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胡笳漢月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型:
第101章 熱鬧(三)

亦韻樓的掌事是馮熙起家時的老人了。當初常氏從魏大母手中接過管家大權時, 他便追隨左右。

按說,他也見過不少市面,今日卻著實嚇得不輕——先是二孃的貼身女官領著個俏和尚匆匆而來, 要他把最上等的雅室騰出來。再是二孃與穆二郎鬼鬼祟祟地從後門進來,冪離把臉遮住大半。若非他看著二人長大, 差點認不出來!緊接著, 穆二郎和那俏和尚移步去了對面茶社, 一個丰神俊朗的陌生郎君卻氣勢洶洶地上了樓。

你方唱罷我登場, 直瞧得人眼花繚亂。

看金女史小心翼翼之態,聯想到自家二孃嫁的是誰——不得了!掌事拍著自家胸口, 該不會是, 天子親臨?

他拿手裡的算籌撓了撓腦袋, 既忐忑又疑惑——怪哉, 京裡都說他家二孃獨得聖寵,可怎麼瞧著那位陛下一身怨氣?再看金女史,臉上愁得跟苦瓜似的。他心裡一咯噔:莫非二孃犯錯啦?哎,常夫人什麼都好, 就是一雙兒女不省心哪!

正猶豫著要不要給東家傳信,金粟卻似瞧出他的心思,特意叮囑:“事涉宮闈, 酒家切莫跟府上說。另有,穆二郎與佛子,今日權當未見!”

掌事一聽,知道其中關竅不是他能過問的, 當即閉了嘴, 老老實實退到一邊。直到一炷香後, 那疑似天子的陌生郎君小心翼翼地將裹著大氅的二孃抱上了馬車, 他才重重地舒了口氣——可算將兩尊大佛送走了。

窺探無處不在。

茶社頂樓,穆硯眼睜睜瞧著小皇帝將他的女人抱進了龜殼似的車廂,在一眾禁衛的護持下,緩緩駛離,握住茶盞的手不自覺收緊。

對座的佛子亦跟著收回目光。

“快活一時,憂苦一世,穆郎君何苦來哉?”

佛口蛇心!

穆硯殺神一般的冷峻眉眼瞬時染上一抹諷意。

“佛子在勸某?”他直直盯住他,眸光似利刃,直逼人心,“某還以為,佛子只恨妙蓮偷的不是自己!”

“慎言!”袍袖帶歪茶盅,僧袍一角變色,慈悲的寶相終於裂開一道細縫,像被利刃劃過的絹帛,雖只一瞬便恢復如常,但這剎那的失態已被穆硯盡收眼底。

呵,還說不是!鐵拳捏得咯吱響——若非今日承了他一點人情,穆硯真想將他就地擒拿,帶回候官曹去,十八班刑具加身,看這副偽善的嘴臉如何裝下去!

“佛子沒碰過女人吧!”他慢條斯理地拈起一塊定勝糕,放在燈下佯裝端詳,“需知色授魂與,千金不換,猶如佳釀,愈久彌香!”

糕點的清甜絲絲縷縷融在舌尖,猶如二囡親口渡過來的香、津,叫人方起念便酥了身子!半是故意,半是不自禁,他微微眯起眸子,品咂著這份餘香,一副意猶未盡之態。

守在門口的叱烈一把捂住臉——閻王也爭風?沒眼看!

“情既相逢必主yin,”佛子聲音依舊平和,指尖卻微微發顫,將面前的茶盅扶正,垂眸不看對面那個不知陷在食慾還是情、欲中的男人,“貧僧修的是出世法,不染紅塵事。穆郎君的喜悲,恕貧僧參不透!”

