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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笳漢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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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如願(六)

入秋後, 天子巡幸河工,不在京城。

不知是高識的藥有奇效,還是熬人的伏天終於過去, 魏大母的病情居然有所和緩。雖還臥床,到底能就著稀飯吃幾口肉, 有精神讀幾頁書, 甚至扶著院牆慢慢散步, 不再每日昏昏欲睡——連侍御師都覺得驚奇。

恰地道也通了, 馮妙蓮只覺好事成雙,於是藉口探病, 來往精舍更勤。

“故而, 姨母要你三妹也進宮?”穆硯攬著她, 往她嘴裡塞了顆剝了皮的葡萄。

馮妙蓮點頭, 心裡不大得勁——幹嘛一下子送進去兩個?她們又不是沒人要!

想到小皇帝后宮那些女人,她就頭大。偏她很快也要往裡面扎堆,還奉命帶著個妹妹,這叫什麼事兒?

“可惜三娘體弱……”穆硯嘆息。他與這位表妹不熟, 印象中顏色不錯,就是每次見她都病殃殃的,一副楚楚可憐之態——但凡她身子骨好點呢?興許姨母便不會非妙蓮不可了。

“三妹妹還特地來尋過我, ”馮妙蓮將頭枕在穆硯胸口,調整出一個舒服的位置,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哦?”

“她說她進宮,只為三樣:一來, 姊妹一處, 凡事有個伴;二來, 她那體弱的毛病能好醫好藥地吊著, 再不用看她阿母臉色;三來,若有機緣,她還想翻翻前朝樂譜,這些是家裡沒有的。”

竟沒一個提到天子?

穆硯瞭然——馮三娘大抵是個心裡有數的。

這更叫他氣悶——身子不行,有點野心也好哇?

秋高氣爽,馮妙蓮在穆硯的安撫下,沉沉睡了過去,櫻桃樣兒的小嘴微微張開,發出細弱的輕鼾。

穆硯忍不住親了親她的額頭。小小的人兒窩在他的懷裡,好似蜷著的小貓。他百看不厭,恨不能揉到骨子裡。

許是攬得緊了些,懷中人不滿地嚶嚀一聲。他一凜,鬆了些力氣,卻仍牢牢環著,捨不得放下。

自從密道挖通後,他倆來往便利許多,恨不能成日膩在一處。可宮裡那幾個女人的肚皮越來越高,約摸年後就能有訊息。他和妙蓮滿打滿算,也只偷來這幾個月光景。

如今,倒但願小皇帝能常常微服民間,他倆行事還能更自在些。

走神的功夫,院外隱約傳來動靜。

穆硯撫著青絲的手一頓,眼風斜過窗外——恰有一陣風過,馥郁的桂香撲鼻而來,如火的紅楓在院中輕搖。

穆硯沒有動,只是將懷中人攏得更緊些,手掌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拍她的背脊,生怕驚擾了她。

“這是貧僧譯經之處。”嘈雜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院外卻響起一道男子的聲音,似流水拂過山石,清澈空明。

“原是如此,叨擾佛子,勿怪。”女聲清脆,略帶猶疑——穆硯眉梢一挑,聽出來是三公主與高識。

莫非馮誕察覺了什麼?

好在很快,腳步聲漸行漸遠,院子裡又恢復了寧靜。

“為何要幫我們?”穆硯負手,自照壁後踱出。

高識依然背對著他,守在院門處,沒有回頭。

“貧僧不是幫你。”聲音清冷至極,與方才打發公主的溫潤截然不同。

“哦?”穆硯嘴角揚起,三分笑七分諷,“佛門總說世法平等,不想在佛子眼裡,某與妙蓮,竟有區別?”

高識攆著念珠的指節微微泛白。秋風乍起,捲起階前幾片紅葉,簌簌落在二人之間。僧袍被風鼓吹起又落下,像一隻折翅的鶴。

“施主何必明知故問。”他開口,嗓音比方才更淡。

原來他都知道了!穆硯不再打啞謎,直言:

“我當初確實奉命捉拿智秀餘孽,你母親也在其列。可太皇太后賜死的懿旨還未到,你母親便咬舌自戕——她的死,你可以賴太皇太后,可以賴我,獨獨與妙蓮無關。她甚至為了你們,與我狠狠吵了一架。”

“嘩啦!”念珠被反手一收,高識猛然轉過身來,曾經柔和的眸子好似淬了毒的箭,直直射向他。

穆硯沒有避讓,由著他怒目而視——皆言出家人六根清淨四大皆空,顯然,眼前這位並未超脫凡塵。

穆硯尤嫌火燒得不夠大,利落地自袖口掏出把匕首來,輕巧地拔了刀鞘,授之以柄,眼裡透著玩味:“你殺不了太皇太后,大可以先殺我——這個幫兇。”

