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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笳漢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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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如願(五)

憐與愛猶如一對雙生子, 剪不斷,理還亂,說不清誰先開始, 誰在斷後。

馮妙蓮從屋裡出來,開門就見到那抹寂寥的背影。

其時伏天, 又值正午。

高識老老實實候在院中, 汗水打溼他的後背, 那層單薄的袈裟緊緊貼在身上, 露出賁張結實的線條。

他在重遇馮妙蓮前,視紅塵男女為行走的骷髏, 哪怕冬日也照樣袒右僧衣, 毫無避忌之心。遇上她後, 卻默不作聲地改作漢家通肩款式, 不敢有一絲唐突——眾生與她,不一樣。

似察覺身後人的凝視,他手裡的念珠一滯,眸子微微亮起, 轉過身來。

高識是典型的漢家兒郎,面容清雋,眉目舒朗, 一雙眼睛溫潤如水,望過來時帶著淺淺的波光。

馮妙蓮自小與穆硯廝混,與小皇帝周旋,習慣了草原兒郎藏於血脈裡的嗜血與掠奪。再看高識, 忽覺他那份隱忍的溫潤, 反倒如夏日裡的一捧清泉, 讓人心底無端生出幾分焦渴。

暑氣蒸騰, 院中香樟的葉子曬得打了卷,蟬鳴聲嘶力竭地響成一片。他就站在日頭底下,額上沁著細密的汗珠,卻沒有挪到樹蔭裡去。

馮妙蓮亦停在門口沒動。一身藕荷色衫裙,鬟髮間插著鮮紅的珊瑚華勝,配上她眉心的那點硃砂痣,在日光下灼灼刺目。

“外頭熱。”她說。

高識應了一聲,仍是看著她——她不動,他便沒有挪步的意思。

想起方才魏大母的嘆息,馮妙蓮心裡一軟,氣洩了大半——他應該讀書做官的,而不是念經當和尚。

“這次預備待多久?”她下了臺階,直直走到他面前,“不會明天又要去哪個寺裡掛單,弘揚佛法?”

高識愣了愣,搖頭道:“姑母油盡燈枯,我為人子侄,當伴其最後一程。”

喲,現在知道盡孝了?早幹嘛去了?

“陛下宣召,你不會不去?釋門都尊你為佛子,他敢動你不成?”

她喜歡有骨氣的人——硯臺就從不怕皇帝!

高識苦笑,言簡意賅地解釋:“天子特赦家師回洛陽……”

原來不是畏懼天威,而是回去看師父啦!

又聽他老實道:“即便陛下不來傳旨,小僧也預備月底前趕回的。”

哦,還算有良心!馮妙蓮板著的臉這才舒緩下來。

“東西都規整好了?”前嫌盡釋,她這才如老友般噓寒問暖。

高識點頭,“並無多少隨身之物,只是蒙白馬寺住持高義,帶回不少藥材,姑母或許得用。”

一問一答,事情說完,一時沒有旁的話講,場面有些冷——仔細算來,他們相處原也沒多久。

高識卻想多留她一刻,於是打破沉寂,指了指西廂,“小僧在洛陽有幸見到晉時竺法護譯的變經,手抄了一本,二孃可要一觀?”

《當來變經》是馮妙蓮和他共同譯了一半的天竺典籍,如今有前朝高僧的舊稿對照,也能知不足而補後勇。

馮妙蓮卻意興闌珊地搖頭——當初陪他譯經,多少有點悶著也是悶著,不如找點新鮮事幹的意味。如今一朝自由,誰願意抱著故紙堆過日子?有這閒情,去林子裡跑馬不快活麼?

何況,她看了眼天色,婉拒道:“今日不得空。”

高識有些失落,亦有幾分好奇——她能有什麼事呢?

就聽素雪稟報:“二孃,穆二郎來啦!”

話音未落,院門口已負手進來一個人。

利落的鵲羽錦袍,頭頂赤紅纓冠,眉峰斜飛入鬢,底下壓著一雙寒星似的眼,顧盼間煞氣逼人——正是穆硯。

他踏進院門,眼風直勾勾鎖著馮妙蓮,嘴角溢位一絲笑意,卻在見到高識時,目光落了落,唇線微抿。

馮妙蓮本能地察覺他的情緒變化,忽而想起,當初便是候官曹奉命捕了高識的母親!

怎好叫這二人當面?