言罷,不待穆硯發聲,扔下幾枚五銖錢,兀自起身下樓。他的背影依舊挺拔如松,步子卻比來時快了許多,像是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趕著他。

“哼,假和尚!”穆硯冷哼一聲,將杯中殘茶一飲而盡。茶湯已然涼透,鹹澀醇苦在舌尖化開,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暮色已濃,馬蹄伴著車輪的吱呀聲,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車簷的四角宮燈照得車廂裡的人忽明忽暗。

馮妙蓮被小皇帝穩穩抱在懷裡,他高大的身軀猶如一座小山,將宮車的顛簸盡數隔絕了去。

不知過了多久,她眼皮動了動,卻在見光的瞬間,機警地閉了回去,如是二三,直到忍無可忍,這才小心翼翼地開啟眼睛。

孰料還是撞進一汪深潭——天光褪去,車廂裡晦明難辯,可她還是能看到一雙亮閃閃的眼珠子,正一動不動地凝視著自己。

“陛……陛下……”她心頭一緊,不由結巴起來。

屁股被重重一拍,“喚哥哥!”上首的人語氣隱有不滿。

馮妙蓮差點要翻白眼——要罰她的是他,要叫情哥哥的也是他,一會兒嚴一會兒松,跟小時候一樣,變臉比變天還快!

不過,她敏銳地察覺到——他的怒意明顯消散不少,語氣也不似方才那般冷硬。

馮妙蓮暗地裡舒了口氣,旋即又洋洋自得起來——她就知道!他喜歡她,才捨不得重罰呢!瞧?她哪次犯錯,他不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帶到臉上,便是櫻桃小嘴咧到了耳後根。她黑亮的招子轉了轉,打蛇隨棍上地一抬脖頸,親了親上首之人的唇、辦,唔,熱乎乎的,就是有點翹皮——正好,將她的口脂分他點。

小皇帝渾身一僵,像是被什麼定住了似的,連呼吸都慢了半拍。

馮妙蓮趁機又親了他一口,這回落在他的下頜,甚而在他稀疏的眥須間蹭了蹭。

“從前竟沒發現,哥哥連鬍子都這麼英武!”

“……少來!”過了半晌,小皇帝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乾巴巴的,嗓子眼裡像是塞了團麻布——她又給他灌迷魂湯了。

馮妙蓮眨巴著杏仁兒眼,連眉心的硃砂痣都努力透著無辜:“人家就是想問問,陛下不生氣了吧?”

“何以見得?”

“你嘴上雖沒說,可眼睛講了!”她理直氣壯地拿纖纖玉指在他的臉上劃了劃,“哥哥不知道吧?你一生氣,眉頭就會擰成疙瘩,嘴角往下撇,鼻頭還會微微翕動,像只生氣的旺……額,豹子。可哥哥現在眉頭是展的,嘴角是平的,鼻頭也不動了——這不是消氣了是什麼?”

小皇帝被她這一通分析頂得啞口無言,半晌才冷哼一聲:“你倒是看得仔細。”

“那是自然,”馮妙蓮笑眯眯地道,“誰叫我心裡眼裡都是哥哥呢?”

這話甜得發膩,若換做其他女子來,定有造作之嫌,偏生她說得自然,彷彿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又偏生他還就信她的鬼話,瞬時一股暖流自心田溢位,拓跋宏只覺周身跟泡過溫湯似的——暖洋洋的。至於方才發的種種啞狠,早拋到九霄雲外去了,一雙手臂將她摟得更緊。

宮車一路駛進西掖門。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單調而規律的聲響,卻在途經太極殿時驟然停下。

一位身著五品給事中服飾的宦官正靜靜地候在石燈旁——是劇鵬!

“太皇太后有請馮貴人。”

馮妙蓮心口一凜——完了完了,姑母興師問罪來了!她老人家可不是小皇帝,沒那麼好糊弄!

她拉了拉身邊人的袖角,怯生生的眸子裡滿是求助,一如當年他初見她的模樣。

“朕陪你去!”他將她的小手握在掌中,輕輕捏了捏——她是他的人,他怎麼罰都行,旁人不許動,哪怕大母也不能!

馮妙蓮暗戳戳地瞟他一眼,尋思姑母要問的怕是另一件事吧?不過,有小皇帝在場,姑母總不好開口吧?

