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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你眸光,照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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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熱搜

熱搜

在早上六點半,蘇晚發現事情有點不對勁。

她照例在去陸沉公寓的地鐵上刷手機,準備看一眼今天的行程表。解鎖螢幕的一瞬間,通知欄擠滿了訊息——微博推送、微信未讀、甚至還有幾條陌生號碼的簡訊。她的拇指懸在螢幕上空,心跳在那一秒裡憑空快了兩拍。

出事了。

她點開微博。熱搜榜第七位:#陸沉耍大牌#。第十一位:#陸沉助理打粉絲#。

蘇晚盯著那行字看了整整五秒。地鐵車廂在隧道里呼嘯而過,車窗外的燈光一閃一閃地打在她臉上。她深吸一口氣,點進話題。

最上面是一條微博,釋出時間是凌晨三點四十七分。發帖人的ID她認識——“沉星守護站”,林姐給她的私生飯黑名單上的常客,在粉圈以跟蹤和騷擾聞名。配圖是昨晚巷子裡的照片——昏暗的路燈下,陸沉站在蘇晚前面,蘇晚只露出半個肩膀。拍攝角度很刁鑽,故意把蘇晚伸出來阻擋的手拍成了“推搡”的姿勢,而陸沉冷著臉說“滾”的瞬間,被定格成了一個“耍大牌辱罵粉絲”的鐵證。

配文只有幾行字,但每一個字都是刀:

“喜歡陸沉三年了,昨晚好不容易見到他,只是想合個影。他的助理上來就推我,指甲都掐進我胳膊裡了。陸沉不但不制止,還讓我滾。這就是你們喜歡的影帝嗎?#陸沉耍大牌##陸沉助理打粉絲#”

評論區已經炸了。

“不是吧??陸沉不是一直立的人品好敬業人設嗎?”

“助理打人?這什麼團隊素質?”

“有圖有真相,粉絲只是想合影而已,至於嗎?”

“等工作室回應,不站隊,但如果是真的真的很失望。”

“對家趁機下水軍了吧?這圖角度也太故意了。”

“就算私生不對,也不能罵人啊,公眾人物要注意影響。”

蘇晚一條一條往下翻。前排的評論已經被水軍和路人佔領,CP粉和陸沉的事業粉在拼命控評,但寡不敵眾。更糟糕的是,有幾家營銷號已經開始聯動,用的標題一個比一個聳動——“陸沉翻車?影帝深夜辱罵粉絲現場圖曝光”、“助理動手影帝動口,頂流的素質在哪裡”。

對家下水軍了。蘇晚能聞出來那種味道——評論區的措辭太統一了,“耍大牌”這個詞在同一分鐘內出現了十幾次,明顯是有組織的。陸沉的對家不少,最近他新片票房大爆,擋了太多人的路。昨晚的私生事件只是一個火星,有人早就在地上潑好了油,就等著這顆火星掉下來。

地鐵到站了。蘇晚把手機揣進口袋,跑出車廂。她的手臂上還貼著昨晚陸沉幫她貼的創可貼,跑起來的時候創可貼的邊緣蹭到揹包帶子,有一點點疼。她顧不上。她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到公寓去。

六點四十五,她刷門卡進了公寓。客廳裡很安靜,但不是那種平靜的安靜——是暴風雨前夕的安靜。陸沉已經醒了,坐在沙發上,面前放著一杯咖啡。冷的。不剛泡好的熱咖啡放到涼了還沒喝一口的那種冷。他的手機放在茶几上,螢幕朝上,停留在微博熱搜頁面。

“陸老師。”蘇晚站在玄關,鞋都沒換。

陸沉抬起眼看她。他的表情比平時更淡。不是冷漠,是那種把所有情緒都壓到冰層以下的淡。和他對私生說“滾”時的狀態不同——那時候是刀子出鞘,現在是刀子收在鞘裡,但你能感覺到刀鋒還在震。

“你看到了。”他說。

“看到了。”蘇晚換了拖鞋,把早餐袋放在餐桌上——今天沒買包子,也沒買三明治,因為昨晚他說“明天別買豆漿,牛奶就行”,她本來打算來公寓現煮。但現在她不想煮牛奶。她只想做一件事,“陸沉,昨天的事不是那樣的——”

