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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笳漢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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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熱鬧(四)

天矇矇亮, 遠遠就見一隊黃門明火執仗,簇擁著天子龍攆施施而行。

候在太極殿外的雙矇眼尖——喲,陛下懷裡怎麼還抱著一個?老宦官捂嘴, 不消說,定是那位嬌滴滴的馮貴人!

馮妙蓮只覺自己昨夜將將閉上眼睛, 還沒怎麼睡呢就被搖醒了。小皇帝還一個勁兒地在耳邊唸叨, 什麼第一天不能遲啦, 大母要發火啦, 路上再睡啦……

煩人!

她一向有起床氣,手臂不耐煩地在空中揮舞一陣, 趕蒼蠅似的, 也不管有沒有打到人, 終於——清淨了。

小皇帝捂著半邊臉站在榻邊, 盯著縮在錦被裡兀自酣睡的少女,滿是驚奇——她不是素來懼怕大母麼?怎麼還敢睡這麼沉?

“陛下!”

門外,雙三念又催了一聲。

小皇帝無法,只好連人帶被地將馮妙蓮撈起, 喚來金粟,給她挽個素淨的髮式,套件能見人的衣裳, 連內司衣都沒來得及穿,外頭齊整就成。

旋即,小皇帝將燻在暖爐上的、不輸錦被暖和的大氅裹在她身上,把蠶蛹似的馮妙蓮打橫抱出了門。

這一耽擱, 出門便晚了些。

眼見著快到太極殿, 馮妙蓮還歪著不肯醒, 小皇帝終於狠下心, 掐了把懷中人的胳膊。

儘管他沒用什麼力氣,可於馮妙蓮而言,卻不啻於酷刑,立刻眼淚汪汪地痛醒,正想嚎啕,就見眼面前已圍了一圈人,當先那人正是姑母的心腹——中常侍雙蒙。

馮妙蓮將將皺起的眉頭立即平了下去,也不哼唧了,麻溜地隨小皇帝起身——誰真心疼她,誰跟前撒嬌沒用,她門兒清!

雙蒙謙卑地催促二人:大人們等候多時,太皇太后命陛下快些進去。

“那二孃?”小皇帝有些不放心地瞧了眼身邊人。

“屏後已設席帳。”

原來都安排好了!

小皇帝安撫地捏了捏馮妙蓮的手心,牽著她入了殿門,在議事堂前才分開——一個走正門,堂而皇之;一個進側門,悄無聲息。

還是困啊!馮妙蓮撅著小嘴,扒指頭一算,她今日比往常少睡了足足兩個時辰!嗚嗚,她定要設法補回來!

原指望能像在家學那樣,趴案上再眯會兒,孰料偏殿的青帷將將撩開,一個熟悉的人影印入眼簾——大……大兄?

馮誕立時朝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他們與外間只隔了一張屏風而已,甚至能聽見某個老臣咳嗽前的急喘。

馮妙蓮立時捂住嘴巴,瞭然地點點頭。

馮誕朝她行了一禮,旋即指指身側。他旁邊還有一張空席,其上筆墨紙硯俱全,顯然是為她準備的。

“你初來,做不了高深的事。姑母的意思,叫你學著記一些筆錄。”他小聲提點。

做筆記啊?馮妙蓮懵懵懂懂,是把他們問了什麼,怎麼答的,都寫下來麼?

“差不多吧!”

馮妙蓮側耳聽了聽,有個聲音像老風箱的大人在說南朝使臣的事。可他嗓子眼裡跟含了口濃痰似的,溫溫吞吞,壓根聽不清楚。

“那是尚書令,歷仕三朝,已過耳順,貴人不可不敬。”聽了妹妹的抱怨,馮誕忍不住糾正,知對她不能要求過高,乾脆降低難度,“但錄陛下所言即可。”

自己男人的聲音,總該熟悉吧!

