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維三月, 呼嘯的風聲裡終於帶出幾絲春意的纏綿。午間日頭正盛,人煙稀少的郊外漸漸多了踏青的男女。
拓跋宏一身廣袖青衫,頭上卻是鮮卑人的軟巾風帽。這一身裝束不倫不類, 好在年輕的帝王丰神俊朗,闊步入內, 別有氣度。
誠信長公主瞧著氣宇軒昂的大侄子, 心裡五味雜陳——刨開四時八節宗室朝會, 這還是姑侄倆頭一回私下當面。
她心裡清楚, 此番不是她這個長公主有多少牌面,純粹沾了馮家女的光。
“不巧二孃上山祈福去了, 片刻就歸。”誠信殷勤地將微服的皇帝請進花廳, 眼神斜掃, 貼身女官會意, 悄悄退下——上山報信去了。
小皇帝與誠信攏共沒見過幾次,不想一來就被點破心事,猜到定是拓跋澄這個狗殺才露了口風。
明人不說暗話,拓跋宏斂衽拱手, “有勞姑母看顧。”
“好說,好說!”誠信滿口應承,心裡卻有些訕訕——她和馮二孃素來各玩各的, 主打一個逍遙。
可這話人前說不得,只好有一搭沒一搭地陪皇帝侄兒聊些風月。
朝堂的事她素來不問,奈何最近情郎來得頻,多少還是沾上一些。
“好端端的, 怎麼就停了虎苑?”
“大母的意思, 廢止虎狼進貢, 以止民損。”拓跋宏解釋, 用兵靡費,宮中連日常吃食都裁撤大半,年正以降,大宴取締。
誠信心念一動,脫口:“這是要攢錢通路?”
拓跋宏飲茶的手微微一頓,看向這位長公主的眸子裡多了分審視:“不意姑母人在江湖,心憂國事。”
哎呀,話多了!
誠信臉上一燥,只恨天沒回暖,不能拿便面遮一遮——她一個閒散宗女,若非朝中有人,哪裡能知曉這些?趕緊岔開話題,說起馮妙蓮譯經的事。
小皇帝聽得仔細,沒多時,門外響起一陣喧譁——正主回來了!
拓跋宏再顧不得誠信聒噪什麼,人是正襟危坐的,眼耳鼻舌身意卻都集聚到了院門外。
因是微服出行,天子扈從不多,只帶了一隊禁軍。
院外值守的雙三念,遠遠瞧見一妙齡少女,籠著白毛貂氅,在一眾婢子的簇擁下匆匆進門——不是馮二孃是誰?就是臉色不大好,似有一肚子怨氣?
馮妙蓮心裡確實不得勁兒——她跟小法師聊得正投機呢,硬生生被金粟打斷。
哎,小皇帝怎麼忽然跑出宮了?還偏來找她!
山風有些烈,吹得馮妙蓮雙鬟微亂。她裹緊了身上大氅,一路小跑著上前。心裡那點被擾了清淨的不耐,在踏進院門、瞧見那一隊肅立的禁衛時,被硬生生壓了回去——算了算了,誰叫人家是皇帝呢?
雙三念眼睜睜瞧見她變了臉。
“陛下!”馮妙蓮故作驚喜,邁著輕快的步子入內,在門邊卻停下,規規矩矩地與他和長公主見禮。
拓跋宏自院子裡出現那道倩影始,嘴角就抑不住上揚,恨不能親身出去迎她。可旁邊畢竟坐著長輩,只好人模人樣地,受了她的全禮。
“來京郊辦差,順路探望姑母,擾二孃清修。”招呼打得極其自然。
自個兒信不?誠信暗暗朝他翻了個白眼,尋由頭,識趣地告退。
屋裡徹底靜下來,不僅誠信,一干閒雜人等都很有眼力見兒地退了出去。
拓跋宏終於可以肆無忌憚地好好端詳她——他也確實這麼做的,身子微微前傾,眸子裡似笑非笑。
馮妙蓮的臉霎時燙起來,不自覺地避開他的直視,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小皇帝怎麼一出宮,眼睛就跟淬了火似的,比日頭還燒人?
忽然,她聽到窸窣輕響,一雙皂底金龍靴步步出現在她的視線裡。
她的心跳沒來由地漏了一拍,下意識想往後退——奇怪得很,小時候他靠得再近,她都不會緊張,怎麼如今膽子越發小了?
