖陽裡,整個人近乎空明。
試一試?邀她一起,共證菩提?他捂住心口,那裡似有顆種子在蠢蠢欲動。
有沙彌進門,在方丈耳畔低語幾句。
“佛子,” 老方丈的聲音將他從思緒里拉出,“藏經閣中《四十二章經》卷六,有一處舊年批註,老衲總覺未盡其意。你若得空,不妨去瞧瞧,或能解惑。”
這是臺階,也是逐客令。高識起身,合十行禮,動作間,肩膀新痂又有血絲滲出。他卻仿若未覺,轉身步入廊下。
藏經閣寂寂立在寺院深處,飛簷勾角靜默,唯有風過時,簷角銅鈴發出零丁清響。
馮妙蓮正一個人靜靜地盤腿坐在窗下。午後陽光正好,灑在案几前攤著的卷帛上——是一位西域高僧來中土後寫下的遊記,詳細地記載了自於闐到長安這一路的見聞。
金粟照常去添香油,臨行前怕她冷,特意準備了手爐與湯婆,一個籠在她的袖口裡,一個叫她塞在長裙下——她只覺渾身暖洋洋的。
指尖拂過泛黃的書卷,馮妙蓮的思緒卻已飛向了更遠的地方。那些關於絲路上的駝鈴、綠洲、奇異風土的描述,在她腦海中交織成一幅瑰麗的畫卷。然而畫卷深處,總有一個青色的身影時隱時現,衣袂飄飄,立在山崖邊,彷彿隨時要乘風歸去。
“吱呀——”
輕微的推門聲打破了閣內的寧靜。
馮妙蓮循聲望去,逆光裡,一個頎長的身影立在門口,依然是壞色法衣,陽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輪廓,裸露的右肩及頰上新劃的傷痕在光影下觸目驚心,不知怎的,非但沒有折損他的容貌,反而添了幾分破碎的美。
他也來看書?
“真巧呀,小法師!”她詫異地與他打招呼,語調輕快,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雀躍。
高識的目光在撞見窗下的小女郎時,似乎也頓了一頓。他沒想到她會在這裡。空氣中有剎那的凝滯,只有塵埃在光柱中靜靜飛舞。
“你的臉怎麼啦?還有胳膊!”她驚異地問起他的傷來。起身時,有物事自裙底滾了出來,是紅銅製成的湯婆子,刺耳的嗡嗡聲打破一室靜謐,叫猶自惶惑的人猛然驚醒。
進,還是退?住持方丈就這樣把選擇權交給了他。
當暗藏的心念被鬆綁,當私情不再是異端,靈與肉便有了可盛放之處,所謂猶豫不過是擺設。
“騎術不精,蹭的。”高識道,終是試探著,往前邁出微微一小步,“二孃……怎會在此?”
然而,就是這微乎其微的親近,叫對面的小女郎心口毫無預兆地重重一跳——馮妙蓮敏銳地察覺到,相比初見時莫名其妙地拒人千里,如今的小法師態度軟和許多。
好似春日雪山,收起皚皚雪線,化作汩汩春水,即將澤被大地。
她笑起來,眉眼彎彎,額間紅痣烈如業火,舉起手邊帛書,聲比黃鸝清脆。
“修行呀——姑姑問起來,我在你們大得寺用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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