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歡悅溢於言表, 叫聽到的人跟著鬆快下來。
僧鞋再次往前挪了兩步。
光從身後射來,將他的影子拉長,直抵她的足下。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裡的書卷上——哦, 是智嚴法師的西行遊記。
馮妙蓮摩挲著帛書上簡略的輿圖,感慨, “原來外面還有這麼多國家, 風土人情也與咱們截然不同!”
她抬起亮瑩瑩的眸子, “法師既去過, 知道的定比書裡多。與我講講唄?”
高識沉吟——這一路黃沙萬里,風餐露宿, 盜匪橫行。異域之地, 既有富饒若佛國, 也有苛政如煉獄。有熱情的信眾, 也有異教徒的多番苛難,實沒有她想象的太平。
可她分明求知若渴,眼裡滿是對遠方的遐想與期待,他怎麼忍心打破她的幻夢?
“法師, 坐下慢慢講!”她盤腿坐回席上,好整以暇地等著他。
順其自然吧!住持的話在耳邊響起,高識眼見著自己不受控地向她走去, 僧鞋的影子終於與她的疊在一處。
他終於放下那點彆扭的抵抗,順從地登上她對面的座席,一邊撥動念珠,一邊緩緩講起這一路的見聞, 當然——揀有意思的說。
“蔥嶺以西, 環絲路尚有十數小國, 婦人皆以巾遮面……”他聲音平緩如深潭。
馮妙蓮一邊聽著, 一邊拿指尖在輿圖上尋找著大概的位置。
“女人都擋著臉,不熱嗎?被父親與丈夫以外的人看到就要受鞭刑,哪有這樣的道理?”小女郎不解,甚至可以說義憤填膺。
“那裡風沙大,不僅女人,男人也時常從頭裹到腳。”高識不意她關注的點不在廣袤的沙漠,多變的氣候,異域的美食,而在女子的衣著上。
“這麼說,男子不戴頭巾,也該受刑!”馮妙蓮憤憤道,那裡的女人真無用,被壓成這樣都活得下去。
要是換做她,不,要是她姑母去,定要叫那裡換個模樣!
高識沒有反駁,太皇太后的魄力,他領教過。
“還有,那裡的盜匪作惡多端卻信佛?這是什麼悖論?難道殺人後對著佛祖拜一拜,就能贖罪了?佛祖是懲惡揚善的神,又不是老好人!”
他只說了一小段故事,馮妙蓮卻丟擲一連串問題。
在西域法會舌戰群僧的佛子,面對她的詰問,有時能解釋因果,有時卻只能沉默。
譬如,“那裡的和尚能娶妻?”
她眸子放光,彷彿聽到了什麼新鮮事。
驀地,清風朗月的佛子面頰忽而發燥起來,撚動佛珠的手指微微一滯。
他抬眼看向對面托腮盯住她的少女,那雙琉璃般的眸子映襯著窗格外透進來的天光,清澈得能照見人心底的微瀾。
高識有點不敢看她,乾脆垂下眸子,視線落在經卷磨損的邊角上。他想起翻越蔥嶺時,曾在一個孤城的佛寺掛單。寺中住持便有一位沉默溫順的妻子,每日黃昏為丈夫捧來洗淨的袈裟。那女子眉眼平和,與住持相濡以沫多年。城中上下無人非議,彷彿天經地義。
“法理隨俗,因地制宜。”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僧侶娶親,在西域,亦是安定修行、延續傳承之法。”
“哦,”原來是尋常事!馮妙蓮忍不住打量起他,指尖無意識地點著輿圖上那片遙遠的土地,身子忽然微微往前湊了湊,帶著幾分好奇,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探究,壓低聲音道:“那……法師在西域的時候,可有人給你說媒?”
屋內忽然極靜。
高識只覺自己仿若被架到火爐上炙烤——他誠然沒有碰過女人,可觀眾生相、參歡喜禪的壁畫他不是沒有見過。
住持說,順其自然即可得平靜。臨到他時,為何全然不是那麼回事?
遠處隱約有鐘磬聲透過窗紗,嗡嗡的,悶悶的,像是從另一個婆娑世界傳來。
高識下意識收斂眸子,卻見自己落在席邊的灰布衣角,與她散落的鵝黃披帛,相距不過半掌——那抹亮色著實刺著他的眼。
“不曾。”他聽見自己如是說,往日連神佛都駐足的好嗓音,如今卻乾澀得宛如龜裂的泥土。
“哦……”馮妙蓮暗自鬆了口氣,搖了搖頭,故作可惜。
“不然,法師就能告訴我,西域的女郎會不會也像我這樣,循著輿圖,纏著外來的和尚,講山那邊的山,國那邊的國,打聽那裡的女郎過著什麼日子,有怎樣的故事……”
高識手中的念珠徹底停止了撥動。
無論在中原,還是西域,女子生來被桎梏,且她們大多也習以為常。可馮二孃不同,她會質問女子為何不能像男子那樣穿著,為何不能瀟灑地在天地間行走,甚至以自己的遐想關照著另一頭的女子,希望她們與她一樣,也有那麼多離經叛道與奇思妙想——她看似養在深閨,身上卻有著鮮明的反骨,也正是這種“不安分”,叫她有如曼陀羅般,危險、迷人。
高識的心猶如被酒浸過——他見過醉漢的模樣,暈暈沉沉,理智全無。
他明知道她是個不受控的女郎,即便佛法無邊,她也會跳到佛光之外去——哪怕那裡是無間地獄。
可他實在捨不得離開,仍想順著這份“自然”,看能不能邀她來他的世界坐一坐。
“二孃可喜歡讀經?”他小心翼翼卻又誠摯的邀請。
“不喜歡,”馮妙蓮毫不客氣地拒絕,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佶屈聱牙,好多都聽不懂。”
高識卻笑了,這是他熟悉的話題,聲音也恢復了從容:“佛教經義種類繁多,並非每本都玄妙難參。譬如《賢愚因緣經》,共十三卷六十九品,包含佛本生故事、寓言及各類譬喻。二孃儘可當傳奇來讀。”
還有這種書?馮妙蓮仰頭瞧了眼林立的書架。“藏書閣有嗎?”