手上忽而一暖,她忍不住微微顫了下——一隻溫熱的大掌輕輕握住了她交握的雙手。
她詫異地抬眸,就見他眼底笑意更甚,薄唇微微牽起,掠出一個溫柔的弧度。
“這樣涼。”他低聲說,掌心的力道不輕不重,透過皮膚傳來,“山裡風大,也不多穿些。”
她這一身還少啊?馮妙蓮下意識晃了晃若倒扣的鐘似的的大氅,幽怨地掃他一眼。
拓跋宏顯然心情很好,嘴角就沒落下過,將她的雙手包裹得更加嚴實,帶著薄繭的拇指指腹無意識地摩挲了下她手背的肌膚。
馮妙蓮微微蹙眉——這觸碰太親暱也太突然,她下意識想掙脫出來。
可他不讓,瞧著面不改色,手上力道卻絲毫未減。她拽了拽——不濟事。
這是什麼無聊的遊戲?小皇帝什麼時候這麼愛欺負人了?
她含嗔帶怨地斜他一眼。他卻來了興致,步子更近一步,繡著金龍的皂靴抵上她鑲著東珠的繡鞋,她的臉頰幾乎要貼上他的胸膛。
馥郁的龍涎香撲鼻而來,叫眼前的小女郎微微怔了怔——“陛下……你又長高啦!”
一驚一乍地,瞬間把小別重逢的激盪敗了不少。
拓跋宏哭笑不得。
“二孃不也長高了?”他們這個年紀,跟地裡的蔥似的,十天半個月就能躥一頭。
她抬頭看他,兩人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細碎的光影。
“可二孃還是這般纖細,需努力加餐飯。”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春風吹過剛解凍的湖面,帶著自然的親暱。
馮妙蓮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們之間的距離已遠遠超出了“規矩”的範疇。她甚至能感覺到他呼吸間溫熱的氣息。那股熟悉的、專屬於他的龍涎香此刻變得極具侵略性,絲絲縷縷纏繞上來,讓她莫名有些心慌。離別前那個荒唐的夢境再度襲來——她又想起那個短暫卻滾燙的親吻……
要死了!怎麼又開始胡思亂想?
“這段日子,還好麼?”他沒有再逼她,而是藉著手上的力道,退步將她拉回席上,挨著自己坐了,就是聲音裡免不了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畢竟送她離京,是他的手筆。
馮妙蓮卻顧不得與他講話——她身上燥得不行。他坐得這般近,倆人的手還牽在一處,她就是再不敏,也知道不妥。
哪有這樣的!
“怎麼了?”拓跋宏歷過人事,瞧小丫頭那紅若熟蝦的臉,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他想起她小的時候,肩輿投懷送抱,西山主動爬床,把他燥得不行,如今竟也知道害臊了?到底長大了。
他瞬間起了捉弄的心思,握住她的手緊了緊:“怎麼那麼多汗?”
隨即轉身,要來解她的大氅。
“我我我自己來!”她大驚,下意識要躲。
可拓跋宏的動作更快些,指尖已觸到她頸側的繫帶。見她慌得眼睫直顫,他心頭那點促狹越發癢起來,故意放慢了動作,微微俯身,湊近她耳畔:“躲什麼?朕又不是洪水猛獸。”
“誰躲了!”馮妙蓮轉頭,下意識駁他,可唇瓣卻不小心劃過他的側臉,一瞬間,倆人皆愣了愣。
馮妙蓮瞪大了眼睛,耳根子燙得幾乎要燒起來,唇上殘留的微涼觸感讓她腦中一片空白——她……當真親到他了?
那輕輕一觸,溫軟得好像花瓣擦過,拓跋宏的動作驟然僵住。他緩緩直起身,指尖還虛虛搭在她領口的繫帶上。目光落在她微微張開的唇間,那裡正因驚愕而輕輕顫抖著。方才那不經意的觸碰太輕、太快,仿若錯覺,可側頰上分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酥麻。
他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馮妙蓮終於反應過來,推了推他的胸口,說話也有點結巴:“陛下,你能不能……往後去點兒?我……熱!”
拓跋宏瞧著她著慌的模樣,促狹的笑意漸漸化開,依著她,象徵性地往後挪了挪。
可這樣一來,他的身子反而更加前傾,尤其那繫帶,早在這風馳電掣的一路上團成了死結,想解開,非得慢慢地、拿指甲蓋一點一點地摳松不可。
“頭抬高!”他還真較上勁,眯著眼睛,陷在她的脖頸間,帶著薄繭的手指耐心地擺弄那團死結,誓要把這個礙事的玩意兒剝開。
“要不,叫金粟來吧?”馮妙蓮仰著脖子,眼睛盯著樑上的雕花,周身的注意力卻都聚集在喉嚨口——他潮溼溫熱的呼吸就噴在那裡,又癢又燙。
拓跋宏的動作頓了頓,氣息掠過她耳畔:“不必。”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
死犟!馮妙蓮腹誹,她脖子都酸了!
