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矇矇亮, 遠遠就見一隊黃門明火執仗,簇擁著天子龍攆施施而行。
候在太極殿外的雙矇眼尖——喲,陛下懷裡怎麼還抱著一個?老宦官捂嘴, 不消說,定是那位嬌滴滴的馮貴人!
馮妙蓮只覺自己昨夜將將閉上眼睛, 還沒怎麼睡呢就被搖醒了。小皇帝還一個勁兒地在耳邊唸叨, 什麼第一天不能遲啦, 大母要發火啦, 路上再睡啦……
煩人!
她一向有起床氣,手臂不耐煩地在空中揮舞一陣, 趕蒼蠅似的, 也不管有沒有打到人, 終於——清淨了。
小皇帝捂著半邊臉站在榻邊, 盯著縮在錦被裡兀自酣睡的少女,滿是驚奇——她不是素來懼怕大母麼?怎麼還敢睡這麼沉?
“陛下!”
門外,雙三念又催了一聲。
小皇帝無法,只好連人帶被地將馮妙蓮撈起, 喚來金粟,給她挽個素淨的髮式,套件能見人的衣裳, 連內司衣都沒來得及穿,外頭齊整就成。
旋即,小皇帝將燻在暖爐上的、不輸錦被暖和的大氅裹在她身上,把蠶蛹似的馮妙蓮打橫抱出了門。
這一耽擱, 出門便晚了些。
眼見著快到太極殿, 馮妙蓮還歪著不肯醒, 小皇帝終於狠下心, 掐了把懷中人的胳膊。
儘管他沒用什麼力氣,可於馮妙蓮而言,卻不啻於酷刑,立刻眼淚汪汪地痛醒,正想嚎啕,就見眼面前已圍了一圈人,當先那人正是姑母的心腹——中常侍雙蒙。
馮妙蓮將將皺起的眉頭立即平了下去,也不哼唧了,麻溜地隨小皇帝起身——誰真心疼她,誰跟前撒嬌沒用,她門兒清!
雙蒙謙卑地催促二人:大人們等候多時,太皇太后命陛下快些進去。
“那二孃?”小皇帝有些不放心地瞧了眼身邊人。
“屏後已設席帳。”
原來都安排好了!
小皇帝安撫地捏了捏馮妙蓮的手心,牽著她入了殿門,在議事堂前才分開——一個走正門,堂而皇之;一個進側門,悄無聲息。
還是困啊!馮妙蓮撅著小嘴,扒指頭一算,她今日比往常少睡了足足兩個時辰!嗚嗚,她定要設法補回來!
原指望能像在家學那樣,趴案上再眯會兒,孰料偏殿的青帷將將撩開,一個熟悉的人影印入眼簾——大……大兄?
馮誕立時朝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他們與外間只隔了一張屏風而已,甚至能聽見某個老臣咳嗽前的急喘。
馮妙蓮立時捂住嘴巴,瞭然地點點頭。
馮誕朝她行了一禮,旋即指指身側。他旁邊還有一張空席,其上筆墨紙硯俱全,顯然是為她準備的。
“你初來,做不了高深的事。姑母的意思,叫你學著記一些筆錄。”他小聲提點。
做筆記啊?馮妙蓮懵懵懂懂,是把他們問了什麼,怎麼答的,都寫下來麼?
“差不多吧!”
馮妙蓮側耳聽了聽,有個聲音像老風箱的大人在說南朝使臣的事。可他嗓子眼裡跟含了口濃痰似的,溫溫吞吞,壓根聽不清楚。
“那是尚書令,歷仕三朝,已過耳順,貴人不可不敬。”聽了妹妹的抱怨,馮誕忍不住糾正,知對她不能要求過高,乾脆降低難度,“但錄陛下所言即可。”
自己男人的聲音,總該熟悉吧!
