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沉寂多年的小樓洋房, 紅磚牆凸顯於庭院綠意之中,春日陽光投灑,稀薄, 溫柔。
進門,入眼便是被複古橫樑與窗格切割的輕柔光影, 一臺舊款黑膠唱片機靜靜放置在客廳一隅, 浸潤著這片薄弱光影, 時光仿若借它悠悠迴轉, 倒回到二十年前。
“這裡儲存的還挺好的嘛。”
江幼宜停在小洋樓的客廳位置, 四周觀望一圈,瞧向帶她過來的明嘉茵:“要不是你爸再婚了,我都要誇他是個痴情種。”
明嘉茵笑一聲, 往裡走著,檢視著房子裡面的佈置。
“可不是。”她手指碰到那臺唱片機, 說著, “他再婚之前, 我也覺得他愛死我媽了。”
這裡是明嘉茵母親生前的工作室, 是她父親為了她母親特意買下的一棟小洋房。
據父親說, 母親生前大部分的時間都待在這裡,房子裡面所有的裝飾佈置全都是她一個人親力親為。
客廳後面是滿牆的瓷器, 各類精緻的餐具茶具,還有咖啡杯,極繁主義的風格, 各個角落的燈具也都是浮雕或者蕾-絲燈罩,每一件都很漂亮,充滿少女心。
越是走進房子內部,就越能感受到曾經的女主人對生活的熱愛。
明嘉茵長這麼大, 還是第一次來這裡。
她母親去世之後,父親就把這裡封存起來,裡面的東西都還保留著當年的模樣,除去定期有人上門打掃,這棟房子幾乎就再沒人來過。
今天她過來,是來取走一些母親生前的手稿和品牌資料。
現在婚已經結了,明嘉茵可以定下心好好工作,重啟媽媽生前留下的珠寶品牌。
這幾天她都在忙這件事。
工作室複雜的手續都由父親去辦,她負責整理設計稿,與珠寶商和廠商聯絡,先推出品牌重啟後的第一個系列。
小洋房的一樓較有生活氣息,二樓的幾個房間就顯得雜亂許多,看起來是之前工作的地方,有辦公用品,也有堆滿桌面的各種稿件。
其中一些紙張都已經泛黃。
明嘉茵站在桌前,一張一張地撿起設計稿,整齊疊放在一塊,跟著過來的江幼宜幫不上什麼忙,就走到房間一側的窗邊,透過窗格望向外面還未盎然的春景。
“風景真好啊,這片別墅區都有近百年的歷史了,現在已經不對外交易。你爸當年買下這裡只為了給你媽當工作室,能看出來他是真的愛。”
江幼宜靠著窗臺,看著風景感概著,隨後說:“你乾脆把這裡重新整理一下,當作新的工作室,你就不用重新找地方搬東西,省去好多麻煩。”
明嘉茵專心翻著手稿,仔細的同時,不忘回應江幼宜:“我爸已經給我安排好了,新的工作室離我現在住的地方近,比較方便。這裡還是保持著原樣吧,我不想破壞。”
這棟房子裡的物件,都是明嘉茵母親的遺物,明嘉茵不捨得破壞掉媽媽的痕跡。
話說到這,明嘉茵不禁抬眸瞧一眼回來之後就消失了幾天的江幼宜,問她:“我都還沒問你這幾天幹什麼去了,一點訊息都沒有。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現。”
提起這個,江幼宜可就有話說了。
她長嘆一聲:“剛下飛機就被小叔抓回家了,我可是哄了好幾天,才哄得他肯放我出門。”
至於這幾天給關在家裡做什麼,又是怎麼哄的,江幼宜覺得這個過程不用詳細描述,反正她是經歷了非人的幾天,現在才勉強能喘口氣。
但是,即便江幼宜不詳細描述,明嘉茵也能敏銳聽出些什麼,眼神一下放光:“是床上的那種哄嗎?”
江幼宜被說中,停頓幾秒,露出個不得了的笑:“你學壞了啊,結了婚果然不一樣,現在說起成人話題臉都不紅了。”
“這……這跟結婚有什麼關係。”明嘉茵微紅著臉反駁,“我都是成年人了,還能不懂這個嘛。”
“反正啊,你就是不一樣了。說說吧。”
“說什麼?”