她心頭一緊,趕緊上前,抱住穆硯的胳膊往外扯。

“去側院,大母剛休息呢!”

魏大母早叫他倆斷情,若知道她陽奉陰違,不得氣死?

於是忙不疊地將山一般的兒郎往外推,不忘食指貼唇,轉頭朝呆滯地望著他倆的高識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高識尚不知眼前男子便是家門仇人,只默默地望著二人離去的背影,窸窣輕響,念珠隨手心垂落。

“這就是大母那侄兒?魏家餘孽?”

穆硯隨她到側院廂房,一進門就把人往懷裡帶,不滿地道,“你沒說他長得這般俊!”

“他是和尚!”馮妙蓮一拍他,拿手指指腦袋,提醒,“禿的。”

呵!那又怎樣?穆硯審過的和尚不少,智秀不就是?還道門統呢,不照樣追名逐利?

在他看來,和尚也是人,還是男人,遑論俊俏的男人——除非卸了孽緣的太監,別指望誰六根清淨。

穆硯手上微微用力,將她重又嵌在懷裡。

真想她啊,離上次分別才過去四日,感覺卻比四年還久。一朝得見,她身邊居然多出個閒雜人來——她在宮裡見了誰、跟誰好,他不管。但是出來了,她便是他的,誰也別想搶走!

他比馮妙蓮高出一頭半,這麼一壓,她幾乎陷在他的胸腔裡。

穆硯沒有薰香的習慣,來前特意洗沐過,身上稍微有些汗意,混合著皂角的味道,反而比周身環著龍涎的小皇帝更叫人容易親近。

“他要照顧大母,我總得拜託兩句吧?”

馮妙蓮被他的無理取鬧逗笑了。實話說,她也想他,若非大母出來療養,他們不知何時才能見上呢!

她忍不住抬手,摸著他晨起方清理過的胡茬,輕聲細語地安撫:“我們難得見一次,聊這些不相干的人幹嘛?”

是啊,穆硯嗅著她發上的幽幽梅香,眼鋒一凜,這樣的日子,過一天少一天,哪裡容得他浪費?

他這才略略放開她,伸手捏捏她的臉頰,“瘦了。”

“人家長高了嘛!”

話未說完,她就感覺有些不對勁,抬起頭,杏仁兒眼裡露出一抹疑惑來——明明阿母才給她量過個子,比年初高出一頭嘞!可她此前分明還齊著穆硯的咽喉,怎麼如今只到他的胸口啦?

哦!因為他長得更快!

“不許再高了!”這回換她無理取鬧,粉拳錘了錘他的胸口,把他攪得心裡癢癢的。

“男人高點兒不好麼?我可以把你舉得更高!”

說著,他當真伸出大掌,一左一右握住她的腋下,將她穩穩地托起,甚而在室內慢慢走動。

馮妙蓮非但沒有慌亂,反而痴痴地笑著,兩隻手緊緊抓住他的手腕,抬頭看屋子裡外的風景。

人在高處果然視野開闊——窗外的香樟樹冠就在眼前,葉子被日頭曬得泛著油亮的光,蟬聲彷彿也近了幾分。她能輕易瞧見樹上新築的鳥巢,廊下空著的燕窩,也能瞧見房梁頂部經久未擦的灰塵,和博物架最上面的書籍……

一樣的屋子,不一樣的景!

可惜,他們都大了,他只能在內室這麼捧著她——兒時,他們常一起溜去東西市戲耍。馮妙蓮酷愛傀儡戲,每當人多搶不到前排時,他就這樣高高地舉著她,惹得她興奮地拍手叫好。

拂去記憶的風煙,她低頭尋他,他也正仰起臉看她,晶亮的眸子裡滿是她的笑靨。

“酸麼?”她揉了揉他的手腕,就見那臂上的腱子肉緊繃著,其下青筋爆出。

他搖頭,這才哪到哪?於是手掌愈發用力,將她舉得更高些,甚至沒過他的頭頂。

馮妙蓮這回卻搖頭晃腿,掙扎著不依,臉上泛起一抹駝紅——她懂他的意思,他要把她架在脖子上,像小時候那樣!

“不行!”她喊道,“快放我下來!”

