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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笳漢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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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熱鬧(二)

馮家酒樓自從偷師王女史的點心後, 再接再厲,接連推出幾道宮裡才有的御菜。高門大戶自是不屑,但那些外地來的富商巨賈, 到底禁不住誘惑,常一擲千金, 只為來此嚐嚐天家珍饈。

於是樓裡的生意一天好過一天, 今日也不例外。

與外間人聲鼎沸不同, 角落裡, 一方雅室靜謐異常。門口還有扮作小廝的暗衛把持望風。

金粟面色複雜地朝對面的佛子行了半禮:“承你的情,派小沙彌化緣拖延, 我才能和陛下岔開。”

幸而今日天子是微服私訪, 不然誰敢攔路?

佛子端坐如鐘, 低眉斂目, 一言不發,手裡的念珠轉過一圈又一圈,窸窸窣窣,恍若未聞。唯有壞色袈裟一角沾塵, 隱約可見方才跑動之急。

金粟狐疑地打量眼前人。茶湯幽幽,不住地往外冒著白汽,將小和尚的眉眼隱在雲裡霧裡——他不是一早就被趕出府了?怎麼能在最要命的時候出手相助?他, 到底知道多少?

風過無痕,不知不覺,一炷香過去,仍然不見罪魁禍首的蹤影。

念珠陡然一停, 寶相莊嚴的佛子抬眸, 方才還清淺的眉眼, 不知何時籠上一層黯色, 如墮迷障,就聽他幽幽地問了句:

“紅塵俗世,命與快活,哪個重要?”

沒頭沒尾,若無根浮萍。

“什麼?”金粟沒聽清,想再問,卻見那和尚跟縮排殼的螺螄似的,緊緊閉了嘴。

地道中,一粗一淺,兩道呼吸交錯。

方才聽了素雪的稟告,馮妙蓮始知是金粟姑姑幫他們解了圍。穆硯卻一點意外也沒有——他能接近二囡,本就有太極殿默許。

他告訴她,而今只能將計就計,從密道去外頭與金粟匯合。

哦!那快些走啊!她催他。

穆硯嘴角勾起一抹壞笑——走?確實在走呀!他牢牢控著她,一步一推地往前。

馮妙蓮汗溼的腦袋搖成撥浪鼓:“不是這樣——太慢了,趕不上怎麼辦!”

還有這站不直的姿勢,真醜!可她的手臂被身後的人牢牢攥著,想避都避不開,只能這麼尷尬地屈膝前行,無奈之下,竟埋怨起了摶土造人的女媧娘娘——初分陰陽時,怎不捏得便利些?

穆硯只聽自己想聽的——要快?這還不簡單!他乾脆從背後將她一把撈起,兩條胳膊fen別架著她的tui,跟抖簸箕似的,往前行了幾步。

怎麼樣?這下夠快了吧?他啞著嗓子問。

馮妙蓮腦袋搖得更厲害,鬢髮若蛇信般貼在額角,不知是熱的還是急的?

“我又不是小兒!”她抗議——這副模樣,真真羞煞人也!

“這有什麼?等我們有了孩子,遲早要給他把尿。為夫先練練!”身後的人恬不知恥地道。

馮妙蓮整個人都在穆硯手裡。偏他使壞,幾次拋高又接住,宛如套圈的雜耍。她下意識抬起雙臂,往後牢牢地纏住他的脖頸,又是著急,又是刺激,又是擔憂,又是享受,周身繃得緊緊的,倒叫身後的人享受了去。

黑與白,是與非,冰與火,憂與樂,愛與怖,神與魔……在這封閉的密道里,化成了男女交織的高低吟哦,伴著兩側滋滋冒著火星的油燈,蜿蜒前行。

直到盡頭隱隱現出一抹天光,穆硯才陡然止步。

他牢牢地抱著她,一如捧著千金不換的寶貝。出口的白光卻如一柄懸於頭頂的利刃,分外刺目——出去了,便要將他倆生生劈開。

他低頭痴痴地望著懷中已然昏沉的人兒。無論如何也邁不開那前進的步子——就這樣在地道躲一輩子吧?誰也別去見光!

有一刻,他真有這樣的念頭!

“嗯?”懷裡的人兒不滿地扭了扭腰肢——剛還舒服著,怎麼說停就停了?