“結婚的感想啊。”
“不就領個證,能有什麼感想。”
江幼宜見明嘉茵這故意不接茬的模樣,實在沒忍住調侃:“別裝模作樣啦,快說說,新婚夜怎麼樣?咱們這位大哥還讓你滿意嗎?”
“……”
明嘉茵算是被江幼宜說得臉紅了,嘟囔一句:“你問得還真直白。”
江幼宜:“要不是這幾天身不由己,你結婚第二天我就要問你了。快點跟我說說,滿意嗎?”
“……我可以拒絕回答嗎?”
“不可以。”
好吧,明嘉茵看江幼宜這一臉的八卦,就知道自己躲不過去,便用點頭作為回應。
江幼宜瞧見明嘉茵點頭,故意追問:“你點頭是什麼意思?是說滿意嗎?”
明嘉茵沒好氣地睨她一眼,嬌俏的臉頰透著點紅,趕忙收著已經疊整齊的手稿說:“問完了嗎,問完我們可以走了,還有一堆事呢。”
“哎呀,新娘子害羞了。看來我們這位大哥是真不錯,還年輕,身強力壯。”
江幼宜說完就在那笑,笑得明嘉茵一陣無語,她不得不清清嗓子,不甘示弱道:“我們大哥當然年輕,比你小叔還小兩歲呢。你小叔都行,他怎麼不行?”
江幼宜:“……”
好一個互相傷害。
明嘉茵難得見江幼宜吃癟,翹著唇角笑起來,朝她抬了抬下巴向門外示意:“走了。”
江幼宜認輸,搖著頭唸叨著:“唉,這才幾天呢,都學會護著人家了。”
明嘉茵才不理她,拿著手稿往外走。
江幼宜馬上跟上來,這回不開玩笑了,較為認真地問:“說真的,你們相處的怎麼樣?還好嗎?”
“嗯……還好吧。”明嘉茵將這疊手稿抱在懷裡,一邊往樓梯那邊走,一邊想著恰當的形容詞:“大概就是,相敬如賓。”
忽略新婚前兩天一時的迷失,明嘉茵覺得,按照這幾天自己和梁聽濯的相處,確實是能用“相敬如賓”這四個字來形容。
那天晚上,她和梁聽濯談好結婚協議的新內容,第二天他們就加進了協議裡面。
後面的這幾天,明嘉茵開始忙著工作室的事情,沒有在家,梁聽濯也是照常出門,他們只有在晚上見上一面,白天沒什麼機會交流和碰面。
又因為一週三次的次數已經用完,這幾個晚上他們都是一張床上各睡各的,特別素。
說來也是奇怪,明明是按照結婚協議相處,明嘉茵這幾天心裡反而總覺得不得勁。
怎麼都有點彆扭。
梁聽濯越是自然客氣,她就越不舒服。
“這就相敬如賓了?你們剛新婚幾天呢,怎麼也得是蜜月期吧?”江幼宜著實驚訝,誇張地大喊,“一輩子這麼長,現在就開始相敬如賓,以後可怎麼辦呀!”
明嘉茵的腳步在臺階上稍作停頓,向江幼宜投去一個沒辦法的眼神:“本來就沒感情呀,哪裡能像那些因為愛情結婚的新婚夫妻一樣新婚蜜月。而且……”
“而且什麼?”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他都只把結婚當公事,我為什麼要自降身價去談感情。我不想主動,不想放低自己,沒有感情又不是不能活。我現在什麼都不缺,過得挺好,不用特意改變些什麼。”
江幼宜聽著明嘉茵的話,忍不住用讚賞的眼神瞧著她點頭:“你說的對,確實不該自降身價去乞討感情。”
接著又問:“那你們現在是什麼模式,各過各的,只當表面夫妻?不對啊,只是當表面夫妻的話,你們還上·床?”
