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說話就好!
“阿夙沒事, 伏幹昨天才去看過。”穆硯耐心解釋,“沒告訴你,一來傳信不便, 二來,怕你憂心。”
再有, 什麼叫他不幫忙?
“張家出了名的子嗣艱難。不是我費勁吧啦地查出他兒子跟彭城那點汙糟事兒, 他家能那麼容易認慫?”
什麼?聽說阿弟無恙, 馮妙蓮略放下心來, 卻在聽到彭城時,一臉詫異。
“她跟那個張家郎君……”
“張彜。”穆硯告訴她, 彭城的駙馬是個病秧子, 常年纏綿病榻, 管不住人。
“她跟那姓張的早好上了, 只等宋王世子嚥氣,過明路呢!”
原來如此!馮妙蓮不僅面色稍霽,甚至因自家弟弟揣的是那討人厭的六公主的情人,而暗暗叫爽, 對穆硯自然也沒那麼抗拒了。只是臉上仍有點掛不住,還是“哼”地一聲,微微撇過頭去。
“自作主張!”雞蛋裡面挑骨頭, 最後的那點心氣總算發了出來。
穆硯舒了口氣,這才坐到她身邊,一面陪笑,一面貪婪地、細細地端詳著她。
數月未見, 他的二囡跟春筍似的, 肉眼可見地又拔高許多。臉上也更俏了, 黑的黑, 白的白,紅的紅,杏仁眼兒裡更是光華攝人,一顰一笑間,比初進宮時,多了幾分閒適的矜貴。
穆硯心裡又酸澀又滿意,不得不承認——小皇帝把她養得很好。
室內靜下來,甚至能聽到院外禁衛巡視的腳步聲。腰刀與皮鎧有韻律地撞擊著——叮叮咣咣,一步一下,打在二人的心尖上。
人大多是賤骨頭,越隱秘的事越刺激,越刺激的事越想做。
穆硯瞧著馮妙蓮俊俏的側顏,心裡忍不住發癢——他有多少天沒見她了?離別多久,他便空了多久。
然而行事前,仍不忘將一口大鍋推到對家身上——“是我的錯,滿以為宮裡那位會告訴你。”
候官曹的活閻王,開口能叫多少人聞風喪膽?如今卻一副委屈之態,攬著身邊人大呼冤枉——他出人出力,還不落好。
馮妙蓮素來吃軟不吃硬,被穆硯一搶白,細細想來,他除了沒派人知會她,確也沒別的錯。何況,她本就是來會他的,哪裡真捨得生他的氣?
她就勢靠近身後人的懷裡,聲音軟和許多。
“以後有事記得叫素雪,她常進宮幫家裡捎東西。”
唯唯!穆硯將他的心肝兒肉往懷裡揉了揉,卻禁不住酸意作祟:
“他怎麼捨得放你出來?”
馮妙蓮張了張口,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總不能說,天子自覺在床上把她弄慘了,特地給的補償?
還好穆硯話一出口,就後悔得不行,恨不能扇自己一巴掌——糊塗了不是?不該問的別問!
“見到你就好!”能出來就是本事,他趕緊描補一句。
“我還以為你早忘了我呢!”馮妙蓮窩在他的懷裡,想起這些日子傳得漫天飛的流言,語氣裡滿是酸意。
“聽說,現下滿京城勳貴都想把女兒嫁給你?獨孤和尉遲家的小娘子甚至為你大打出手?”
原來是吃味了?穆硯三分風流的桃花眼微微上挑,平日陰沉的俊臉上滿是揶揄。
“不巧,某雅好龍陽,誰家捨得女兒進火坑,儘管放馬過來!”他大言不慚地道。
什麼?馮妙蓮一愣。
穆硯就著她的耳邊嘀咕了幾句。原來他前些日子剛進了不少長相周正的小廝養在府裡,估計很快就要有新的流言傳出來了。
這藉口委實自損了些——他是真不打算娶妻了呀!
一時間,感動、愧疚、滿足齊聚而來,壓得馮妙蓮心口沉甸甸的。想起小皇帝一日不可無她。同為男人,穆硯卻這般痴痴地空守著,她有些不忍地抬頭,入目是他光潔的下頜——他為了自損,竟連鬍鬚都沒蓄。而和他同齡的小皇帝,早已經兒女成群……
她替他不值!