“有!”高識道,“我從佛國帶回一套,只是……”
他看著她,露出些許遺憾:“佛國漢人不多,西域流傳甚廣的是梵文版本。”
梵文?馮妙蓮有些失望——她喜歡讀故事,卻看不懂別國文字。
不對,她不認識,可眼前人懂啊!他故意在她面前提起這話,莫非……
果然,高識溫聲道:“貧僧欲譯介此經。二孃可願助一臂之力?”
“我?”馮妙蓮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對佛理一竅不通,能幫什麼忙?
“貧僧每日口譯一則故事,二孃依著自己的理解,將之記錄在案,何如?”這本書本就是給馮二孃這樣的婦孺看的,他動筆未免深奧——佛家不缺高妙的經義,卻缺少信眾喜聞樂見的故事集。
“可我還要為祖父祈福呢。”馮妙蓮有些猶豫,還不算沒心沒肺,記得自個來這兒的初衷。
可她心裡又癢兮兮的——能日日見到小法師,還能聽有趣的故事,這可比一個人唸經有趣多啦!
“編譯經文字就是功德無量。”高識循循善誘。
“好!那我替祖宗認下這份差事!”馮妙蓮從善如流,眼底狡黠之色一閃而過——當她瞧不出來啊,小法師也想她應下呢!
說來也怪,他昨日還對她愛答不理的,為何今天卻一反常態?
馮妙蓮有些想不通。不過,她素來不難為自己——和小法師在一起,能日日看到這張俊秀的臉,聽到珠玉般動人的聲音,瞭解中原以外的風土人情,順便還能給自家積福,怎麼看都是合算噠!
適時,外面響起短促的叩門聲。
“呀!定是金女史回來了。”馮妙蓮有些意猶未盡——今日已耽擱不少時候,眼見著紅日西斜,是該回去了。
她與高識約定:“何如每日午時,藏經閣敘話?”
太早她可起不來。
高識頷首應下,眉間那點不易察覺的猶疑,在她歡快的約定聲裡,悄然化開。
自那日起,藏經閣西靜室,便成了二人的一方天地——每日午時,暖陽穿過疏朗的窗格,在潔淨的席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高識跏趺而坐,嗓音低緩,將各路因果娓娓道來。馮妙蓮則伏案執筆,時而凝神細聽,時而蹙眉發問,筆尖在素帛上沙沙遊走,將梵語的故事化為一篇篇鮮活的漢文。
金粟在窗外瞧著,滿意地點頭——得虧有佛子在,二孃才能專注修行,再不用擔心被誠信帶偏了!
只是馮妙蓮筆下的人物,常帶著自己的想法,譬如忍辱負重的王妃,她偏要批註一筆:“痴子!”
高識初時訝異,欲提點她不可對得道者不敬。可細讀下來,又覺那看似離經叛道的批語,雖言語犀利些,卻也能給凡夫俗子以意想不到的警示,便由著她,只在涉及佛法處,稍作釐正。
日子如簷下風鈴,在晨鐘暮鼓間輕輕搖盪。馮妙蓮漸漸發覺,高識並非她起初以為的泥塑木雕般的僧人——他講起商隊在沙漠遇海市蜃樓時,眼底會跟著掠過一絲驚異;提及殺人不眨眼的盜匪時,看似平靜的眸子裡會生出抑不住的憤怒;說起異國孩童純真的供養時,嘴角會噙著柔軟的笑意……
當然,他也有困惑的時候。譬如,佛國的二王子,為奪王位,竟弒殺其兄長一家。政變當夜,王宮血流漂杵,連未滿週歲的嬰兒都不放過!可就是這樣一個看似殘暴的人,卻將他兄長積斂多年的財富,盡數分給了城中貧民,還取消了他兄長頒佈的苛捐雜稅。
“二孃,你覺得這樣的人,是佛是魔?將來是入地獄還是上西天?”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念珠,望著窗外流雲,低聲唸誦起經文,不知是為那個篡位的王子,還是那個丟了性命的王。
“都是他啊!”馮妙蓮擱下筆,雙手托腮,認真地想了片刻,“他殺兄長的時候是魔,劫富濟貧的時候卻是神。人本就有兩面,誰說善人不能為惡,惡人不能行善?也許他自己都鬧不明白他是怎樣的人,也壓根不在意那些所謂的是非,只想順心而行罷了——想當王就去當,他哥哥一家擋了他的道就去死,看到百姓可憐就去賑災,想要好口碑就去減稅……”
高識被她說得一怔。他執著於善惡,而她,隨心所欲。
他下意識覺得危險——這樣不論對錯,不講綱常,不管與佛家因果,還是儒家規訓皆背道而馳。可不知為何,看著她在光暈裡微微揚起的下頜——那副理所當然的坦蕩模樣,他到嘴邊的話又悄然沉寂下去。
規矩猶如繩索,她天性自由,他憑什麼拿庸常之道束縛她?