馮妙蓮一喜——這個好!即便她有錯漏之處,晚上回去一個被窩裡問問,也清楚了。
正巧外面傳來小皇帝說話的聲音,她怕兄長反悔,麻溜地鋪紙提筆,煞有介事地筆走龍蛇。
馮誕亦無暇他顧——馮妙蓮來這兒只是修身養性,他卻是實打實地做事——載人之言,以備諮情,也可看作是太皇太后這位無冕之王的“起居注”。
頭起的議題馮妙蓮還有點新鮮感——南邊來使,帶了不少禮物,裡面有不少是她喜歡的!香料、食材、織物……相應的,他們也要準備回禮,北地的金器、寶石、皮貨不一而足,還有大宴的佈置,座次的安排,陪行的人員等等都有講究。
這些她在家裡常幫阿母搭把手,並不陌生。哪怕邦交禮節更為繁複,代入自家經驗,也不難理解。
可沒過多久,話題便繞到她不熟悉的事上來——同是田稅,露田、桑田、麻田各有不同,丁口多少,預收幾何,哪些地方要減稅,哪些地方要加收……
名目繁多,不少詞是老吏用的,她這個外行聽得雲裡霧裡。更要命的是,到後面,竟有一個鮮卑官員吵起來,漢話也不說了,嘰裡咕嚕全是土語。
小皇帝呢?為緩解矛盾,也拿鮮卑話勸架。雖跟著穆硯,馮妙蓮也略懂些,但架不住人家語速快,旁邊還有一眾拉偏架的臣僚,一時間四方口音混雜在一起,她腦子更亂了!
直到上首的太皇太后狠狠一敲鴆杖,這亂糟糟的場面才算安靜下來。
就聽馮太后緩緩道:“六鎮丁口不足萬一,靡耗卻最大——你們要吃飯,京都要不要?鄴城要不要?中原要不要?人不能盡其力,地不能盡其利,覆巢之下無完卵,逼反了庶民,你抓再多錢袋子也是催命符!”
那鮮卑官員又嘰裡咕嚕了一陣,只是語氣明顯和緩了很多。
馮太后冷笑一聲,“六鎮是我朝命根,朕就是自己餓著,也斷不會少你們一口吃食。無非是要諸位莫貪多務得,打十文錢裡漏出一文來,損有餘而補不足罷了。”
這句話馮妙蓮可算聽懂了——要錢的多,交錢的少,朝廷竟是窮光蛋呢!
那官員還想說什麼,小皇帝忽而開口:“勿忸於家不通漢話麼?當年大父不是請高令公教過諸位?”
那聲音叫馮妙蓮後背一涼——怎麼說呢?嗓音還是他的,可與他平日裡跟自己講話的語氣完全兩樣。
他跟她說話時,音常常是是收著的,像含著蜜餞,唇角上揚,帶著點戲謔的意思。可現在,那話又冷又沉,跟冰錐似的,直刺人的天靈蓋。
馮妙蓮筆也不拿了,託著腮,不僅不怕,反而津津有味地欣賞起屏風後那抹晃動的人影,嘴角高高地翹起——誰能有她的本事?把帝王訓得服服帖帖噠!
小皇帝搬出文成帝來,那位勿忸於家的官員只好悻悻地改了口,漢話也突然利索了——雖有不忿,大勢當前,只得認栽。
祖孫二人一唱一和,拔了刺頭,望風的臣僚紛紛附和打圓場,又恢復惟皇命是從的忠心模樣,嗡嗡的,像夏天傍晚的蚊子。
不知不覺,一個多時辰過去了。終於,朝會暫停。
“記了多少?”馮誕終於放下筆,甩甩髮酸的胳膊,好奇地來瞧妹妹的。
馮妙蓮面上瞬間升起一抹羞紅,她低頭瞧著只有稀稀拉拉半面不到的黃麻紙——該死,光顧著發呆,後半段忘了寫啦!
“沒事,能聽一半也是好的……”馮誕說著,把那張紙拿過來看了看,後半段話立時吞了回去。
字麼還算灑脫,甚而有幾分天子的影子,只是內容麼,除了頭幾句“南邊來人”,“送了不少寶貝”,“宮宴菜式要兼顧南北”……接著大半段都是記錄自己喜歡哪些寶物,什麼面料的布穿著最舒服,宮宴上有什麼她愛吃的……再往後就是一團亂麻,只最後明明白白寫了一句:“朝廷沒錢!”
“不是這樣的!”馮誕搖頭,把自個的筆錄給她看。
馮妙蓮湊過去,就見兄長將各人說的話去繁就簡,條陳分明地記錄在案,叫人一看就清清爽爽,哪怕沒參加過朝會的人,也能立時從這份簡報中得知他們討論了什麼。
她的臉更加紅了——難怪阿兄方才連與她說話的功夫都沒有,功夫全用在這兒哪!