“我知道。”

“那你怎麼不解釋?”蘇晚走到茶几前,指著他手機螢幕上那條微博,“她有照片,我們也有——我的手臂上三道指甲印,昨晚拍的,可以發出去。還有行車記錄儀,老陳的車應該有——”

“蘇晚。”陸沉打斷她。

他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到讓蘇晚把後面的話都嚥了回去。

“我來處理。”他說。聲音不高,但很穩,“你閉嘴就行。”

蘇晚站在茶几前面,手指攥著揹包帶子。她看著陸沉——他端起那杯冷咖啡喝了一口,眉頭都沒皺一下,彷彿那杯咖啡的溫度和今天的輿論一樣,都是他早就習慣了的東西。他想一個人扛。就像他一個人喝了十年冷咖啡,一個人熬了十年失眠夜,一個人在凌晨三點的公寓陽臺上抽完一整包煙。他把所有事情都划進自己的領地,然後在領地邊緣豎起一塊牌子:閒人免進。

但這次不行。

“不。”

這個字從蘇晚嘴裡說出來,比她預想的更堅定。陸沉端著咖啡杯的手頓了一下,抬眼看她。

“不能每次都讓你一個人扛。”蘇晚說。

她的聲音不大,語氣也不激烈,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裡挖出來的,帶著一種她藏了很久很久的力氣。她站在那裡,還沒換鞋,腳上穿著跑了一路沾了灰的運動鞋,頭髮因為跑出地鐵站被風吹得有點亂,小臂上還貼著昨晚他給她貼的創可貼。

“我是你助理。行程安排是我,現場協調是我。”她頓了頓,“幫你擋刀也是我。哪怕你不想讓我擋,我也擋了。既然擋了,後面的所有事,我們一起扛。”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陸沉看著她。窗外的晨光從落地窗斜切進來,照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睛很亮,裡面有一種他不熟悉的東西——不是同情,不是討好,不是怕惹事的小心翼翼。是固執。是那種“你說你的我做我的,反正我不走”的固執。

【陸沉正面情緒值:48(短暫下降)→ 52(感動)】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陸沉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茶几上發出輕輕一聲響,“發微博的是私生,黑名單上的。對家已經下水軍了。你站出來,他們會把你扒得底朝天。你大學在哪讀的,得過什麼獎,生過什麼病,全都給你扒出來。”

“我知道。”蘇晚說。

“那你還要站出來?”

“要。”

“為什麼。”

“因為你說過,不用營業,是真的。”蘇晚看著他的眼睛,“你跟我的事,好的壞的,都是真的。真的就不用編。我有三道指甲印,有醫院開的感光症病歷,有這十一天拍的每一張照片。他們想扒就扒,我沒什麼見不得人的。”

陸沉沒說話。他低頭看著茶几上的咖啡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蘇晚注意到他的手——那隻手昨晚還握在她手腕上,力道很輕,給她貼創可貼的時候小心翼翼怕弄疼她。現在那隻手的手指在杯沿上打轉,像是在猶豫什麼。

“你的病。”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曝光了怎麼辦。”

蘇晚愣了一下。她沒想到他最先擔心的不是輿論,不是票房,不是他的公眾形象。他最先擔心的是她的病會不會被扒出來。

“曝光就曝光。”蘇晚笑了笑,“感光症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再說了,我一個攝影師都不怕光,還怕被人知道怕光嗎。”

這句繞口令一樣的話讓陸沉的嘴角極輕微地動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遠了。

蘇晚抓住這個機會,往前邁了一步:“陸沉,讓我幫你。不是作為助理幫老闆,是作為——作為知道你喝牛奶不加糖的人,知道你劇本用紅筆標註的人,知道你凌晨一點發朋友圈三分鐘就刪的人。”她深吸一口氣,“作為知道你不是會打人的人。”

陸沉沉默了很長時間。窗外的天已經徹底亮了,遠處有鳥在叫,茶几上的冷咖啡已經完全不冒熱氣了。

“你打算怎麼做。”他終於開口。

蘇晚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落了地。她走到茶几邊,坐下來,把揹包放在腳邊,從裡面掏出膝上型電腦和相機。

“用我的方式。”