“硯臺,我欠你的,真是一輩子都還不清了!”她喃喃道。
“那不是正好?下輩子、下下輩子……生生世世,咱倆都能纏在一起!”他將懷中人摟得更緊,以致於她鬆散的外衫在磨蹭中胸懷大開。
男人就是不能開葷。從前他倆待一處啥也不做,光聊天都能耗上半晌。而今呢?話不到兩句,他眼睛便不自覺地往她身上溜,一身的腱子肉緊緊環著她,每一寸血液都在叫囂著——想要!
不過,他在刑訊中養出了足夠的耐心,不急著動手,而是先貼上馮妙蓮的脖頸深深地嗅了一口——冷冽的梅香薰味入骨,激得人在醉與醒間徘徊,想到即將要行的快樂事,忍不住心旌搖盪。
他今日是從酒樓直接來的,因會的客是北邊人,難得一身鮮卑皮袍,頭上沒戴冠,而是如小皇帝般,散著辮子。
鬚鬚屢屢的髮辮蹭在馮妙蓮的脖子間,惹得她很不好受。
“哎呀,癢!”她一邊嫌棄地往後躲,一邊推他的大腦袋。
癢?就對了!穆硯順勢把人推倒在厚實的褥子上,抱著香香軟軟的麵皮就是一大口。
馮妙蓮在天旋地轉間,慌亂地瞟了眼窗外天色——她不能在規定的時限內回去,小皇帝會不會收回成命?
可他畢竟瞞了阿弟的事。即便真對質起來,也是他理虧在先!何況……想到那刁蠻的六公主,她忍不住一樂——皇家公主率先偷人,她為何不行?
哎呀,這麼一說,還是嫁人好!待字閨中時,哪裡知道這些?而今她想給誰就給誰,她的身子她做主!
要麼說一個巴掌拍不響呢?高識說她貪多貪足,真是一點沒錯——在馮妙蓮看來,小皇帝再好,總對著這一個,時日久了,難免差點意思。偶爾來找穆硯快活一番,才算圓滿。
“這次收著點,”她推了推身上的人,他厚實的胸膛如小山一般,壓得她喘不過氣來,“不能太晚!”
穆硯卻從字裡行間會出另一層意思——從前他太久了啊!
哪個男人禁得住這般誇?穆硯瞬間眸色染墨,從善如流地不再廢話,三下五除二地扯開自家衣物。
正欲提劍上陣,門外忽有輕咳響起,打破一室靜謐,更叫榻上的倆人一個激靈。
“二孃,呃……貴人,該回宮了吧?再晚,陛下要派人催啦!”
醇厚的男聲響起,是拓跋澄。
馮妙蓮倒吸口涼氣——怎麼忘了他?這位皇叔是小皇帝死忠,叫他往東絕不往西的主。她拖著不回去,旁人一言不發,就他敢不避嫌地拍門。偏他是諸侯,又是長輩,小皇帝派他來,既是體面,亦是牽制。她哪裡敢把他當禁衛使喚?
穆硯俊眉一皺,腦中飛快地起過幾個念頭——譬如,叫地道另一頭的叱烈帶隊死士殺出去,把這幫惱人的混球都做了,再在前廳放把火,來個死無對證……這麼想著,起身時,手掌下意識地摸向倚在榻邊的長刀。
馮妙蓮見他眸色幽暗,殺機畢現,趕緊眼疾手快地將他制住——不至於,不至於!
“大王,”她轉頭悶咳幾聲,帶著濃濃的鼻音,“方才有些受風,可否容妙蓮再緩片刻?”
二孃身子不適?
“我派人叫侍御師!”拓跋澄立刻道。這個時節,得了傷寒不是玩笑的。
“不用!”馮妙蓮連忙解釋,心知跟他說話不能拐彎抹角,乾脆直白地道,“就是起得太早,想補會兒覺!”
哦!拓跋澄撓撓腦袋,明白過來。他有些為難地瞧了眼正午的暖陽,又回身看了看緊閉的房門——行吧,小女郎身子弱,難得回趟孃家,想多待會兒,人之常情麼!他何必做這惡人?
他在廊下徘徊兩步,見屋外空蕩蕩的,連個侍奉的都沒有——二孃也是體恤人,叫金女史她們去客院歇息,自個忍著難受。哎,沒人使喚怎行?以防萬一,他乾脆往門口的石階上一坐,支著劍,就著日頭,打起盹來。
這殺才!