“不騎馬了?”穆硯眼睛一黯。

“多大啦!”她的臉蛋紅撲撲的,比三月的桃花還俏。

穆硯沒有勉強,沉默地將她放下地來。為什麼大了就不能坐了?她懂,他也懂。

室內空氣忽而一窒,唯有蟬鳴一聲高過一聲。

穆硯深吸口氣,罷了,人是他要的,路是他選的,如今又惺惺作態什麼?

“妙蓮可識得隔壁人家?”

他負手立在窗前,半晌,輕聲問了句牛頭不對馬嘴的話,也算打破一室靜謐。

馮妙蓮點頭,走到他的身後,望著一牆之隔的閣樓一角,“說是步六孤家的。”

“這棟別苑他家借給我了。”穆硯直言,“思弼兄本意直接送我。可我倒覺得,放他名下更安全!”

馮妙蓮小臉一喜——這麼說,以後他們見面便沒那麼多曲折了?那位郎君真是好人啊!

“如果可以,我還想挖條密道過來。”又見他雙臂撐著窗檻,微微探頭打量。

馮妙蓮詫異地指了指隔牆:“開個側門不就行了?”

穆硯藏鋒的眸子裡飄過一絲陰霾。

那個小皇帝看著軟弱,實則心狠手辣,殺伐果決,沒見他不聲不響地杖斃仨黃門?

姨母漸漸老了,總有牽制不住這個狼崽子的時候。他想要妙蓮,但更要她活著。

“小心駛得萬年船。”他聽自己如是說,“又不是難事兒。”

候官曹聞風而動,裡面又有不少穆家退下來的斥候——挖洞,隱蔽,偵查……皆為看家本領,也就用人上,需得小心罷了。

馮妙蓮其實只是象徵性地問一嘴,骨子裡不僅沒有擔心,反而有些小小的雀躍——密道哎?她只在傀儡戲裡聽過,沒想到自家很快也能用上了!

“大概要多久能通?也是在榻下藏機關嗎?”她躍躍欲試,眼珠子亮瑩瑩的,裡面滿是期待。

“總得到秋涼吧!”穆硯有些好笑地撓撓她的腦袋。至於出口,他回身,逡巡了一圈內室,提議,“與其放榻下,不若擱置在衣櫥裡。”

馮妙蓮眼珠子更亮了——妙啊!還是硯臺會想,傀儡戲都沒她家精彩!

同風同月不同天,這邊廂其樂融融,那邊已然火燒眉毛。

太極殿的偏室裡,宮人在金粟的指引下匆忙進出——端熱水的,拿方子的,熬藥的,傳訊息的……不一而足。

事雖緊急,宮人卻分工有序,忙而不亂。

太皇太后伏在王媼臂彎處,連咳數聲,硬是卡出一口血痰來。王媼不動神色地將帕子攏在手心,不叫旁人瞧見。

下首,小皇帝臉色同樣不好。他剛議完事,又去瞧了皇信堂的工期,還沒歇口氣,就接到太極殿訊息——林氏自縊未遂。

“啪!”桌案應聲而碎,少年帝王銀牙緊咬。區區一個宮人,竟敢作踐龍種?林氏該死,卻不是現在!

“人是你的,怎麼處置,由陛下決斷吧!”

太皇太后強忍著怒氣,在王媼的攙扶下離了偏室。

好在不久,醫正便來稟報,道林氏胎相已穩——幸虧發現及時,並無大礙。

小皇帝再顧不得隱忍,一掀帷簾,大步入內。

孕婦忌著涼,伏天潮熱,室內卻只擺了一個冰盆,還遠在屏風之外。榻上的女人渾身汗津津的,像一尾從水裡剛打撈上來的、垂死掙扎的魚。

雖說並未影響根本,可到底損了氣血,林氏閉著眸子,有氣無力地喘息著,直到感覺床邊站了個人。

“陛下定覺得臣妾不知好歹吧?”她未睜眼,卻從那馥郁的龍涎香裡,準確地識得來人。

“朕已然封你與高氏為椒房,只待麟兒降生,必另有重謝。”

“呵,陛下何必欺瞞妾?”林氏閉合的眼角落下一滴淚來,“子貴母死,早已有之。若是長子,必為皇嗣,所謂謝禮,莫不是一紙賜死詔命?”