上午九點,#陸沉耍大牌#的話題已經升到了熱搜第三。廣場上水軍還在刷屏,對家養的營銷號已經開始發“深扒陸沉黑歷史”的長文,連他在片場摔劇本的陳年舊事都被翻了出來。蘇晚坐在片場的化妝間角落裡,面前架著膝上型電腦,一邊看輿論發酵,一邊從自己的照片庫裡挑圖。她昨晚沒怎麼睡。不是睡不著——是根本沒睡。

她翻遍了自己進組以來拍的所有照片。陸沉拍戲時的專注,陸沉給場務遞水時的側臉,陸沉蹲在片場後面喂流浪貓的背影,陸沉凌晨背臺詞的疲憊,陸沉在遮陽棚下面低頭看劇本時被風掀起的劉海。每一張都是她按下的快門,每一張都是他沒戴面具的樣子。

她把這些照片按時間順序排好,然後開始打字。不是工作室那種措辭滴水不漏的官方宣告,是一個助理的視角,一個親眼看到了那些鏡頭沒有拍到的陸沉的人。

寫到最後一段的時候,林姐的電話打進來了。

“蘇晚,你那條微博先別發。”林姐的聲音聽起來很急,背景音是嘈雜的辦公室,“陸沉剛才跟我說了,我看了你的草稿——寫得好,確實好。但你想清楚,這篇發出去,你的身份就從幕後變成臺前了。以後別人提到你,不會說‘陸沉的助理’,會說‘那個在微博上替陸沉說話的蘇晚’。你做好這個準備了嗎?”

“做好了。”

“你的病——”林姐頓了一下,“如果有人挖出來——”

“讓他們挖。”蘇晚敲下最後一個句號,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錯別字,“林姐,我的照片能幫到他。這就夠了。”

林姐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嘆了口氣:“你們兩個,一個比一個倔。發吧。工作室官微會轉發。”

掛了電話,蘇晚把游標移到“釋出”按鈕上。她的手指懸在空中,忽然想起一件事——她還沒給陸沉看草稿。他是當事人,按理說應該先給他過目。但她猶豫了。不是怕他不同意,是怕他看完之後,又說出那句話——“你閉嘴就行,我來處理。”

正當她盯著螢幕發呆的時候,化妝間的門開了。陸沉走進來。他已經換好了戲服,臉上還沒上妝,大概是小周還沒到。他走到蘇晚面前,看了一眼她腿上的膝上型電腦。

“草稿。”

蘇晚猶豫了一下,把電腦遞過去。陸沉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的表情一直很淡,眼神在螢幕上勻速移動,沒有在某一行停留更久,也沒有皺眉頭。看完之後,他把電腦合上,遞還給蘇晚。

“發吧。”

“你不改?”

“不改。”他轉身朝門口走,走到一半停下來,背對著她說,“你拍的那張——喂貓的。我沒記得你在場。”

“你本來就沒注意。”蘇晚說,“你喂貓的時候不看鏡頭。”

陸沉沒有說話。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蘇晚低下頭,看著螢幕上的草稿。那個喂貓的照片是第三張,她配的文字是:“他喂貓的時候會蹲下來。貓不怕他。貓不會怕一個連給它遞食物都小心翼翼的人。”

她深吸一口氣,點下了“釋出”。

微博發出去之後,蘇晚把手機關了。不是不想看評論,是她需要冷靜。她知道這條微博發出去之後會發生什麼——會有人信,也會有人罵她洗地;會對家繼續加水軍,也會有心存疑慮的路人開始反思。她不在乎被罵,她在乎的是陸沉看到她被罵。那個連給她貼創可貼都要罵她白痴的人,不會容忍別人罵她。

但這一次,她想讓他知道——她也不容忍別人罵他。

片場裡,導演喊了開拍。陸沉站在鏡頭前,狀態好得出奇。今天拍的是一場對峙戲,需要他演出被誤解時的隱忍和憤怒。他一條就過了,導演在監視器後面拍大腿。蘇晚站在遮陽棚下面看著,手裡還抱著他的保溫杯。

中午收工的時候,蘇晚開啟手機看了一眼。她的微博被工作室官微轉發了,轉發量已經破了十萬。評論區前排終於不再是水軍刷屏,而是被各種認證使用者和路人佔領。

“這個助理說話好真誠啊,和工作室那種冷冰冰的宣告完全不一樣。”

“那張喂貓的照片是偷拍的吧?偷拍能拍成這樣,說明他根本沒在演。”

“我是路粉,看了這條微博對陸沉改觀了。至少他身邊有人願意替他說話。”

“私生黑名單上的老面孔了,她的話能信?”