明嘉茵真的是服了江幼宜,不管黑的白的,最後都能被她談成黃的。
“我和他現在就是各顧各的事情,互不干擾,但不是隻當有名無實的夫妻。”
她小哼一聲,“物盡其用,我才不要守活寡。”
江幼宜停了停,著實是沒想到明嘉茵會用“物盡其用”這四個字,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明嘉茵又一個眼神丟過去,不和江幼宜繼續談論這種少兒不宜的話題,抬步沿著臺階往下走。
之後的時間,明嘉茵在這棟小洋房裡整理了一些後面可能會用到的東西,讓明家的司機過來取走,再送去新的工作室。
等做完這些,天也漸漸暗了下來。
明嘉茵和江幼宜去附近的商圈餐廳吃了晚餐,準備分別各回各家的時候,江幼宜從她車子的後備箱裡取出一個粉色的方盒,遞給明嘉茵。
“這什麼?”明嘉茵接過盒子,用好奇的眼神上下左右看了一圈。
江幼宜笑得神秘:“新婚禮物啊,我特意從港城帶回來的。”
明嘉茵瞧江幼宜露出這樣的笑容,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憑她對江幼宜的瞭解,這裡面絕對不是什麼好東西。
她警惕地瞅著江幼宜,一手捧著方盒,另隻手開啟蓋子,才剛瞄到裡面的東西一眼,她就迅速蓋上蓋子,表情又羞又無語。
“你——你給我這個幹什麼——”
“給你們的新婚生活增加趣味啊。”江幼宜一臉無辜,“你自己都說了物盡其用,趁年輕,多玩點花樣。說不定啊,做著做著,感情就做出來了。”
明嘉茵:“……”
江幼宜笑著,朝明嘉茵挑挑眉:“好好享受我贈送的這份新婚禮物,我走了,拜拜~”
明嘉茵一陣頭疼,她看著江幼宜開車離開,再低頭看看手裡這個粉色盒子——
到底是想要多刺-激,才會在床上用手銬!
還是粉色蕾-絲的款式——
明嘉茵趕緊找到自己的車,把這個和手銬一樣顏色的粉色盒子丟到副駕上,捧著它就像捧著個炸彈,差點就讓她面紅耳赤了。
……
這幾天明嘉茵用車比較多,車開得越來越順手,沒有多久,她就開車回到了華粵。
今晚明嘉茵在外面用餐,回來比較遲,家裡的兩位阿姨已經到點準時下班清場。
家裡雖有保姆房,但這兩位阿姨都不在這裡過夜,到點離開,又會到點上班。
明嘉茵到家的第一件事,是先將房子裡所有的燈開啟。
她一個人在家,會感覺空落落的,明亮的燈光能稍微驅散這個房子的空寂。
一路帶回來的粉色盒子先放在玄關的櫃子上,她彎身換上拖鞋,準備找個地方把這個東西藏起來。
新婚禮物不能丟掉,除了藏起來,沒其他辦法。
總不能一直放在車裡副駕。
明嘉茵換好拖鞋,手放在盒子上面,手指輕敲著盒蓋,眼神在偌大的房子裡面逡巡。
這麼大的房子,藏在哪裡比較好呢……
藏在哪裡,既不會被阿姨們看到,又不會讓梁聽濯發現?