“貪嘴的貓兒!”穆硯一個激靈,瞬間懂她的意思,失落之餘,到底從了她——自己也確實到了強弩之末,堅持不了太久。

最後那一箭,他幾乎用盡全力,這才撞開那道緊閉的暗門,直中靶心。

“要死了!”

一聲長吟,馮妙蓮只覺眼前白光一閃,瞬時浪湧山巔,真真是——星河倒掛,日月迴旋;風雷激盪,石破天驚!

足足停了小半刻,神智才算回籠。

上面的人聽到動靜,將暗門拉得大了些。

光亮如瀑,馮妙蓮下意識閉上眼。穆硯這才依依不捨地將她放下。她雙腳落地時有一瞬的發軟,幸好身後的一隻大掌還扶在她的腰間,五指微微收緊,將她撈正過來。

倆人互相收拾衣襟,待妥當了,才走出門去。

“這是步六孤家。”穆硯的聲音低而沙啞,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正好在這換身衣服再走。”

馮妙蓮迅速打量周遭——這是一間不大、卻佈置講究的耳房。牆角燃著安神的柏子仁香,窗戶用暗色的錦簾遮得嚴嚴實實。一張紫檀木的小几上擺著茶具,還有一碟尚未動過的桂花糕。

穆硯指了指屏風後,那裡有一扇高大的衣櫃。

馮妙蓮會意,趕緊避來裡間,開啟櫃門,裡面果然滿滿一櫥衣物,花紅柳綠,俱是她的尺寸和喜歡的樣式,心知他一直備著,以防萬一呢!

她更衣期間,就聽外間守門的暗衛稟報,小皇帝一行已然快馬上路。另,金女史派人傳信,說她在亦韻樓等著二孃。

馮妙蓮一驚,忽而想到——金粟姑姑知道了,那姑母……神思恍惚間,手上顫顫,腰間一個結釦怎麼也系不上。

身後伸來一隻粗大的手,將那細帶子穩穩地撈過去,三下五除二便理好了——穆硯一派從容。

“金粟是自己人,”他一邊換自己的外袍,一邊沉聲撫慰,“至於其他人——他們走上面,七拐八繞,沒一炷香打底,到不了!”

“那我們呢?”馮妙蓮焦急地問。

穆硯指著博物架後的另一扇暗門,笑道:“至多一盞茶。”

出了雲中裡,往東市方向走,會經過幾個平民的裡坊。人多,路窄,還有許多挑著扁擔走街串巷的貨郎攔路。

拓拔澄一邊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地護衛在側,一邊小心地覷著身旁小皇帝的臉色。

陛下顯然心緒不佳。雖未發一言,可那蹙起的眉頭,抿直的唇線,還有那雙緊緊握著韁繩的青筋畢露的手,無不在昭示他的心煩氣躁。

至於麼,拓跋澄撓撓腦袋,二孃那麼大人了,身邊還跟著穩重的金女史,能丟怎的?

同時,又為馮妙蓮捏了把冷汗——陛下自來不發怒則已,真生氣了,可不好哄哪!

果然,到得樓下時,小皇帝不顧迎在門口、連連賠罪的金粟,直直盯著那高高懸著的酒樓招牌半晌——鐵畫銀鉤,筆走龍蛇,匾額上的字,可不正是自家手筆?

哼,受著他的寵,用著他的字,卻不肯聽他的話!

馬鞭一攏,小皇帝抬腿下馬,卻不許旁人跟著,自個一撩大氅,隨戰戰兢兢引路的金粟,往裡間走去。

一路無言。但是金粟卻覺得天子周身似有煞氣徘徊,不覺心驚。她也算看著他長大的,從來溫潤的兒郎,竟有這麼大怒氣?聯想到馮二孃乾的事兒,她只覺後背發涼——萬幸,有些事,他不知道!

雅間的槅門大開。拓跋宏冷著臉,闊步入內。

室內頗安靜,只有“噗噗”的熱湯沸騰之音。循聲望去,朦朧的三扇屏後,一個粉雕玉琢的人兒正跪坐在席上烹茶。

馮妙蓮手裡剛灑完一撮鹽花,聽到動靜,扭頭朝外面瞧來。

“哥哥怎麼才來?再晚,茶就老了!”