但罵聲也沒停。

“助理洗地文寫得不錯,多少錢一篇?”

“這種時候發這種微博,不是心虛是什麼?”

“感覺助理和影帝的關係不一般啊,這麼賣力維護?(吃瓜)”

“有本事放監控啊,放照片算什麼本事?”

蘇晚把手機收起來。監控不能放——巷子裡那個位置是死角,老陳的行車記錄儀只拍到了車頭方向。私生選擇在那裡堵他們,不是偶然,是踩過點的。她知道這一點,陸沉也知道。所以他沒有讓她去找監控,而是讓她發照片。不是因為他們怕真相曝光,是因為有些真相不需要監控來證明。她用十一天的鏡頭記錄的東西,比任何一段監控都更接近真實的陸沉。

下午三點,陸沉的律師發了正式的律師函,針對私生飯跟蹤、騷擾、惡意誹謗的行為進行法律追責。聲明裡特意提了一句——“我方保留追究釋出不實資訊及組織網路暴力者法律責任的權利”。這個時間點卡得很精準,正好在蘇晚的微博已經拉回一部分輿論之後,律師函再補上一刀,直接把那些還在猶豫的路人拉到了支援方。

蘇晚坐在化妝間裡翻評論區的時候,化妝師小周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杯咖啡。

“蘇晚,你那篇微博寫得真好。”小周把其中一杯遞給蘇晚,壓低聲音,“我其實早就想說了——陸老師人真的不壞。我在這個圈子裡跟過這麼多藝人,他是唯一一個拍完戲會說‘辛苦’的。聲音很小,但你仔細聽能聽見。”

“他今天怎麼跟你說的?”蘇晚接過咖啡,杯沿還冒著熱氣。

“‘辛苦了’。三個字。以前是兩個字——‘辛苦’。多了一個‘了’,感覺像是練習過的。”小周笑了笑,端起自己那杯咖啡喝了一口,然後突然想起什麼,“對了,場務大哥讓我轉告你——他說之前問你‘怎麼還活著’那話他收回。他現在覺得,陸老師身邊有你,挺好的。”

蘇晚笑了笑,低頭喝了一口咖啡。熱的。不是冷咖啡。她忽然想起來,今天早上那杯冷咖啡還放在茶几上,陸沉喝了一口就放下了。她走的時候沒有幫他換掉。

收工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了。今天的戲排得很滿,陸沉連續拍了四場重頭戲,幾乎沒有休息。蘇晚給他遞了五次溫水,每一次他都喝完了,然後把杯子遞回來,不說話。但她注意到,他每次接過杯子的時候,手指都會在她手指上多停那麼零點幾秒。不是碰,是停。像是某種確認——確認她還在。

回程的車上,老陳打開了車載收音機,調到交通頻道,然後又關掉了。車廂裡安靜得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的輕響。陸沉靠在副駕駛座上,閉著眼。

“律師說,私生那邊可能還會反撲。”蘇晚從後座開口,“她刪了原微博,但截圖已經在粉圈傳開了。有人在扒她的黑歷史,也有人在扒你。你爸——”

她停了一下。今天下午她刷到一條評論,有人在底下說“陸沉他爸是賭鬼,這影帝是不是也遺傳了暴力傾向”。她當時把那條評論舉報了,舉報理由選了“人身攻擊”,但那條評論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裡拔不掉。

“我知道。”陸沉的聲音從副駕駛座傳來,很平靜,“讓他們說。”

“你不在乎?”