於是帝妃倆甫一回宮,就被請去了太極殿。

沉香嫋嫋。桌案邊的青銅鶴爐裡,白煙緩緩從孔洞中漾出。

馮妙蓮隔著雲霧,侷促又無聊地瞧著上首兩位至尊——他們正就一份帛書小聲討論著什麼,隱隱能聽到守宰……俸田……之類的。

她猜得果然沒錯。姑母本是冷臉等著自己,卻在瞧見小皇帝的一瞬變了臉色。

“大郎也來了?可巧,朕有事未決。”

隨即將她這個侄女釀到一邊,從堆疊如山的帛書中,抽出一本,指給小皇帝看。

小皇帝呢?亦當即拋下她,與姑母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起來。

“咕嚕嚕!”馮妙蓮一把捂住空蕩蕩的肚子,可憐她擔驚受怕了大半日,除去早膳用了些豆餅,至今水米未進哪!

馮妙蓮頗哀怨地盯著上首的小皇帝。萬幸,他終於在間隙裡看到了她。就見他微微一愣,旋即轉頭,委婉地請示太皇太后:“今日時辰不早,大母大病初癒,仍需靜養,兒與妙蓮明日再來叨擾?”

誰料太皇太后瞧著手邊改動過的帛書,頭都不抬地擺擺手,叫他自去,卻點住馮妙蓮,自然而然地道:“妙蓮留下,咱娘倆說會兒私話!”

語氣平淡得好似一位尋常長輩。

別呀!馮妙蓮快急哭了。她自小出入宮闈,如何不曉得自家姑母是什麼角色?偏面上不能發作,只好拿眼珠子巴巴地求著小皇帝,分明在說——快救我!

“大母不知,她今日不守宮規,省親之餘,居然甩開禁衛,跑大街上閒逛。兒欲罰她回去抄兩遍《女誡》,以儆效尤。”拓跋宏義正嚴辭地道。

馮妙蓮難得配合,重重地點頭——知他看似責罰,實則撈人。

太皇太后這才停筆,抬頭瞅了他倆一眼,似笑非笑:“《女誡》哪裡抄不得?妙蓮是朕的侄女。她犯錯,亦是朕失職。這書,便在太極殿抄吧!”

這是鐵了心要留人。

小皇帝不禁想起自己當年歷過的種種責罰,從身到心——受寒、禁食、鞭笞、訓斥……面色陡然一變,一撩袍角跪了下去,卻在張口的瞬間被堵住了嘴。

“還是陛下以為,朕如今連後宮的一個妃妾也罰不得了?”枯瘦的手指摩挲著光滑的椅把,好似要把那鎏金鳳首生生折頸。

響鼓不用重捶。這話一出,即便小皇帝再斗膽,也吐不出半個字——太皇太后既是馮家與拓跋家共同的尊長、也是前朝與後宮的共主,不管妙蓮分屬哪頭,法理還是情理,她都管得!

挽弓的手捏得青筋畢露,年輕的帝王再次低下頭去。他甚至不敢去接身側女孩的目光——言而無信,許諾成空,是他無能!

“哥哥,”一旁響起小小的、帶著點顫抖的呼喚。他到底忍不住抬眸,就見馮妙蓮仍眷戀地瞧著自己,裡面卻沒有絲毫鄙夷,相反,還夾雜著絲絲憐意。

“不用擔憂,妙蓮受得住。”

瞬間,他的心口被填得滿滿當當——他的心尖尖兒,不僅不怨,反而回過頭來安慰他!

“姑母,妙蓮身子弱,今日可否開恩,放她回去?”

終於,頭一回,他頂著上首威壓,不再虛與委蛇,而是直截了當地提出——他要帶他的女人走!

“噗呲!”太皇太后忽然忍俊不禁。

“瞧你嚇的,”她抬眸掃了眼馮妙蓮,“朕這個做姑母的,還能把自家侄女吃了不成!”

看似語帶寵溺,只是,就連愚鈍的馮妙蓮都從中聽出一絲警告的意味。她立時寒毛直豎,似乎下一刻,太極殿真能烹了她!

“陛下回宮歇息吧?等事了,奴親自送她回臨漪閣去。”

一邊的王媼適時出來打圓場,承諾由她親自看顧馮妙蓮,繼而連哄帶勸地,將小皇帝送出了門。

大殿裡一時安靜下來,只餘筆走龍蛇的沙沙聲。

馮妙蓮等了半晌,不見姑母與她說話——說好的叫她抄書,卻連一頁紙都看不到。

她有點坐立難安——這處偏殿原是太皇太后批閱公文、會見臣下的地方。可如今,這裡空蕩蕩的,只餘姑侄倆一重一輕的呼吸交纏錯落。

馮妙蓮更覺奇怪——姑母到底要做什麼呢?若是追究穆硯的事,現下不正是問罪的好時候?