那結終於鬆動了些。他的指尖若有若無地在她頸側的肌膚上劃過,引起一陣細微的癢意。馮妙蓮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卻被他另一隻手穩穩捏住下巴:“別動!”
她的心跳得厲害,幾乎要撞出胸腔。周圍太靜了,靜得她能聽見自己血液奔湧的聲音,還有小皇帝平緩卻略深的呼吸。龍涎香混合著他身上特有的松木氣息,將她密密實實地包裹住。
她忽而想起兒時,在龍椅上,他倆也曾親暱地互相咯吱著玩笑,他甚至騎到了她的身上……
“好了。”他低聲說,終於解開了繫帶,大氅順著她的肩頭褪下——好似剖了皮的粽子,一身脂色的春衫便顯露了出來,勾勒出少女日漸窈窕的身形。
馮妙蓮只覺肩頸一鬆,身上瞬間輕了許多。她下意識環住自己,卻對上他更加灼熱的視線。先前那陣無端的燥熱非但未曾散去,反因他身上那股清冽又迫人的氣息蒸騰得更甚。
拓跋宏將大氅隨手搭在旁邊的緹几上,目光卻未離開她。褪去厚重的外衣,她身量更顯單薄纖巧,脖頸線條優美,向下沒入衣領深處。他想起方才指尖無意觸到的、那片肌膚的細膩微涼,心頭那點被強行按捺下的漣漪,又隱隱波動起來。
室內瞬間靜得可怕。小皇帝看著她的眼神越來越灼熱,馮妙蓮只覺頭皮發緊——自己好似一頭被虎狼盯上的小鹿。
“方才,陛下說到哪兒了?”
她定了定心神,強迫自己從這團危險的迷霧裡抽離,也打破了這份曖昧的寧靜,“哦,我過得怎樣?勞陛下記掛,一切都好——山間清靜,譯經也頗有所得。”
這卻是實話——不管誠信還是小和尚,事事處處都依著她。天天睡到日上三竿也沒人管。除卻午時要去大得寺聽寫故事,竟是沒旁的事要她操心。
“只是譯經?”小皇帝忽而反問一句,審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顫動的長睫上,“朕聽說,你常與那西行歸來的佛子論道,一談便是半日?”
馮妙蓮心頭一跳。他怎麼知道?是了,定是姑母身邊的耳目。她抬眼,撞進他含著淺笑卻意味不明的眸子裡,忽然就有些不忿——她莫名其妙被送到這兒,還不許找人說話了?
再者,她就是喜歡跟小和尚談經論道,礙著他什麼?姑母都沒問她,輪到他來管東管西的?
“佛理精微,有人切磋,自然進益快些。”她微微抬起下巴,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挑釁,“陛下覺得不妥?”
這回輪到小皇帝欲言又止——是啊,即便他是皇帝,名分未定前,竟是連管她的資格都沒有!
他的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陰翳。
“寧攪千江水,勿擾道人心。”小皇帝慢條斯理地道,手指無意識地撣了撣膝上的浮塵,“你性子跳脫,別亂了人家修行。”
才不會!小法師不知道有多盼著她去呢!
馮妙蓮直覺想反駁,抬頭卻對上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頭像沉著一汪幽靜的深潭,下面隱約有暗流湧動。
她敏銳地意識到他有些不高興了,因為她與別人好。
“小心眼兒!”
她低聲嘀咕。
“你說什麼?”小皇帝眸子一凜,微微俯身,湊近她的唇邊。
“我說,在陛下眼裡,我就是個只會玩鬧的混賬!”她眼珠一轉,唇角勾起狡黠的笑意,抬手拽過他的耳垂,高聲喊道。
小皇帝冷不防被她偷襲,耳邊瞬間被炸得嗡嗡的,下意識擒住她的小手,甩了甩頭。
“哈哈哈!”馮妙蓮得逞地笑起來,身子微微後仰,直到被他握住的指尖傳來刺痛——就見他忽而低頭,一口咬上自己的指頭!
哎?她下意識要抽回手,卻被他牢牢攥在掌心,動彈不得。
馮妙蓮傻了眼——這還是她認識的那個克己復禮的小皇帝麼?