“在乎過。”他頓了頓,“後來發現,在乎沒用。他們不會因為你解釋就閉嘴。你越解釋,他們越覺得你心虛。”

蘇晚沉默了。她想起他資料上寫的那段——二十六歲影帝,出道即巔峰。從跑龍套的小透明到頂流,他花了十年。這十年裡,他大概被罵過無數次。耍大牌、冷漠、不近人情、裝清高。他從來不解釋。不是不想,是沒人替他解釋。工作室的宣告是冷的,律師函是硬的,但他的殼下面那顆被傷過太多次的心,沒人替他暖過。

“陸沉。”蘇晚從後座探身,把手機遞到前面,“看這個。”

陸沉睜開眼,低頭看向螢幕。是一個網友在她微博下面的評論,點贊量很高:

“我以前也覺得陸沉太高冷,看了這條微博才發現,他只是不擅長表達。有人願意為他寫這麼長的話,說明他值得。會喂貓的人,不會欺負人。”

陸沉看著那條評論,很久沒說話。然後他把手機遞迴給蘇晚。

“你寫的那些,”他說,“是真心的嗎。”

“每一句。”蘇晚接過手機,“那張喂貓的照片,你蹲在那裡的時候太陽剛好從背後打過來,你的影子落在貓身上,貓就縮在你的影子裡。我當時按快門的時候在想——這隻貓大概覺得,這個人的影子比太陽還安全。”

車廂裡又安靜了。老陳在等紅燈的時候從後視鏡裡看了蘇晚一眼,嘴角帶了一點弧度。

“到了。”老陳把車停在公寓樓下。

陸沉推門下車。蘇晚跟著下來,準備照例送他到門口就回去。但陸沉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她。

“上來。”

蘇晚愣了一下。

“煮牛奶。”他說,“我冰箱裡沒牛奶了,你包裡有。”

蘇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揹包——側袋裡確實插著一盒牛奶,是她早上在便利店買的,本來打算放在他公寓裡備著。她沒問他怎麼知道的,只是把揹包的帶子往上攏了攏,跟上去。

電梯裡,陸沉按了頂層。指示燈一格一格地跳,兩個人在密閉的金屬空間裡沉默著。蘇晚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在巷子裡,私生對著陸沉舉著手機的時候,攝像頭幾乎貼到他的臉。他沒有躲,也沒有擋。他習慣了被人指著。

“你的牛奶。”電梯門開了,蘇晚跟在他後面走進公寓,把牛奶盒從揹包側袋裡抽出來,“日期是今天的,全脂的,你說過不要低脂。溫到六十度,不能起奶皮,起了你就不喝——我知道。”

“你知道的太多了。”陸沉站在客廳中央,背對著她,語氣淡得聽不出是玩笑還是陳述。

“工作內容是我自己選的。”蘇晚走進廚房,開啟櫥櫃拿出奶鍋,“你自己說的——助理的工作內容是行程安排和現場協調。但你沒說不能包括‘知道你喜歡什麼溫度’。”

牛奶在鍋裡慢慢升溫。蘇晚攪著勺子,餘光掃到陸沉靠在廚房門框上。他已經脫了外套,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短袖T恤,袖口鬆鬆地捲到手肘。他的手臂線條很好看,不是健身房裡刻意練出來的那種誇張的肌肉,是常年拍動作戲自然形成的流暢線條。他的手腕上有一道很淺的疤,蘇晚之前從來沒注意到過。

“你手上的疤,”她問,“怎麼來的。”

“拍戲。威亞磨的。”陸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三年前的片子,吊了四小時威亞,鋼絲勒進肉裡。導演喊卡之後才發現流血了。”

“你沒說。”

“沒什麼好說的。”

蘇晚把煮好的牛奶倒進白瓷杯,遞到他手裡:“現在有了。”

陸沉接過杯子,低頭看著裡面的牛奶。杯口冒著白色的熱氣,奶香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蘇晚。”

“嗯。”

“那條評論——‘會喂貓的人不會欺負人’。”他喝了一口牛奶,喉結滾動了一下,“你覺得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蘇晚把奶鍋放進水槽,開啟水龍頭衝了一下,“不只是喂貓。你會給場務遞水,雖然遞完就走。你會讓老陳多帶一份早餐,雖然不說是給誰的。你會在拍完戲之後說辛苦,雖然聲音很小。你會在凌晨一點發朋友圈說睡不著,三分鐘之後刪掉——雖然你不說,但我知道你不是不想讓人看見。你是不知道被人看見了之後該怎麼辦。”