直到太皇太后將手邊的帛書看完,這才微微鬆了口氣,亦有空暇審視這個她自來疏忽的侄女。

此時的馮妙蓮已然哈欠連天。可她不敢打出來,只能硬忍著,鼻子泛酸,眼角隱有淚意。

“困了吧?朕每日批閱公文直至雞鳴。二孃幾時入睡?”

馮妙蓮一愣,她原已做好坦白從寬的準備,不料姑母一開口,竟是問了個不想幹的話題。

“亥時初。”她老老實實回答。

“也不早。晨起呢?”未等她答話,太皇太后卻已替她回了,“得過巳時吧?”

馮妙蓮的俏臉刷地一下紅了——滿宮上下,這麼堂而皇之睡到日上三竿的,怕只有她了吧?

“年輕就是好!朕這些年,已經很久沒睡過一夜好覺了……”她似在感慨,又似在自嘲。

馮妙蓮訕訕地低下頭去,不知該怎麼應答她,方才敷衍小皇帝的機靈勁兒,絲毫拿不出一點。

好在太皇太后並不在意她的心思,繼續道:“這幾日陪一陪朕。朕幾時起,你便幾時來。朕幾時結束,你便幾時走——這便是你的罰。”

啊?馮妙蓮一時沒反應過來。“那……陛下要的《女誡》呢?”

上首冷哼一聲:“班昭讀書讀傻了,滿心滿眼都是夫家,寫出來的東西也就男人喜歡——實則她自個都不是書上的模樣!”

原來如此!馮妙蓮暗暗總結——《女誡》上寫的都是假的,班大家老糊塗了!

至於翌日也要早起過來侍奉,馮妙蓮耷拉著小嘴,就差沒哭出來——還不如多抄兩遍書哪!

明月高掛,這一夜何其漫長。躲在宮外的,嫉妒發狂,守在宮裡的,殫精竭慮。

唯有太皇太后一切如常——子時三刻,終於收工。再看下首,馮妙蓮小腦袋捂在胳膊裡,胳膊擱在桌案上,已然輕輕地打著細鼾,面前還攤著本她給她的《尚書》,只是沒翻幾頁。

馮太后靜靜地瞧著這個顏色姣好、兀自酣睡的侄女,恍然見到了當初那個初封貴人的自己——彼時她常伴駕文成帝身側,替他磨墨加水,紅袖添香,累了,也似她這般,案上一趴,怡然入睡。

她嘆了口氣,低頭瞧了眼自己這雙因長年握筆而變形的手。那時的她,哪裡能預料到,會有如今這般硃批在握的日子?無非是走一步看三步,摸著石頭過河罷了。

哪像這孩子,出宮會個男人還能差點暴露首尾,一點成算沒有!

念及此,她狠了狠心,拿起手邊的鴉叉,將這個嬌憨的少女搖醒:“哪有受罰之人伺機偷睡的?今夜不算,往後順延一旬!”

馮妙蓮迷糊的腦袋終於醒轉,好似晴天霹靂——一旬?姑母要她連著來十天?十天!

回臨漪閣時,小皇帝正裹著厚實的大氅在殿門口徘徊,顯然在等她。聽了她長吁短嘆地訴苦,臉上表情忽然變得莫測起來——他大體猜到大母的意思了。

他深深地瞧了眼懷裡的小女郎,心道——也好,他也很想知道,妙蓮對那勾陳的御筆,到底有無興趣?

【作者有話說】

1.高識說穆硯的那句“情既相逢必主淫”,借用《紅樓夢》秦可卿的判詞。

2.以馮太后的成算,未必沒想過好好教導、扶持這個獨得聖寵的侄女。當然,結果如何大家都知道[捂臉笑哭]

似乎來了許多新朋友,再次和大家打個招呼哈——今天依然先打個初稿,明天好好修改[狗頭叼玫瑰]

如果您覺得《胡笳漢月》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4713.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