“妙蓮!”
猶如平地驚雷,上首忽而響起小皇帝的聲音,儘管勉力壓著,卻似乎隱隱透著不滿。
馮誕與馮妙蓮雙雙抬頭,倆人都是伺候慣天子的,對他心緒變動的感知遠超旁人。見狀,不由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裡看到一絲疑惑——天子怎麼有點生氣的樣子?
拓跋宏見兄妹倆連動作都一致,默契得好似一個人,心裡更加酸溜溜的——他甫一休息,茶都沒吃一口,趁著太皇太后與穆亮說話的間隙,趕來後面找馮妙蓮,卻見她正紅著臉,與馮誕頭靠頭,研究著什麼……
小皇帝只覺胸腔有闇火滾過——他平時要她練點字寫點文,跟要她命似的。怎麼在馮大郎面前,這麼好學了?
哼,平時哥哥長哥哥短的叫他,到底不如嫡親的好!
饒是心思細密若馮誕,也決計想不到小皇帝竟連他的飛醋都吃!只是,陛下既然來了,那必然是找二妹妹的。他很有眼力見兒地起身,將位置讓給天子,自個以更衣為名,退了出去。
還算識相!
小皇帝掃了他一眼,抿直的唇角這才落了回去。
馮妙蓮的手被一把握住,聲音也比方才柔和許多:“餓不餓?”
他不問還好,這話一出,馮妙蓮肚子瞬間咕咕叫起來——她起得遲,眼睛一睜就在太極殿門前了,至今未用早膳哪!
小皇帝好笑地揉了揉她柔軟的小肚子。
“再忍忍,最多一個時辰便能用午點了。”說著,他跟變戲法似的,打腰封裡掏出幾枚糖紙裹住的芽糖來,“先含著墊一墊。”
馮妙蓮兩眼放光,從善如流地將他手心裡的糖一顆一顆剝了往嘴裡塞——怪哉!平日裡不起眼的小食,今日竟分外美味。
“是那位王遺女做的麼?”難為她吃水不忘挖井人,還記得庖人女使的大名。
小皇帝哪裡關心過這些?“許是吧!”他模稜兩可道,目光同樣被案上那張黃麻紙吸引——滿滿當當小半頁,全是她的字跡哩!
“方才你和阿誕一直在研究什麼?”他順手要來抽她案上的紙。馮妙蓮卻眼疾手快,立馬趴在自己的筆跡上,牢牢抱著,不叫他瞧見——剛對比過馮誕的,再看自己寫的,跟痴人說夢似的。
小皇帝眉梢微挑,心裡又是一沉:“哦?你兄長能看,朕卻不行?”
“不行!”馮妙蓮昂著脖子搖頭。
小皇帝的眼神一寸寸暗了下去——瞧瞧,才來太極殿半日,跟他就不是一條心了!
適時,馮誕回來,見二人似在爭執。他到底敏銳些,一眼捕捉到小皇帝臉上那一閃而逝的複雜情愫,及馮妙蓮壓著的那張筆錄。
他大體猜到些始末,插科打諢地遞臺階道:“她哪裡敢給你看?姑母叫她跟在後面開開眼界。她倒好,聽了小半日,只一筆跟民生有關,其餘全是吃喝玩樂,沒件正事!”
啊!馮妙蓮這下不遮了——遮也沒用。她憤憤地看向自家兄長,居然主動揭她的短,他們到底是不是一個姓?
小皇帝略略掃了眼紙上,見確如馮誕所言,心口那點鬱氣登時消散了大半,甚至有些想笑。
“朕當是什麼要緊的機密,”他將目光撤回,又恢復了往日跟她說話時的鬆散調子,“原來是你自個想要好東西了。”
誰說的!馮妙蓮面上一熱,生氣地轉過身去——不就是順便提了一嘴嘛!