明嘉茵思考著,還沒想到藏東西的位置,包裡的手機先響了起來。
她把手機拿出來瞧了一眼,接起電話。
“喂,爸爸。”
“工作室那邊都收拾好了,下週可以開始安排人事進場。我幫你約了你媽媽生前合作過的珠寶商,他們手裡剛好進了一批成色不錯的珍珠,你媽媽以前就是以珍珠作為主要設計,明天見面,好好談談。”
“好,謝謝爸爸,這幾天你辛苦了。”
明泰在電話那頭笑一聲:“跟爸爸客氣什麼,你能幫你媽媽完成她的夢想,我才要謝謝你。”
父女倆講完公事,沒說其他的,先結束通話了電話。
明嘉茵緩慢放下手機,微微呼一口氣。
其實她一直能感受到父親的愛,以及父親對母親的愛,但是有時候她也不明白,那麼深愛一個人,為什麼後來還會娶新的妻子。
明嘉茵對父親這位新的妻子沒有什麼意見,不過八年前,在父親準備再婚的時候,她還是有過牴觸的。
那天,年紀尚小的明嘉茵被老太太領著和父親未來的妻子見面,見完之後,她沒有回家,而是讓司機送自己去看望唯一的媽媽。
那似乎是那個春天最冷的一天,冷雨不斷,冰涼刺骨。
十四五歲的少女,在途中經過墓園時,下車去花店買了一束漂亮的白玫瑰,然後抱著這束象徵純潔愛情的鮮花,去了媽媽牌位所在的往生堂。
明嘉茵現在已經記不清當時自己在鬧什麼脾氣,為什麼那麼傷心,那麼委屈。
大概,是在還不懂愛情的年紀,就已經學會為媽媽消逝的愛情而難過吧。
隨著時間流逝,現在的明嘉茵學會了接受,那個替媽媽委屈替不值的小女孩,已經慢慢長大。
即使她現在仍然不懂,為什麼爸爸那麼愛媽媽,卻做不到從一而終,最後還是另娶她人。
她不懂,為什麼人的感情,不能永遠堅定。
明嘉茵感覺自己有些想太多,不自覺晃晃腦袋,把那些不好的思緒趕出去,順手拿著手機,往房子裡面走。
一時忘了接電話之前她是準備做什麼。
家裡沒人,梁聽濯回來估計還要很久,他總是工作到十點十一點才回來,明嘉茵幾乎習慣他的作息。
她乘坐室內電梯回到二樓主臥,拿了件睡衣,就走進浴室泡澡。
今天做了好多事,她有點累,需要好好泡個澡舒緩一下。
泡澡的時候,明嘉茵忽然想著,這個房子實在太大了,梁聽濯又沒有經常在家,她總是一個人,是不是可以養個寵物陪伴自己呢?
如果要養寵物的話,是貓還是狗呢?
兩種小動物她都喜歡,或許兩個都可以養。
浴室點著泡澡香薰,明嘉茵泡在溫溫熱熱的水裡,精神格外放鬆,腦子從寵物的種類思考到數量,再考慮著品種,過於認真,以至於沒有注意到浴室外面傳來的聲響。
漫長的一段時間後,明嘉茵終於泡好澡,換上睡衣走出浴室,不經意的一個眼神,她倏然頓步。
床頭櫃上怎麼有個粉色的盒子?
好像還……有點熟悉?
不對啊,它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它不是在樓下嗎??!!
“你在看什麼?”
明嘉茵還沒反應過來,臥室裡面突然響起的男聲讓她下意識的肩膀一顫,她猛地轉身,看到梁聽濯正站在臥室的另一側。
前額頭髮溼黑,應該是剛洗過澡,身上新換的睡衣是高階絲滑的暗藍,紐扣一顆一顆地扣好,嚴絲合縫,一絲不茍。
視線對上,明嘉茵的表情著實僵硬,連笑都擠不出來,滿是心虛。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梁聽濯神色自若,藉著身高眼底略垂,暗暗瞧著明嘉茵:“有一會兒了。看你在泡澡,沒有打擾你。”
“噢……”明嘉茵乾巴巴地扯動唇角,往床頭櫃投去一個尷尬的眼神,試探性地問:“這個……是你拿來的?”
梁聽濯的表情還是很自然:“嗯。看起來是禮物,順手幫你拿了上來。”
“……”
明嘉茵幾乎倒吸一口氣,她穩穩氣息,再次試探:“你開啟看了嗎?”
梁聽濯停頓幾秒,才回答:“沒有。”
聽到這個回答,明嘉茵僵硬的身體瞬時卸力,提起的心也重重放下。
沒開啟就好。
她真是太笨了,怎麼就把它忘在了玄關,打完電話就回了樓上泡澡……
梁聽濯一瞬不瞬地盯著明嘉茵臉上豐富的小表情,須臾之後,他開口,眼神意味不明的:“你怎麼這麼緊張,裡面難道……”
“是很重要的東西?”
作者有話說:
梁:我是正人君子,我肯定沒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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