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症
蘇晚覺得自己上輩子大概是欠了陸沉的。
不對，是這輩子也欠著——她的視力還攥在他手裡呢。
正式成為貼身助理的第三天，她就對這個結論有了更深的體會。陸沉這人，簡直就是行走的製冷機，呼呼吹大風的那種，走到哪兒冷哪兒。
早上七點，她準時出現在公寓樓下。陸沉出來的時候，穿著一件黑色的薄外套，臉上依舊是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看見她，眉頭先皺了一下。
“你不用每天來。”
“林姐說的，貼身助理。”蘇晚舉了舉手裡的早餐袋，理直氣壯，“貼身的。”
陸沉沒說話，接過早餐，大步往前走。
蘇晚趕緊跟上。
這是他們之間的第一個回合。
＊
陸沉的腿是真的長。蘇晚自認身高在女生裡不算矮，可跟在他身後，愣是走出了競走的感覺。他邁一步，她得倒騰兩步，頻率還得加快，不然分分鐘被甩開十米。
第一天她忍了，第二天她咬牙忍了，第三天——
“陸老師！”
陸沉沒停，步子反而更快了。
蘇晚小跑起來，運動鞋踩在人行道上啪啪響。六月的早晨，空氣裡還帶著露水的溼氣，她跑得額角冒汗，劉海貼在腦門上，狼狽得很。
“陸老師你等一下——”
話音沒落，腳尖踢到一塊凸起的地磚。
蘇晚整個人往前撲去。
那一瞬間她想了很多，比如相機不能摔、比如膝蓋又要遭殃、比如陸沉的情緒值會不會因為這個又掉回負數，亦或者，有人會英雄救美呢？
停停停，這裡不是偶像劇，我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果然——
掌心擦過粗糙的地面，火辣辣地疼。膝蓋磕在地上，牛仔褲磨出一個印子。早餐袋飛出去，豆漿杯滾了兩圈，停在陸沉的腳邊。
蘇晚趴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
【陸沉正面情緒值：18（愉悅）。】
蘇晚：“……”
不是，她都摔成這樣了，他愉悅個什麼勁兒？
陸沉的皮鞋出現在視線裡。她抬起頭，看見他正低頭看她，嘴角似乎翹了一下——不對，一定是她摔出幻覺了。那張臉怎麼可能有除了冷漠之外的表情？
“陸老師，你腿太長了吧。”蘇晚趴在地上嘟囔，聲音悶悶的，帶著點委屈。
陸沉蹲下來，伸手拽住她的胳膊。
不是拉，是拎。
像拎小雞似的，一隻手扣住她的上臂，輕輕鬆鬆把她從地上提了起來。蘇晚重心不穩，往前踉蹌了一步，差點撞進他懷裡，趕緊撐住旁邊的樹幹穩住身體。
他的手很快鬆開，彎腰撿起滾落的豆漿杯，遞給她。
“看路。”
就兩個字，語氣還是淡的。
“謝謝陸老師。”她接過豆漿杯，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掌心蹭破了一點皮，滲著細小的血珠，她在褲子上蹭了蹭，沒當回事。
陸沉的目光在她掌心停了一瞬。
然後他轉身繼續走。
步子慢了很多。
蘇晚愣了一下，隨即彎起嘴角，小跑著跟上去。這回不用競走了，她甚至還有餘裕偷偷看他側臉——鼻樑是真的挺，下頜線也是真的好看，就是太冷了，像刀裁出來的。
“陸老師，今天上午九點有雜誌拍攝，下午兩點進組，晚上七點有個採訪。”她翻著行程表，邊走邊念。
“嗯。”
“採訪稿我昨晚整理好了，敏感問題都標註了，你提前看一下。”
“嗯。”
“還有，導演說今天那場戲改了，臺詞有調整，新劇本我放你車上了。”
“嗯。”
蘇晚合上行程表，忍不住小聲嘀咕：“陸老師你會說別的字嗎。”
陸沉腳步一頓。
蘇晚差點撞上他的後背，趕緊剎車。
他回過頭，看了她一眼，薄唇動了動：“會。別吵。”
蘇晚：“……”
行吧。
【陸沉正面情緒值：20（輕鬆）。】
蘇晚偷偷笑了一下。
到了片場，陸沉去換戲服，蘇晚蹲在化妝間外面啃三明治。她的早餐剛才摔沒了，這個三明治還是從場務大哥那兒蹭來的。火腿雞蛋的，有點涼了，她吃得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倉鼠。
化妝間的門開了一條縫。
“你那個新助理，挺有意思的。”是化妝師的聲音。
“煩。”陸沉的聲音。
蘇晚嚼三明治的動作頓了頓。
“煩你還留著？”化妝師笑了一聲，“以前那些助理，哪個能待超過三天？”
沉默。
蘇晚豎起耳朵，嘴裡的三明治都忘了嚼。
“……她不一樣。”
陸沉的聲音很低，像是從喉嚨裡滾出來的，含混不清。
蘇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陸沉正面情緒值：22（認可）。】
她把剩下的三明治全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更厲害了，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不一樣，他說她不一樣。雖然語氣聽著像在說“這個麻煩精”，但情緒值不會騙人。
蘇晚突然覺得，掌心那點擦傷也不疼了。
＊
白天的拍攝還算順利。陸沉狀態不錯，幾場戲都兩三條就過，導演笑得合不攏嘴，連誇“陸老師今天心情好”。蘇晚在旁邊聽著，心想可不是嘛，情緒值都飆到25了，能不好嗎。
收工的時候已經晚上十點。蘇晚把陸沉送回公寓，又檢查了一遍第二天的行程，才打車回自己的出租屋。洗完澡躺床上，渾身像散了架，小腿痠得不行——跟了陸沉三天，運動量頂她過去一個月。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是林姐發來的訊息：蘇晚，辛苦了，陸沉這人難伺候，你多擔待。
蘇晚回了個笑臉表情：沒事林姐，我搞得定。
發完她把手機扣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只歪歪扭扭的兔子。她看著那隻兔子，腦子裡全是陸沉白天說的那句“她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呢？
是比別人更煩？還是比別人更不怕他的冷臉？
她想了一會兒，沒想出答案，翻了個身準備睡覺。
手機又亮了。
這次不是林姐。
是陸沉。
訊息只有四個字：買安眠藥。
時間顯示凌晨三點零二分。
蘇晚一個激靈坐起來，睏意全無。她盯著那四個字看了三秒鐘。
她沒回訊息，直接撥了電話過去。
響了兩聲就接了。
“喂。”陸沉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砂紙磨過木板，帶著明顯的疲憊。
“陸老師，你等著，我馬上去買。”蘇晚開了擴音，一邊說一邊手忙腳亂地穿衣服，T恤套反了又扒下來重新穿。
“不用來，明早就行。”
“凌晨三點你讓我明早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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