小皇帝見她兩腮氣鼓鼓的,跟河邊的小蟾蜍似的,忽而想起自己初初聽政時,手忙腳亂的日子。
他感同身受地微微嘆了口氣,捉過她的手背,輕輕拍了拍。
“不急,慢慢學就是。”他的聲音極輕,像是隻說給她一個人聽的,“不要看你兄長,只跟自己比——他來太極殿十年有餘,你才頭一天哪。”
唔,這話還算中聽!馮妙蓮終於肯轉過身來,見他亦深深地瞧著自己,琉璃珠子般的眼眸裡滿是理解與同情。她忍不住心軟下來,飛快地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一口,算是和解。
小皇帝忍不住笑起來,也將她的手指放嘴邊吻了吻。
他倆在臨漪閣時慣常如此,卻忽略了一旁面紅耳赤的馮誕。就見這位馮家的麒麟子滿臉跟塗了胭脂似的,紅得滴血——知道你倆感情好,也不用在大舅子面前展示畫眉之樂吧?
外面還有一殿的大臣等著,倆人膩歪沒多久,小皇帝就被叫去了前面。
馮誕這才期期艾艾地坐回席上。奇怪的是,方才還覺得合情合理的位置,如今竟怎麼都不對勁起來——覆盤小皇帝與二妹妹的親暱,再看自己如今竟也挨著自家妹妹坐著……
瞧著馮妙蓮那張豔若桃李的小臉,他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陛下初來那會兒明顯心情不好,不會是在吃他的飛醋吧?
天爺!他們可是嫡親兄妹!
偏鮮卑人從前不禁族內婚,真看對了眼,親兄妹媾、和的也不是沒有。馮誕心神一凜……
馮妙蓮正咬著筆桿,聽外面講話。這回議論的是軍制,什麼品級的軍職對應什麼品級的武官,一會兒“四徵”一會兒“四鎮”,文官想壓人,武官想殺人,一派和諧的大殿重又吵嚷起來。
馮妙蓮只覺腦子嗡嗡的一團亂,轉頭欲請教兄長,卻見身邊落了空,不知何時,馮誕連同他的坐席搬到了隔壁去——倆人一個挨著東窗,一個靠著西牆,中間隔著長長的過道。
怪哉!大兄忽然坐那麼遠幹嘛?
馮妙蓮詫異地張了張嘴,可馮誕正奮筆疾書,連呼吸似乎都屏著,她不敢打擾,只好壓下滿心疑惑,硬著頭皮接著往下聽……
學習這種事,猶如壘石塊,根基穩固了,往上搬磚才穩當。若下面空空,指望偶爾砸兩塊石頭,便能豎起萬丈高樓——見鬼呢!
越近年底,天氣越冷。
殿外狂風呼嘯,室內熱意融融。身邊沒了人貼身監管,馮妙蓮起初還能勉力聽著,愈往後,腦袋卻愈沉,眼皮子也跟千鈞重似的,漸漸耷拉下來。偶爾醒神撐起片刻,外面卻還在吵嚷著“鮮卑人合該當兵,漢人合該務農”,馮妙蓮再支援不住,眼前徹底一黑……
再聽到聲響時,卻是兄長馮誕在說話:“陛下未免太嬌縱她。”
縱誰?馮妙蓮不滿地動了動,旋即被一張溫暖的懷抱制住,一隻大掌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頭,伴著熟悉的龍涎香,叫人分外安穩。她打了個哈欠,頭一歪,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馮誕既驚愕又慚愧——二妹妹在自家時我行我素也就算了,沒想到進宮後依然無法無天。
小皇帝卻警告地瞥他一眼,不顧手麻,將馮妙蓮的腦袋往自個的臂彎深處埋了埋。眼見著懷裡人終於又舒服地睡了過去,這才鬆了口氣。
馮大郎目瞪口呆——這還是他自小認識的那個“赫赫業業,有嚴天子”麼?怎麼跟保姆似的?
小皇帝卻半是心疼半是刺探地問他:“妙蓮懂什麼?天寒地凍的,非要她來受罪。”
馮誕一時沒敢往下接。畢竟,姑母的原話是:二孃自小養在錦繡堆裡,既不知朝堂險惡,亦不懂人心幽微。叫她來這兒,磨礪心性之餘,亦可練練眼力——那雙招子太純,被人吃幹抹淨都不自知!
他掃了眼上首的小皇帝和他懷裡被裹成襁褓似的二妹妹,心裡發苦——要防的恰也是待她最好的,難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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