嬌俏中帶著點責備,唯獨沒有懼怕或者認錯的意思。彷彿他們兩個是再尋常不過的小兒女,揹著家裡出來行樂,累了,到酒樓歇腳。

拓跋宏立在屏風前,沒動。

他分明聽見自己牙根緊咬的聲音,不是氣眼前人,而是惱他自己——將才那點怒意竟在聽到那聲“哥哥”時化去大半,剩下的,全成了不上不下的菸灰。甚而,還有幾分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貪戀——他們何曾在外幽會過?

也不是不可以……

聖心搖盪,他驟然閉眼,咬住舌尖,刺痛叫他清醒幾分,這才勉力穩住心神,不叫自己中了她的迷魂湯——鬼丫頭,又想拿話哄他。

來時的信誓旦旦,竟不敵她一個不經意的巧笑,將才有多少決心,如今就有多窩囊!偏生仍端著架子,一味地告誡自己——定要狠下心腸,好好規制這個無法無天的丫頭,叫她曉得何為君父天罡!

馮妙蓮見他不應聲,臉沉得比鍋底還黑,心裡難免一慌。可轉念想想,她難得出宮,除了瞞著他偷了點嘴、誤了回去的時辰外,也沒幹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兒,他這麼生氣幹嘛?

定心定心,他不知道她和穆硯的事,多哄哄就好啦!

她給自己打氣,暗暗覷了他一眼,將茶湯舀至七分滿,捧起一盞,繞過屏風,試探地走到他跟前。

“外頭冷,吃杯熱茶暖暖身子吧?”她將茶盞舉得高高的,帶著點討好的意味,小臉仰著,杏仁眼巴巴地望著他,“店裡的鹽花與宮裡的不同,也不知鹹淡合不合適。”

語聲不可謂不柔軟,姿態不可謂不低。

拓跋宏低頭看她。

相較出來時,她已然換了一身衣裳,緗葉黃的寬袖衫子,石榴紅的六幅裙,鬢邊簪了朵小小的宮花,不施粉黛,乾乾淨淨,像個還沒出閣的小娘子。可他知道,這副乖巧的模樣底下,藏著怎樣的媚色與反骨——看似殷勤,無一字認錯。

他沒接茶,反手將雅間的門關嚴實了。

“朕問你,”他拂開她端茶的手,一邊解著脖子下的大氅繩結,一邊沉聲質問,“為何不按時回宮?早先怎麼答應朕的?”

終於來了!馮妙蓮一路上都在琢磨怎麼跟他交涉,也算早有準備。

“那陛下說說,為何不告訴我阿弟的事兒?”

她將茶盞重重地放到門邊的花架子上,故作生氣——先聲奪人,反將一軍。

小皇帝愣了愣,一時沒反應過來,臉上滿是詫異:“你弟弟?馮夙?他不是沒事了麼?”

馮妙蓮本不是真心要發火,只是想尋個把柄,談話時好拿捏他一二。沒想,人家壓根不在意這事兒。

“他被人打,被射騎營罰,你看不見怎的?”話到氣憤處,小拳頭握緊,眼眶忍不住紅紅的,非得打殺了才叫有事麼!想起此前他談及馮家時的微妙態度,馮妙蓮更覺心塞,“那是我胞弟,你好歹愛屋及烏吧?居然任旁人欺辱他!”

拓跋宏深深地望向她,琉璃珠般的眸子裡劃過一抹恍然——馮夙在營中聚眾賭博,毆打同僚,因著太皇太后裙帶緣故,沒被軍法處置已是格外開恩。妙蓮不說謝他與有司睜隻眼閉隻眼,居然怨起他們來?

陟罰臧否,獎懲有道——誰沒有弟弟?皇弟犯錯,不照樣該罰就罰?怎麼到了她那兒,就是非不分,一律罰不得了?

小皇帝眉峰聚壑,帶著這些時日主事的威嚴,深深地凝視著眼前人——不能再縱著她了!玉不琢,不成器,她是要做皇后的人!誰家皇后這般德性?

馮妙蓮見他無動於衷,半分表態都沒有,更加氣憤,一時情急,竟重重地捶向他的胸口。

拓跋宏卻沒再讓她,而是果斷出手,牢牢握住她砸來的粉拳,五指收緊,不讓她動彈。

他少時便能彈碎牛骨,制住她,三分力便足夠。

馮妙蓮不意自己被攔,待反應過來時,自個兒已經被他卸了力道。一個轉身,拳頭連同半邊身子,被他牢牢控在懷裡。

“按軍法,你弟弟當杖責百餘,除封爵,貶庶人。按宮規,你當入暴室,笞二十,禁足三月。”

小皇帝貼著她的耳邊幽幽地道,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靜,卻像冬日裡兜頭澆下的一盆冷水,叫馮妙蓮激靈靈地打了個寒顫。

要……要被打?