馮妙蓮一喜——這個好!即便她有錯漏之處,晚上回去一個被窩裡問問,也清楚了。

正巧外面傳來小皇帝說話的聲音,她怕兄長反悔,麻溜地鋪紙提筆,煞有介事地筆走龍蛇。

馮誕亦無暇他顧——馮妙蓮來這兒只是修身養性,他卻是實打實地做事——載人之言,以備諮情,也可看作是太皇太后這位無冕之王的“起居注”。

頭起的議題馮妙蓮還有點新鮮感——南邊來使,帶了不少禮物,裡面有不少是她喜歡的!香料、食材、織物……相應的,他們也要準備回禮,北地的金器、寶石、皮貨不一而足,還有大宴的佈置,座次的安排,陪行的人員等等都有講究。

這些她在家裡常幫阿母搭把手,並不陌生。哪怕邦交禮節更為繁複,代入自家經驗,也不難理解。

可沒過多久,話題便繞到她不熟悉的事上來——同是田稅,露田、桑田、麻田各有不同,丁口多少,預收幾何,哪些地方要減稅,哪些地方要加收……

名目繁多,不少詞是老吏用的,她這個外行聽得雲裡霧裡。更要命的是,到後面,竟有一個鮮卑官員吵起來,漢話也不說了,嘰裡咕嚕全是土語。

小皇帝呢?為緩解矛盾,也拿鮮卑話勸架。雖跟著穆硯,馮妙蓮也略懂些,但架不住人家語速快,旁邊還有一眾拉偏架的臣僚,一時間四方口音混雜在一起,她腦子更亂了!

直到上首的太皇太后狠狠一敲鴆杖,這亂糟糟的場面才算安靜下來。

就聽馮太后緩緩道:“六鎮丁口不足萬一,靡耗卻最大——你們要吃飯,京都要不要?鄴城要不要?中原要不要?人不能盡其力,地不能盡其利,覆巢之下無完卵,逼反了庶民,你抓再多錢袋子也是催命符!”

那鮮卑官員又嘰裡咕嚕了一陣,只是語氣明顯和緩了很多。

馮太后冷笑一聲,“六鎮是我朝命根,朕就是自己餓著,也斷不會少你們一口吃食。無非是要諸位莫貪多務得,打十文錢裡漏出一文來,損有餘而補不足罷了。”

這句話馮妙蓮可算聽懂了——要錢的多,交錢的少,朝廷竟是窮光蛋呢!

那官員還想說什麼,小皇帝忽而開口:“勿忸於家不通漢話麼?當年大父不是請高令公教過諸位?”

那聲音叫馮妙蓮後背一涼——怎麼說呢?嗓音還是他的,可與他平日裡跟自己講話的語氣完全兩樣。

他跟她說話時,音常常是是收著的,像含著蜜餞,唇角上揚,帶著點戲謔的意思。可現在,那話又冷又沉,跟冰錐似的,直刺人的天靈蓋。

馮妙蓮筆也不拿了,託著腮,不僅不怕,反而津津有味地欣賞起屏風後那抹晃動的人影,嘴角高高地翹起——誰能有她的本事?把帝王訓得服服帖帖噠!

小皇帝搬出文成帝來,那位勿忸於家的官員只好悻悻地改了口,漢話也突然利索了——雖有不忿,大勢當前,只得認栽。

祖孫二人一唱一和,拔了刺頭,望風的臣僚紛紛附和打圓場,又恢復惟皇命是從的忠心模樣,嗡嗡的,像夏天傍晚的蚊子。

不知不覺,一個多時辰過去了。終於,朝會暫停。

“記了多少?”馮誕終於放下筆,甩甩髮酸的胳膊,好奇地來瞧妹妹的。

馮妙蓮面上瞬間升起一抹羞紅,她低頭瞧著只有稀稀拉拉半面不到的黃麻紙——該死,光顧著發呆,後半段忘了寫啦!

“沒事,能聽一半也是好的……”馮誕說著,把那張紙拿過來看了看,後半段話立時吞了回去。

字麼還算灑脫,甚而有幾分天子的影子,只是內容麼,除了頭幾句“南邊來人”,“送了不少寶貝”,“宮宴菜式要兼顧南北”……接著大半段都是記錄自己喜歡哪些寶物,什麼面料的布穿著最舒服,宮宴上有什麼她愛吃的……再往後就是一團亂麻,只最後明明白白寫了一句:“朝廷沒錢!”

“不是這樣的!”馮誕搖頭,把自個的筆錄給她看。

馮妙蓮湊過去,就見兄長將各人說的話去繁就簡,條陳分明地記錄在案,叫人一看就清清爽爽,哪怕沒參加過朝會的人,也能立時從這份簡報中得知他們討論了什麼。

她的臉更加紅了——難怪阿兄方才連與她說話的功夫都沒有,功夫全用在這兒哪!