眼見她震驚地瞧著自己,一臉的不可置信,小皇帝眸中劃過一抹得意——“怎麼,就許你鬧朕,不許朕反擊?”
鬼使神差地,馮妙蓮想起自己在宮學時,崔大家講的‘大人虎變,君子豹變’——小皇帝出宮後,真變成豺狼虎豹啦!
她盯著被他握住的指尖,上面滿是溼漉漉的口水。咦!她嫌棄地就勢往前,蹭到他的臉皮上。
“髒死了!”
拓跋宏猝不及防被她抹了一臉溼痕,愣了一下,隨即低笑出聲。那笑聲從胸腔深處震出來,帶著少年人獨有的清朗,又混雜著一絲說不清的寵溺。
“膽兒肥了?”他非但不惱,眼裡的笑意反而更深。握住她手腕的力道緊了緊,將她往自己身前帶了帶,另一隻手卻極自然地抬起,用廣袖的邊緣輕輕擦拭她方才被他咬過的手指。
他的動作細緻又專注,彷彿在擦拭什麼易碎的珍寶。馮妙蓮指尖微蜷,那點殘留的溼意被他袖口的緞布一點點吸走,連同方才胡鬧帶來的幾分尷尬,也似乎被悄然抹去。
“還髒不髒了?”他抬眸看她,眼尾彎起溫柔的弧度。
馮妙蓮撇撇嘴,想抽回手,這次他沒再強握,順勢鬆開了,只是滑膩的指尖離開他掌心的瞬間,帶出一絲失落。
“陛下之前說,來這兒辦差?”她一邊與他閒聊,一邊正反檢查著自己的手指,唔,還算乾淨。絲毫沒察覺小皇帝眸中一閃而過的複雜情愫——前線正是燒錢的時候,太皇太后萬事皆有成算,唯獨對祖上功業有著放不下的執念,這些年在龍城與長安祭祖蓋廟,靡費了不知多少金寶。
“細究起來,也是為你家辦事。”他順手拿起手邊漆盞,呷了一口冷茶。
馮妙蓮詫異地抬頭,她家?
“此前,大母遣中書省與太常寺諸博士往長安,立燕宣王廟碑。如今事成而歸,欲朕迎使於城郊。”
燕宣王正是馮妙蓮的祖父馮朗,早年因捲入謀反案被誅,所謂的“王”是太皇太后追封。
姑母這些年,又是在龍城為曾祖北燕王修塔,又是在長安為祖父立廟樹碑——馮妙蓮心虛地地瞧了眼小皇帝,太皇太后如此勞師動眾,抬舉馮家,甚至要他這個天子親迎刻碑“功臣”,他沒有不高興吧?
“你不必這樣猜朕,”拓跋宏被她這副縮頭縮腦的樣子逗樂了,倆指交替,輕彈她的腦門,“朕沒那麼小肚雞腸——大母為國殫精竭慮,福廕家門本就是應該的。”
“對對!”馮妙蓮才不跟他客氣,這半晌聊熟了,與他的親暱勁又回來了。她就著他的手搖了搖,“況且我祖父鐵定是被冤枉的——你家那麼厲害,傻子才造反呢!”
這話即便是太皇太后都不敢說——馮朗的罪是太武帝欽定的,說他無辜,豈不是說太武帝昏聵?
“噤聲!”小皇帝再次彈上她的腦門,這回力道重了些,鮮豔的硃砂痣周圍泛起一圈淺淺的紅暈。
“哎,痛!”她雙手捂著額頭,杏仁眼裡蓄起水汪汪的不滿。
拓跋宏一時也有些心疼,無奈仍要低斥,“這些天白修行了,怎好口無遮攔,無法無天!”
不輕不重地訓誡,明晃晃地縱容。
哼!她朝他擠擠鼻子,心裡穩得很——他肯罩著她,她自然百無禁忌。除了……他時不時地逗弄她,實在不似過去的君子模樣!
【作者有話說】
1.“大人虎變,君子豹變”:出自《周易·革卦》的象辭:“大人虎變,其文炳也;君子豹變,其文蔚也;小人革面,順以從君也。”
“大人虎變”強調質變與頓變,如同老虎紋路天生顯著,象徵高位者的變革迅猛、徹底且影響深遠,具備王者威嚴與摧枯拉朽的氣勢。“君子豹變”則側重漸進與昇華,如同豹紋需經成長方顯華美,象徵君子的進步是一個持續積累、由內而外逐漸顯化的過程,最終“蔚然成彩”。
這裡馮妙蓮讀書不求甚解,隱約記得兩句,斷章取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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