周遭瞬時一靜。

高識的目光落在他掌中的那柄匕首上。刀身不過一掌長,鞘上無甚裝飾,卻被盤得包漿。這把不知沾過多少人命的兇器正泛著幽幽的寒光,好似一雙噬人血的惡魔,誘著他,去犯殺孽。

穆硯就這麼託著它,手掌穩如磐石,像在遞一件尋常物什,而非自己的命門。

高識攥著念珠的手青筋畢現。穆硯甚至能感覺到他身上迸發出的濃烈的殺氣。

呵,什麼佛子?穆硯的嘴角牽扯出一抹冷笑——一樣娘生爹養,一樣愛別離求不得,一樣苦苦掙扎於紅塵,轉瞬成魔。

然而,方才還滿身戾氣、眼鋒如刀的人忽而閉了眼睛,任胸口劇烈起伏。

“阿彌陀佛!”

半晌,他口占佛號,再睜眸時,琉璃般的眼珠子又恢復了往日的清明,彷彿方才的匹夫之勇,不過是曇花一現。

“施主何必激我?”高識的目光落在地上,一片蕭索,“冤有頭債有主,阿母心存死志,真要算起源頭,即便太皇太后亦不算元兇。”

這是直指判下國史冤案的太武帝了。

穆硯輕哼一聲,收刀入鞘。

“某不管你有什麼企圖,也不管你有沒有膽子報仇,只一點,不許把歪心思打在妙蓮身上——她慈悲為懷,某卻不是!”

“施主以為,貧僧接近二孃,是為了家仇?”高識抬眸,目光灼灼,那股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怒意又隱隱被勾了出來。

穆硯眉梢微挑,斜眼乜他。

“不然呢?”

天地瞬間一靜——高識卻詞窮。

是啊,不然呢?說他動了凡心,生了妄念,甚至幻想她能隨他一同修行,共登極樂?

有些事,暗潮湧動,卻不能似穆硯那樣坦坦蕩蕩說出來。畢竟,他更無恥——一個和尚!

孽緣啊!

他與妙蓮如是。他抬頭,眼前這位何嘗不是!

“二孃即將入宮,”高識冷冷道,“你不該糾纏她。”

穆硯卻毫無愧色,展開雙臂,語聲無辜:“兩情相悅,如何稱之為糾纏?”

高識雙目一冷:“如你所說,她單純,不知世事,你卻不同。豈能令她身陷險境?”

他一指院外,“方才,若非貧僧及時攔著,樂安公主便……”

卻見穆硯好笑地瞥他一眼,淡然自若:“某自有分寸,何勞佛子多管閒事?”言罷拂袖而去。

高識愣怔地站在原地,任憑秋風拂過面頰。他疑惑地望著他的背影,不知他那所謂的分寸在何處?

照壁高大,擋住了視線。他想起方才的自己,原想去請二孃看看他新譯的手稿,卻意外見到了另一幕——半開的畫窗裡,穆硯正俯身親吻她的額頭……

桂香陣陣,紅葉無聲。

高識忽而一凜——今日並未聽聞穆二郎進府。他……是如何來的?

想起穆硯那成竹在胸的模樣,他大抵猜到了些——他倆,何其膽大!

“咔!”有什麼應聲而裂。他低頭,這才發現,方才攥得用力,有幾顆菩提子已然隱隱有了裂痕。好似一道耳刮子打在臉上,拂去寶相莊嚴,剖開腐朽肉身,以六識觀我——他突然覺得自己萬分可笑!

別看他方才義正言辭地勸人,可他初見二孃與穆家郎君在一起時,下意識地,居然慶幸大過怨憤,欣喜大過嫉妒——原來即便要進宮,二孃也可以和宮外有牽連的……

馮妙蓮這一覺睡得有些長。回去時,已日影西斜,遠遠就見素雪在門口來回踱步,神色焦灼。

“二孃可算回來了!劇侍中等您久矣!”

自小皇帝南下監督河工後,隔三差五便會給馮妙蓮來信。內侍堂的那幫宦官,就這樣成了二人的青鳥。

馮妙蓮只覺腦殼疼——其他人也就罷了,怎麼派了劇鵬來!

她自小出入宮闈,最不喜歡的黃門只有兩個——一個是被貶去守冷宮的白整,另一個,便是他。

前番姑母派這位給事中來與三妹講宮規。他倒好,放著正主不管,常來找她麻煩——都說了她在公主寺時得王媼親自教導,該學的都學了,不需他費心。他卻跟聽不懂人話似的,今日考她這個,明日考校那個,若她不好好配合,立馬變得兇巴巴的,還常拿姑母來壓她。

晦氣!