“妙蓮!”

猶如平地驚雷,上首忽而響起小皇帝的聲音,儘管勉力壓著,卻似乎隱隱透著不滿。

馮誕與馮妙蓮雙雙抬頭,倆人都是伺候慣天子的,對他心緒變動的感知遠超旁人。見狀,不由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裡看到一絲疑惑——天子怎麼有點生氣的樣子?

拓跋宏見兄妹倆連動作都一致,默契得好似一個人,心裡更加酸溜溜的——他甫一休息,茶都沒吃一口,趁著太皇太后與穆亮說話的間隙,趕來後面找馮妙蓮,卻見她正紅著臉,與馮誕頭靠頭,研究著什麼……

小皇帝只覺胸腔有闇火滾過——他平時要她練點字寫點文,跟要她命似的。怎麼在馮大郎面前,這麼好學了?

哼,平時哥哥長哥哥短的叫他,到底不如嫡親的好!

饒是心思細密若馮誕,也決計想不到小皇帝竟連他的飛醋都吃!只是,陛下既然來了,那必然是找二妹妹的。他很有眼力見兒地起身,將位置讓給天子,自個以更衣為名,退了出去。

還算識相!

小皇帝掃了他一眼,抿直的唇角這才落了回去。

馮妙蓮的手被一把握住,聲音也比方才柔和許多:“餓不餓?”

他不問還好,這話一出,馮妙蓮肚子瞬間咕咕叫起來——她起得遲,眼睛一睜就在太極殿門前了,至今未用早膳哪!

小皇帝好笑地揉了揉她柔軟的小肚子。

“再忍忍,最多一個時辰便能用午點了。”說著,他跟變戲法似的,打腰封裡掏出幾枚糖紙裹住的芽糖來,“先含著墊一墊。”

馮妙蓮兩眼放光,從善如流地將他手心裡的糖一顆一顆剝了往嘴裡塞——怪哉!平日裡不起眼的小食,今日竟分外美味。

“是那位王遺女做的麼?”難為她吃水不忘挖井人,還記得庖人女使的大名。

小皇帝哪裡關心過這些?“許是吧!”他模稜兩可道,目光同樣被案上那張黃麻紙吸引——滿滿當當小半頁,全是她的字跡哩!

“方才你和阿誕一直在研究什麼?”他順手要來抽她案上的紙。馮妙蓮卻眼疾手快,立馬趴在自己的筆跡上,牢牢抱著,不叫他瞧見——剛對比過馮誕的,再看自己寫的,跟痴人說夢似的。

小皇帝眉梢微挑,心裡又是一沉:“哦?你兄長能看,朕卻不行?”

“不行!”馮妙蓮昂著脖子搖頭。

小皇帝的眼神一寸寸暗了下去——瞧瞧,才來太極殿半日,跟他就不是一條心了!

適時,馮誕回來,見二人似在爭執。他到底敏銳些,一眼捕捉到小皇帝臉上那一閃而逝的複雜情愫,及馮妙蓮壓著的那張筆錄。

他大體猜到些始末,插科打諢地遞臺階道:“她哪裡敢給你看?姑母叫她跟在後面開開眼界。她倒好,聽了小半日,只一筆跟民生有關,其餘全是吃喝玩樂,沒件正事!”

啊!馮妙蓮這下不遮了——遮也沒用。她憤憤地看向自家兄長,居然主動揭她的短,他們到底是不是一個姓?

小皇帝略略掃了眼紙上,見確如馮誕所言,心口那點鬱氣登時消散了大半,甚至有些想笑。

“朕當是什麼要緊的機密,”他將目光撤回,又恢復了往日跟她說話時的鬆散調子,“原來是你自個想要好東西了。”

誰說的!馮妙蓮面上一熱,生氣地轉過身去——不就是順便提了一嘴嘛!