小皇帝並不否認,只是道:“朕必厚待你父兄。”

“哈哈哈哈……”林氏忽而睜開眸子,一改往日的低眉順眼,裡面射著他看不懂的光,似恨似怨,又似一種瞭然的悲涼。

“臣妾父兄皆庸碌之人,無大才,亦無大志,陛下預備如何厚待?”她的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加官進爵也好,賞賜金銀也罷,於他們,不過招禍。臣妾這條命,換不來家族昌隆,不過是來日新帝登基時,討得一碗冷飯、半柱殘香罷了。”

小皇帝默然。他知道,林氏說的都是實話——拓跋自立國以來,常有子貴母死一說。那些被賜死的儲君之母,有幾個身後哀榮?不過是史冊上輕描淡寫地添一筆姓氏,連名都未必記全。至於母家,大魏重養母,生母孃家往往什麼也撈不著,白白為他人做嫁衣裳。

他想起自己的阿母和外家,眼裡劃過一絲不忍。可他沒有辦法——至少如今還不是時候,只能拿以後說事。

“臣盡死力以與君市,君垂爵祿以與臣市。你為朕誕育龍種,無論男女,皆為盡忠。無論太皇太后是否留你性命,朕必於掌權後,惠及汝家後人,不叫忠臣含恨。”

“陛下要與臣妾講為臣之道?可臣妾分明記得另一句——君視臣如手足,臣視君如腹心;君視臣如犬馬,臣視君如國人;君視臣如土芥,臣視君如寇仇……不知陛下待臣妾是哪種?待馮家二孃又是哪種?”

沒有想象中的感恩戴德,相反,林氏用盡力氣,強撐著自己坐起,只為與他辯上一場,希冀能求得一條活路。

拓跋宏劍眉微挑,眼角劃過一抹訝色——林氏乃罪臣之後,連龍城高氏都不如,不想,竟讀過書。

“陛下,”她似看出他的心思,苦笑道,“臣妾雖出身微賤,卻也是士人家的女兒,熟讀孔孟,識得六經,知道仁者愛人,禮者敬人!您和太皇太后把臣妾當下崽的畜生,還要臣妾對你們結草銜環——這種事,擱誰不憤憤?始知士可殺不可辱,非男子獨有!”

小皇帝徹底驚住了。他沒想到,這麼一個不起眼的、卑順的宮人,柔弱的外表下竟藏著一副錚錚鐵骨。

室內一時寂靜,連帷簾都不敢晃動。屏風後的冰盆悄無聲息地化著,一滴水珠沿著盆壁滑落,發出細微的“啪嗒”聲。

“你說得對。”拓跋宏聽見自己的聲音,意外的平靜,“朕確實拿你當畜生使。”

林氏微微一怔,抬起眼來。

少年天子立在榻前,逆著光,面容隱在陰影裡,看不清喜怒。

“可朕自己,又何嘗不是畜生?”他輕笑一聲,“自朕三歲被立為太子至今,生母賜死,外家族滅,鈞令別出,身不由己。你以為朕想要這個孩子?你以為朕想造無謂的殺孽?”

他頓了頓,唇邊浮起一絲譏誚:“可朕沒得辦法。朕當初救不了母親,如今也救不了你,甚至,連自己都救不了!”

林氏怔怔地望著他,小皇帝眼角竟有浮光躍動,眼裡除了怨憤,還隱隱摻雜了一絲複雜的悲憫。

她這才知道——原來高高在上的天子,也同她一樣,都是這四四方方宮城的囚徒。只不過她被囚的是身子,他的則是魂靈。

“陛下……”林氏張了張口,不知該說什麼。她無法原諒他,可似乎也提不起太大的恨來。

明明她才是有理的那個,是他們卸磨殺驢,不講道義。可眼見著帝王低頭,她居然自以為能共情到幾分他的無奈來——果然!心軟,無用,底下人的通病。

拓跋宏已轉過身,背對著她,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沉靜:“好生將養。與其自怨自艾,不若潛心祈禱,所懷龍胎是位公主。”

說罷,掀簾而出,再不回頭。

【作者有話說】

1.《當來變經》為大乘佛教經典,屬漢傳佛教典籍,以佛陀預言末法時期佛法衰微為核心內容,現存兩部譯本:西晉竺法護譯《佛說當來變經》與失譯《迦丁比丘說當來變經》。

2.陸睿,本姓步六孤,字思弼,北魏大臣,司徒陸麗之子,司空陸定國之弟,襲爵平原王,封撫軍大將軍。沉雅好學,折節下士。太和二十年(496年),捲入恆州刺史穆泰謀逆案,被孝文帝元宏賜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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