水龍頭的水聲停了。廚房裡只剩下冰箱壓縮機的低頻嗡鳴。陸沉靠在門框上,手裡的牛奶杯還冒著熱氣。

“你知道嗎。”他說,聲音很輕,“以前沒人跟我說過這些。”

“現在有了。”蘇晚擦了擦手,把抹布掛在水槽邊,“以後也有。你說‘你閉嘴就行’,我沒閉。你說‘我來處理’,我還是發了。以後你再說這種話,我還是不會聽。”

“你是第一個敢說這種話的人。”

“我知道。”蘇晚走到廚房門口,從他手裡把空了的牛奶杯拿過來,放進水槽裡,“我是第十二個助理。前面十一個都沒能做到的事,我做到了。”

“什麼事。”

“留下來。”

蘇晚說這兩個字的時候沒有看他的眼睛。她怕自己一看,就會看到他眼底的裂痕——那道裂痕今天又裂開了一點,不是被輿論砸開的,是被她砸開的。她用十一天的牛奶、三張創可貼、兩張截圖、一篇兩千字的微博和無數個凌晨的陪伴,把他那層冰殼砸出了一條縫。現在那條縫越來越寬,她能從縫裡看到裡面的光——是他藏了二十多年沒讓任何人看到的光。

“我走了。”蘇晚拿起揹包,走到玄關換鞋,“牛奶在冰箱裡,明天早上自己煮——算了,還是我來煮吧。你煮的每次都煮開,奶皮飄得到處都是。”

陸沉沒有接話。他站在客廳中央,看著她彎腰繫鞋帶。她的頭髮從肩膀滑下來,遮住了半張臉。

“蘇晚。”

蘇晚抬起頭。

“那條朋友圈,”他說,“我是故意發的。不是發給所有人。是發給你。”

客廳裡的空氣靜止了一瞬。蘇晚保持著單腳踩在鞋凳上的姿勢,手指還握著鞋帶。她看著他。落地燈的光從他身後打過來,他站在光和暗的交界處,手裡沒有咖啡杯,茶几上沒有菸蒂。他不像那個高高在上的影帝,不像那個冷冰冰的老闆,不像那個在巷子裡用刀子一樣的眼神嚇退私生的男人。他只是一個站在客廳裡,笨拙地試圖說出自己感受的人。

“我知道。”蘇晚把鞋帶繫好,直起腰,“從那天晚上我就知道了。”

“那你還來。”

“因為我知道是發給我。”她拉開門,回頭看了他一眼,“我收到了,就得回。”

門關上了。走廊的感應燈亮起來,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蘇晚靠在門上,閉著眼站了十秒。心臟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能感覺到血液從心臟泵出來衝到指尖,指尖在微微發麻。

她做了今天最大膽的決定——已經在手機裡編輯好了,就等陸沉看完之後按下發送鍵。

手機震了一下。陸沉發來的。

“到家給我訊息。”

蘇晚回了個“好”。然後她點進那條已經編輯好的微博,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確認每一個字都是她想說的,然後點下了“釋出”。

螢幕閃了一下。

“我是陸沉的助理蘇晚。昨晚的私生事件中,我是當事人。我有三道指甲印,有照片,有行車記錄儀的部分錄像。如果那位‘粉絲’想繼續對峙,我奉陪。另外,你們說陸沉耍大牌——我入行時間不長,但我知道,真正耍大牌的人不會凌晨一點還在背明天的臺詞,不會在片場給場務遞水,不會蹲下來喂一隻流浪貓,喂完之後裝作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站起來走開。他不喜歡解釋,因為他覺得解釋是求別人理解。他不理解的是——有人願意理解他。我願意。以上。@陸沉工作室 @陸沉”

她沒有配圖。不需要配圖。她說的每一件事,都在她的照片庫裡存著。如果有人質疑,她隨時可以發出來。

評論區幾乎是瞬間湧入了上千條。

“我去,這是助理?這口氣比藝人還硬氣!”

“最後那三句看哭了。‘他不喜歡解釋,因為他覺得解釋是求別人理解。他不理解的是——有人願意理解他。’”

“蘇晚?是不是綜藝上那個被認出來的助理?當時就覺得她看陸沉的眼神不一樣……”

“等等,這不是危機公關的文風吧?這怎麼讀起來像是……表白?”