小皇帝見她兩腮氣鼓鼓的,跟河邊的小蟾蜍似的,忽而想起自己初初聽政時,手忙腳亂的日子。

他感同身受地微微嘆了口氣,捉過她的手背,輕輕拍了拍。

“不急,慢慢學就是。”他的聲音極輕,像是隻說給她一個人聽的,“不要看你兄長,只跟自己比——他來太極殿十年有餘,你才頭一天哪。”

唔,這話還算中聽!馮妙蓮終於肯轉過身來,見他亦深深地瞧著自己,琉璃珠子般的眼眸裡滿是理解與同情。她忍不住心軟下來,飛快地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一口,算是和解。

小皇帝忍不住笑起來,也將她的手指放嘴邊吻了吻。

他倆在臨漪閣時慣常如此,卻忽略了一旁面紅耳赤的馮誕。就見這位馮家的麒麟子滿臉跟塗了胭脂似的,紅得滴血——知道你倆感情好,也不用在大舅子面前展示畫眉之樂吧?

外面還有一殿的大臣等著,倆人膩歪沒多久,小皇帝就被叫去了前面。

馮誕這才期期艾艾地坐回席上。奇怪的是,方才還覺得合情合理的位置,如今竟怎麼都不對勁起來——覆盤小皇帝與二妹妹的親暱,再看自己如今竟也挨著自家妹妹坐著……

瞧著馮妙蓮那張豔若桃李的小臉,他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陛下初來那會兒明顯心情不好,不會是在吃他的飛醋吧?

天爺!他們可是嫡親兄妹!

偏鮮卑人從前不禁族內婚,真看對了眼,親兄妹媾、和的也不是沒有。馮誕心神一凜……

馮妙蓮正咬著筆桿,聽外面講話。這回議論的是軍制,什麼品級的軍職對應什麼品級的武官,一會兒“四徵”一會兒“四鎮”,文官想壓人,武官想殺人,一派和諧的大殿重又吵嚷起來。

馮妙蓮只覺腦子嗡嗡的一團亂,轉頭欲請教兄長,卻見身邊落了空,不知何時,馮誕連同他的坐席搬到了隔壁去——倆人一個挨著東窗,一個靠著西牆,中間隔著長長的過道。

怪哉!大兄忽然坐那麼遠幹嘛?

馮妙蓮詫異地張了張嘴,可馮誕正奮筆疾書,連呼吸似乎都屏著,她不敢打擾,只好壓下滿心疑惑,硬著頭皮接著往下聽……

學習這種事,猶如壘石塊,根基穩固了,往上搬磚才穩當。若下面空空,指望偶爾砸兩塊石頭,便能豎起萬丈高樓——見鬼呢!

越近年底,天氣越冷。

殿外狂風呼嘯,室內熱意融融。身邊沒了人貼身監管,馮妙蓮起初還能勉力聽著,愈往後,腦袋卻愈沉,眼皮子也跟千鈞重似的,漸漸耷拉下來。偶爾醒神撐起片刻,外面卻還在吵嚷著“鮮卑人合該當兵,漢人合該務農”,馮妙蓮再支援不住,眼前徹底一黑……

再聽到聲響時,卻是兄長馮誕在說話:“陛下未免太嬌縱她。”

縱誰?馮妙蓮不滿地動了動,旋即被一張溫暖的懷抱制住,一隻大掌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頭,伴著熟悉的龍涎香,叫人分外安穩。她打了個哈欠,頭一歪,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馮誕既驚愕又慚愧——二妹妹在自家時我行我素也就算了,沒想到進宮後依然無法無天。

小皇帝卻警告地瞥他一眼,不顧手麻,將馮妙蓮的腦袋往自個的臂彎深處埋了埋。眼見著懷裡人終於又舒服地睡了過去,這才鬆了口氣。

馮大郎目瞪口呆——這還是他自小認識的那個“赫赫業業,有嚴天子”麼?怎麼跟保姆似的?

小皇帝卻半是心疼半是刺探地問他:“妙蓮懂什麼?天寒地凍的,非要她來受罪。”

馮誕一時沒敢往下接。畢竟,姑母的原話是:二孃自小養在錦繡堆裡,既不知朝堂險惡,亦不懂人心幽微。叫她來這兒,磨礪心性之餘,亦可練練眼力——那雙招子太純,被人吃幹抹淨都不自知!

他掃了眼上首的小皇帝和他懷裡被裹成襁褓似的二妹妹,心裡發苦——要防的恰也是待她最好的,難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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