她本能地想逃離,卻被他環得更緊,力道不算重,卻足以叫她吃痛。

“疼!”她叫喚,眸中隱隱蓄起一汪晶瑩,半是撒嬌,半是害怕,“所以,哥哥……陛下……要笞我?”

他怎麼捨得!她那身皮子跟豆腐似的,力道重點便是一道紅痕……下一瞬,卻不由心神一蕩——若在那凝脂般的肌膚上真來那麼一下……

適時對上一雙翦水秋瞳,含憂帶怯,隱有淚意,他心中瞬時一軟,掌心的力道跟著緩了下來。

馮妙蓮趁機閃身,躥得遠遠的,抽著鼻子心疼地揉了揉自己發酸的手腕——瞧瞧!紅彤彤的一圈,跟滴血似的。

她頗哀怨地掃了小皇帝一眼,卻不敢再出言挑釁——進宮半年有餘,他待她從來溫柔體貼。今日卻與往日不同,他似乎下定決心要罰她似的,說出的話一板一眼,居然還上了手!

識時務者為俊傑!馮妙蓮撅著小嘴,耷拉著腦袋,老老實實地立在原地,捂著手腕聽候發落——到底要怎樣麼?是打是罵,給句準話吧!

室內一時落針可聞。半晌,才聽上首之人重重地嘆了口氣,脫了大氅,往裡間走去。

“念你初犯,朕不重罰。以這杯茶為限,跪思己過吧!”話語不輕不重,卻透著不容忤逆的威壓。

馮妙蓮忍不住抬頭,小皇帝已然背對著她,坐到屏後坐席上。只是不知有意無意,那大氅卻落在她的腳邊。

高大的身影擋住了大半天光,落在半透的屏風上,似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他要她跪?憑什麼?不就是在外面多玩了會兒?他自己不也三天兩頭地往民間巡視?哦,他出去天經地義,她卻不能?

忘恩負義!不是她和大兄,他當年早被姑母餓死了——哼,多餘救他!

心裡腹誹不已,腿上卻已然發軟——進宮半年有餘,從未見他像今日這般油鹽不進,心狠!

她掃了眼硬邦邦的地面,知道這番是躲不過去了。可她素來不會虧待自己,天子的大氅是狐腋製成的皮裘,又軟又厚,墊著正好!

四角炭盆燃得足足的。她被穆硯折騰半晌,一完事又忙著趕路,早就力竭。跪著沒多久,便昏昏沉沉地歪坐下去,繼而,緩緩躺到了皮子上——真軟啊!唔,等小皇帝氣消了,定要他給自己也做一件!呸,幹嘛跟他要?硯臺也能給……

室內一時靜謐,只餘小皇帝偶爾啜茶的聲響。清淺地一口,不疾不徐,帶著點懲戒的意味。

其實平靜下來後,他甚至不知自己方才到底在氣什麼?嚴格說來,她只是回宮晚了些,此事本就可大可小——他都允她出去了,還在乎這細枝末節?

可不知為何,他就是覺得心裡慌得很,似乎在他看不見的角落,有什麼被緊緊藏著了!

不應該啊!按理,妙蓮小小年紀,又是他看著長大的,她的身她的心,怎麼都繞不過他去……

日光西斜,室內更靜了。

半晌聽不見身後動靜,小皇帝微微蹙眉——他原是故意不去看她,怕自個心軟。甚至預備只要她誠心認錯,承諾從此受宮訓與他的規制,不再任性妄為,他便立馬冰釋前嫌,帶她回宮。

這丫頭素來嬌慣,手抓緊點都喊疼——今日怎會這般乖巧?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這才轉身,穿過半透的屏風,隱約見到一抹東倒西歪的身影,走近一瞧——這丫頭,竟貼著他留給她的大氅,沉沉睡了過去?

拓跋宏站在原地,俯視著酣睡的人兒,一時不知該氣還是該笑。

“妙蓮,朕初遇你時,你尚是個孩子——可你不能總是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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