遠處的大殿響起嗡嗡地誦經聲,悠長沉緩,是住持在領著小沙彌做功課。
他指向她筆下剛錄完的一則寓言,將話題輕輕帶開,“愚人固蠢,友更可惡,是何意?”
馮妙蓮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回紙上。她指著自己龍飛鳳舞的字跡,興致勃勃地闡述起來——“愚人的朋友明知道他說的是錯的,卻由著他這麼以為,這樣的損友,不要也罷……”
高識聽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從紙上落到席上——日影又西斜一分,拉出更長的、暖融融的光斑。
馮妙蓮傾著身,離他只有一步之遙。她今日換了身蘇梅紅裙,那織金的披帛就鬆鬆垮垮地散在蒲團邊緣,幾乎要觸到他的灰布衣角。
他忽然意識到,每日這午後的一個時辰,竟成了他枯守經卷的歲月裡,最期待的光景——她的到來,那些離經叛道的詰問,強詞奪理的批註……雖常常讓他無言以對,卻彷彿在他固守的佛法裡,撬開了一絲縫隙,透進別樣的光來。
他甚至不敢想——這期待本身,是否已然是一種“著相”?住持說順其自然,他便順著這每日相見、譯經、論道的“自然”。至於它的盡頭到底是菩提清涼地,還是那開著曼陀羅的無間彼岸,他竟有些不願去卜算。
日子便在這般微妙的平靜中流淌。馮妙蓮的筆下,西域佛國的故事越來越生動,她的批註也愈發恣意大膽。高識的糾正卻越來越少,有時甚至一言不發,只是盯著她沉思。
他既不會像小皇帝那樣給她講那麼多大道理,叫人厭煩;也不會像硯臺那樣時不時地反唇相譏,叫她氣悶。這樣的順從令馮妙蓮分外滿意——看,連佛子都覺得她的話有道理!
哎,若小法師能日日這般陪著她,若她能一直這樣優哉遊哉地“修行”,該多好啊!
可惜,她沒有意識到,這倆月的避世本就是上位者博弈時,暫時擱置的一隅。待閒棋用盡,她終究還是要入局。
三月初二。
馮妙蓮錄完一段關於“帝釋天考驗修行者”的故事,忽然擱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嘆道:“諸天神佛,怎麼總喜歡試探人心?直接給好人善果、惡人業報不就行了?非要設下一個又一個難關,高高在上地看凡人掙扎、犯錯、墮落、自毀,很有趣麼?”
高識正要解釋何為磨難證道,卻見她忽而轉過頭:“小法師,你說,若有一日,佛也要來考驗你,你會怎麼辦?”
這問題來得突然。高識怔住。千百條經文在心頭流過——關於信、關於願、關於舍。可最終,在少女翦水秋瞳的注視下,那些堂皇的答案竟都顯得空泛虛偽。
他沉默良久,久到馮妙蓮以為他不會回答,打算重新提筆時,才聽到他極輕、卻極清晰的聲音:
“貧僧……不知。”
他竟這般大方地承認了自己的“不知”?他可是佛子啊!
馮妙蓮訝異地看向他,卻見他已轉開臉,耳根處似乎有一線不易察覺的微紅。
她心中跟著驀地一動——小法師這是……害羞了?對著她?搞得她是佛祖給他的考驗似的!
不知怎的,她的臉頰也莫名其妙地燒起來。氣氛一時凝滯。
就在這時,藏經閣外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叩門聲,不同於往日的沉穩。
倆人俱是一愣,就聽金粟疾聲道:
“二孃,長公主派人傳信,陛下來了!”
【作者有話說】
1.智嚴(約358年—437年),西涼州(今甘肅武威)人,中國歷史上惟一兩度取經的僧人,譯有《普曜經》《四天王經》《廣博嚴淨經》等,常施捨財物於窮人,稟性淡泊。
2.高識進來得晚,這幾章以他為主,補補這條靈慾叢生的感情線。
3.馮妙蓮講的是《愚人食鹽》的故事,為南朝古天竺僧伽斯那創作的佛家寓言,收錄於《百喻經》。這裡其實也暗諷了老宏、硯臺和高菩薩,他們三個何嘗不是愚人之友,就這麼縱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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