馮妙蓮透過窗紙,瞧著這惱人的背影,銀牙暗咬。哪裡待著不好,偏守在自家門前,小皇帝都沒他看得緊!
穆硯卻兩眼放光,屋子裡又不是隻有榻上能行事。
“二囡可要去地道一觀……”
宮學,明哲堂。
南朝來使將至,太皇太后有心從眾皇弟中拔擢一二賢良,招待使節。
考校的活就派到了小皇帝頭上。
學堂裡前二後三,整齊地排著五張案席。
不管是已成家開府的拓拔禧,還是尚在宮內的拓拔幹之流,俱屏住呼吸,兩股戰戰,眼巴巴地盯著上首。
拓拔宏雙唇緊抿,面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白,額角青筋暴起,顯然不豫。
他今日佈置的命題是:功不唐捐,試述祖宗之法與變革之要,叫弟弟們就此各抒己見。
不料,五個皇弟中,除老六拓拔勰文辭流暢且言之有物,其他四個,別說論事,連漢字都寫不利索,尤其拓拔禧,中間竟有大段鮮卑文。
不待小皇帝發話,離他最近的拓拔禧,額上已然冒出層層冷汗——太極殿素來崇尚漢學,卻只對陛下抓得緊,底下的皇子很少過問。誰能想今日竟突然考校起來?可憐他自開府之後,就沒碰過漢文,連皇兄出的題目都沒看懂,遑論拿它做文章啦!
啪!
小皇帝一掌按在捲紙上,目光沉厲如刀,掃過幾個弟弟,“滿紙荒唐!身居諸侯,疏於詩書,唯務嬉遊,何以對祖宗?”
從前他在幾個弟弟面前,雖不茍言笑,卻從未這般疾言厲色過。今日陡然發怒,主事以來練出的威壓畢露。
拓拔禧心頭一震,知道幾個人裡,最差的只怕就是自己,趕緊率先離席,叩頭請罪。
有他打樣,餘下幾個亦紛紛離席跪地。
“阿勰回去!”拓跋宏揮手。
拓拔勰愣了愣,長袍一掀,到底還是跪在哥哥們身邊——寧受池魚之殃,也不要木秀於林。
請罪聲不絕於耳。
案上一摞廢紙,底下一排皇弟,拓跋宏捏著眉心,只覺一個頭兩個大。
雙三念就是這時進的屋,見此情形,駭得正要退出去,卻聽上首小皇帝幽幽地問:“貴人回來了?叫她徑直來宮學。寫幾個大字給朕的這幫好弟弟瞧瞧,哼,竟是連婦孺都不如!”
雙三念心裡一咯噔,弓著腰,囁嚅半晌。
直到小皇帝放下支額的手,不耐地瞧向他。他才閃爍其詞道:“貴人……尚未回宮。”
眼見著小皇帝陡然起身,眉眼間怒意更熾,雙三念趕緊描補安撫:“奴派人催過,任城王說,貴人許是晨間起早了,身子乏累,午晌便想多睡會兒。待貴人一醒,他們便回來。”
起早了?想到馮妙蓮日上三竿的起居作風,小皇帝瞭然幾分。
可不知為何,她不回來,他便心神不寧。好似自己的寶物曝於外,隨時會被他人覬覦似的。
沒一個省心!
他立時便想去馮家捉人,轉頭瞧見地上噤聲觀望的幾個弟弟,只好暫時壓下火氣,沉聲道:“這次回去,除六弟外,餘者每人一篇《大學》疏議。三日後朕再課考,若還這般不上心,仔細挨板子!”
言罷,似有大事趕著,三步並作兩步地走了。
直到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拓拔禧等人才算鬆了口氣。
老三拓拔幹悶不吭聲地扒著手指計算三天能不能把課業完成。
他的胞弟老五拓拔雍則拍著心口,腹誹:“從前不知,皇兄這般嚇人!”
老四拓拔羽則把目光放到一旁的拓拔勰身上,推了推他:“看不出啊,六弟深藏不露!難怪往日不隨哥哥們冶遊,原來真在用功呢!”