蘇晚看到最後一條評論,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她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下扣在膝蓋上,往計程車後座靠得更深了一些。

“小姑娘,”計程車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樂了,“臉怎麼紅成這樣?男朋友發訊息了?”

“不是男朋友。”蘇晚用手背貼了貼自己的臉頰,燙的,“是——是我老闆。”

“老闆?”司機更樂了,“老闆給你發工資,臉可不會紅成這樣。”

蘇晚沒有回答。她轉頭看向窗外,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夜風灌進來,涼涼的,吹在她發燙的臉上。她忽然想起陸沉剛才站在客廳裡說的話——“那條朋友圈,我是故意發的。不是發給所有人。是發給你。”

她知道。她從第一天就知道。他發朋友圈不是在喊救命,是在敲門。敲她的門。而她沒有猶豫,穿衣服出門打車跑過去。每一次。

因為她也想知道,凌晨一點九分,他在想什麼。

因為他失眠的時候,她也醒著。

因為他說“你不用每次都過來”的時候,手已經把門拉開了。

因為他說“刪了”的時候,她刪了。然後恢復了。他沒有問。她也沒有說。

計程車駛過一盞一盞路燈,橘黃色的光一明一暗地落在她的臉上。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那條被說“像表白”的微博,然後把它鎖進了螢幕裡。

【陸沉正面情緒值:53。】

系統提示音輕輕響起。蘇晚靠在座椅上,嘴角彎了一下。從50到53。這三個點是今晚發的這兩條微博換來的。不是因為她替他說話,而是因為她說了“不能每次都讓你一個人扛”。從五歲到現在,二十一年了,他扛了太多次。父母離婚,他扛了。被丟給奶奶,他扛了。奶奶去世,他扛了。十年摸爬滾打,他扛了。私生跟蹤對家潑髒水,他還是扛了。

他扛了這麼久,終於有人說:你下來,我跟你一起。

手機又震了。陸沉發來的。不是“到家了嗎”,不是“嗯”,不是兩個字。是一整句話。

“那條微博,第二段第三句——‘真正耍大牌的人不會凌晨一點還在背臺詞’。你怎麼知道我凌晨一點在背臺詞。”

蘇晚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個人,她的長文裡寫了一大段關於他不解釋、不需要理解、不期待別人的內容,他只看到了背臺詞這一句。不是因為她文筆好,是因為他在找。在找她的每一句話裡,有多少是觀察,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關於他的。

“因為那天我也醒著。”她回。

“你每天都醒著。”

“你也是。”

已讀。沒有回覆。但蘇晚知道,那不是冷淡的已讀不回。那是“你說得對,我不知道怎麼接”的已讀不回。

計程車拐進她出租屋的小巷,車燈掃過牆上斑駁的爬山虎。蘇晚付了錢,推門下車。站在樓下抬頭看,她的窗戶是黑的,隔壁的窗戶亮著暖黃的燈,有人在陽臺上澆花。她忽然想,陸沉的公寓也是頂層的,他的窗戶現在也亮著燈吧。落地燈,茶几上放著空了的白瓷杯,沙發上搭著一條薄毯。他大概正坐在沙發上,翻著她的微博評論區,一條一條地看著那些陌生人說的話。

他看了多少條“陸沉其實人很好”才會開始相信,不是隻有她一個人這麼覺得。

他看了多少條“這個助理好勇敢”才會意識到,她的勇敢不是天生的,是因為他值得。

蘇晚推開單元門,走上樓梯。在二樓的轉角處,她停下來,靠在牆上,拿出手機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微博。

點贊最多的新評論是一句話:

“從助理的微博過來的。我不認識陸沉,但我想說——能被一個人這樣維護,他一定是很好的人。”

蘇晚點了個贊。

然後她把這條評論截了圖,存進了那個叫“工作備份”的文件夾。和“人呢”那張截圖放在一起,和那張凌晨三點的睡顏放在一起,和今早的熱搜截圖放在一起。文件夾裡的東西越來越多了。總有一天,文件夾的容量會超過她的相機儲存卡。到那時候,她大概就再也分不清,哪些是為了任務,哪些是因為他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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