馮妙蓮提裙入門。果然見堂上有兩個人正對坐飲茶——她阿耶並不在府裡,是二哥馮修招待的人。

眼見這二位都是自己不待見的人物,馮妙蓮腦門皺得能夾死蚊蠅。

馮修冷冷地瞟她一眼,好在宮使當前,那股將要溢位的輕忽之色被生生壓住,難得擠出一絲笑容來:“二妹妹怎麼去了那麼久?叫侍中好等。”

“大母今日精神頭不錯,拉著不讓走。”馮妙蓮順口胡謅。反正馮修連魏大母都瞧不上,自也不會去別院對質。

“二孃純孝!”難得的,劇鵬細長眼微眯,點頭稱讚。

馮妙蓮有些驚詫地望向他。他不是總嫌自己舉止輕浮,不合閨訓麼?居然也有誇她的時候?

“賞當其功,罰當其過。二孃勉哉!”劇鵬循循善誘,再接再厲。

馮妙蓮卻後背激起一層疙瘩——他認為的功過與她的截然不同,她還是不要“勉”為好。

她一刻也不想在這裡待下去,只好故作驚喜地催問:“是陛下又來信了麼?”

馮修目中的鄙夷之色更甚——出身庶孽,就是上不得檯面!哪有在室女上來就問準夫婿書信的?

劇鵬臉色微變,到底自袖中摸出一卷紫泥封緘的信桶來,雙手遞與她,仍不忘勸誡:“陛下愛重二孃,二孃更該時時自省,常勸陛下以國事為重,勿因私情誤公事。”

他的話,馮妙蓮只當耳旁風,面上卻做受教狀,向堂上欠了欠身子,一副急於下去讀信的樣子。

劇鵬卻叫住她:“陛下遣使來問,二孃可有回信?”

自是有的!

馮妙蓮道:“侍中稍待!”

於是奔回自己房裡,拿出紙筆,嘩嘩寫下幾行字,利落地摺好,拿火漆封印,正反瞧了瞧,確定看不見裡面的字,這才鬆了口氣,對素雪道:“我就不到前面了,你把它交給劇侍中吧!”

反正他們都以為她輕浮地急著看信——那就順水推舟好了。

不過,她掂了掂手裡的木桶,確實有些好奇。

小皇帝每次給她寫信,都會講許多旅途中的趣事,叫她這個沒離開過京城的籠中鳥也跟著見了不少世面。

這次他會寫什麼呢?

長長的帛書展開,墨色淋漓,她這才發現,小皇帝此次來的不是信,而是畫——一幅壯闊的山水圖,旁邊拿鐵畫銀鉤的小字標註著:“巍巍太行”。

竟是大名鼎鼎的太行山!

就見其上群峰如屏矗立,勢如刀劈斧鑿,險峻處皴法細密,低窪處水流湍急。層巒疊嶂間,隱約可見一道模糊的人影立於山巔,渺小得幾乎要與天地融為一體。

與他掛在興平宮書室裡的那張山水圖比起來,連她這個外行都看得出,這一幅筆法談不上精妙,用色也不算考究,顯然倉促為之,卻勝在意境開闊,氣勢雄渾,輕易地,便能將看畫人帶入其中。

馮妙蓮心裡升騰起一股暖意來,指尖輕撫其上小字,閉眸想象他立於山巔、指點江山的模樣——難為他路途顛簸,還記得她喜愛山水遊記,又是寫手劄,又是送畫。

明月悄無聲息地爬上枝頭。素雪送信回來,就見自家女郎正捧著帛書,對著燭臺發笑。

這是……想天子了?素雪會意,嘴角跟著上揚,輕手輕腳地上前,將一旁未點全的燈樹燃起,這才默默地退了出去。

若叫一般女郎,前一刻與情郎溫存,後一刻看到丈夫家書,大抵要羞愧至死。可在馮妙蓮這兒,話不是這麼說的——他們都是她的男人,只不過一個在明,一個在暗;一個佔著名分,一個霸著真心。說起來,還是小皇帝佔了便宜——論先來後到,穆硯還早不少呢。

想到此處,她居然有些小得意,如今她身邊有穆硯陪著,遠方有小皇帝念著,哦,還有一個嗓音好聽又善於講故事的高菩薩住在別院……這日子,真是太快活啦!

愧疚?怎麼會呢?小皇帝自己尚且有那麼多女人!

何況,誠信與她混熟後,一次藉著酒醉,吐出不少真言——原來她姑母私下裡有不少男寵,資貌偉麗的王將軍,儀表堂堂的李府君……竟都是她的裙下之臣哩!

一樣姓馮,她阿耶可以三妻四妾,姑母可以左擁右抱,她為何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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