這話酸意十足。拓拔勰雖年紀小,卻不是軟柿子——他不惹事,更不怕事。
就見他面色淡然地起身,拍了拍袍角浮灰,半是事實半是譏諷道:“哥哥們合該謝謝那位馮貴人,不是她晚歸,我等不知要跪到幾時。”
隨即大袖一甩,施施然離去。
老四被他一噎,臉上羞紅,偏心裡又有點癢癢的——幾個兄弟裡,數他最風流。且他的口味與兄弟們不同,不喜歡清純的少女,專好少婦一流。
想起宮裡偶然瞧見的馮貴人身影,他不由心神一蕩——哎,可惜了,皇兄看這小美人太緊,不然他還真想……
呸!他趕緊咬了咬舌頭,叫自己清醒些,瘋了不成,太皇太后還在,馮家惹不起!
拓拔勰出門時,聖駕早沒了蹤影。十歲出頭的少年郎稚氣未脫,瞧著空蕩蕩的石階,不免疑惑——皇兄這樣素行沉穩的人,也有神色匆匆的時候?這個馮貴人,當真能耐!
人在黑暗之中,五感會莫名放大。
深不見底的密道里,儘管兩側插有油脂點燃的火炬,光亮不過見方,到馮妙蓮身邊時,已然強弩之末,她只能瞧見面前人模糊的黑影。
撐著的石壁溼冷幽滑,還好穆硯拉進來兩個炭盆,燃在腳邊,才叫她不至於受寒。
這方寸之地,僅容一人轉身,且無榻無席。二人只能立著行事,甚而衣衫都沒有全解——倒也是頭一回。
馮妙蓮怕動靜太響,事先抽出一枚金簪橫在嘴邊銜著。
“怕什麼?”穆硯在身後道,“拓跋澄即便耳聰明目,還能聽到地下的動靜不成!”
馮妙蓮搖頭,柳眉微蹙,哀怨地轉頭瞥他一眼。
“小心使得萬年船!”她顫著手,將滿是咬痕的金簪從嘴邊拿開,卻只來得及說這一句,便被自個的吟哦淹沒——後面又是一番驚天動地,若混世魔王揮舞著神棍,在海天之間攪弄風雲,引得陸上水裡皆不安生。
他故意的!
“說好的快些呢?”她咬牙問他。身後人卻不語,只一味地訪幽探路。
馮妙蓮無法,乾脆調轉簪頭,惡狠狠地向身後人戳去。
“嘶!”穆硯一聲長鳴,若百步穿楊,直擊靶心,卻仍自守珍,不肯輕易就給。
馮妙蓮卻已然受不住,纖細地脖頸若揚起的鵝頸,無力地歪在穆硯的肩頭。
“硯臺,還有多久?”她近乎哀求——從上身看,二人衣冠不算凌亂,可從腳面往上瞧,內裡早已一塌糊塗。
“快了!”穆硯停了停,愛憐地將她汗津津的額髮挑到一邊,正要繼續,卻聽上首傳來一道“吱呀”的推門聲,隨即是拓跋澄高亢的嗓音:“貴人就在裡間,臣一直守著呢!”
什麼?陛下!
一陣沉靜中帶著微躁的腳步入內,一步一步,響在頭頂,越來越近……
馮妙蓮一凜,瞬時警鈴大作,汗毛直豎,周身跟著緊繃起來,連呼吸都牢牢秉著。絲毫沒注意身後的人眸光大亮,呼吸急促間,摟得更加用力。
“人呢?”
別院的屋子攏共內外兩間。小皇帝一眼見底,哪裡有馮妙蓮的影子?
“哎?”一眾人聽到詢問,趕緊推門入內,卻見裡面空空如也。
拓跋澄撓了撓腦袋,既震驚又疑惑,莫非方才睡迷糊了,二孃出去他不知道?轉頭問手下,禁衛們亦面面相覷——他們一直圍著牆根轉圈巡視,難道首尾之間走岔了?
總不能是——貴人長了翅膀,飛了吧?
適時,院外有個桃粉衫群的婢子匆匆跑來,不是素雪是哪個?就見她上氣不接下氣地對著小皇帝匆匆一禮,旋即對眾人道:“金粟姑姑叫奴轉告陛下,貴人嫌屋裡憋悶,鬧著要去東市逛逛。因任城大王睡得太熟,她沒好意思攪擾。如今貴人採買的東西有些多,煩請陛下派人去接應一二?”
原是去逛街了?眾人這才舒了口氣。尤其拓跋澄,抹了一把冷汗——嚇死他了,差點以為把大活人看丟了。
至於中間處處弔詭之處,因著這份虛驚與金粟在,卻也無人理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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