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殺
蘇晚的第二個決定,是在凌晨三點做出來的。
說“決定”其實不太準確——她只是在出租屋的小桌前坐了很久,電腦螢幕上開著Lightroom,游標在幾百張照片的縮圖上來回遊走。窗外下起了小雨,雨點打在空調外機上,發出細碎的金屬聲響。她聽著雨聲,一張一張地翻那些照片。
陸沉給場務遞水的那張——那天片場溫度三十七度,場務大哥扛著道具箱跑了三趟,汗把工作服浸透了一大片。陸沉從自己的保溫箱裡拿了一瓶冰水,走過去,遞給他。沒說一句話,遞完就走。場務大哥愣在原地,握著那瓶水,半天沒反應過來。
陸沉凌晨背臺詞的那張——那天拍的是全劇最重的一場獨白戲,臺詞量大、情緒層次多。收工已經是晚上十點半,所有人都走了,蘇晚落了東西回去找,看到他還坐在化妝間的角落,劇本攤在膝蓋上,嘴裡唸唸有詞。化妝鏡的燈打在他臉上,眼底的青黑被照得一清二楚。他背得太專注了,連她站在門口都不知道。
陸沉在椅子上累到睡著的那張——那天連拍了十四場戲,從早上六點到晚上九點,中間只吃了一頓飯。最後一個鏡頭拍完,導演喊卡,他走回休息椅坐下,頭往椅背上一靠,不到兩分鐘就睡著了。化妝師想叫醒他卸妝,蘇晚攔住了。她把他的戲服外套輕輕蓋在他身上,然後退到角落,按下了快門。
陸沉喂貓的那張——後巷那隻橘色的流浪貓,瘦得肋骨都凸出來,對人極其警惕。陸沉第一次靠近它的時候,它炸著尾巴跑了。他沒有追,只是蹲下來,把一小盒牛奶放在地上,然後退開三步。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同樣的動作重複了一個星期,那隻貓終於不再跑了。它走過來,聞了聞牛奶,舔了一口。陸沉蹲在旁邊看著,嘴角有一點極淡極淡的弧度。蘇晚躲在道具箱後面,把鏡頭對準他,按下快門的那一刻,陽光剛好從樓縫裡漏下來,落在他的側臉上。
她拍這些照片的時候,陸沉都不知道。
不是偷拍——至少不完全是。有些是他背對著她,有些是他太專注了沒注意周圍,有些是她在遠處用長焦鏡頭抓的。她沒有刻意藏起來拍,但也沒有特意告訴他。這些照片不屬於任何通告,不是林姐要求的宣傳物料,不是官微需要發的劇照。它們是她自己私藏的——她按下快門的時候心裡想的是:這個瞬間如果不留下來,就沒人知道了。
現在她要把這些“沒人知道”的瞬間,放到全世介面前。
凌晨三點四十分,蘇晚開始排版。她選了幾十張最有代表性的照片,按主題分成五組:工作、片場、生活細節、對工作人員的態度、獨處時。每一組配一小段文字,不長,不超過一段話。她沒有用工作室那種冷冰冰的公文措辭,也沒有用昨晚那條微博裡那種帶著個人情緒的語氣。她只是像一個攝影師在介紹自己的作品——客觀、專業,但每一個字都藏著溫度。
“不是。”蘇晚說,然後頓了一下,“我不是你失散多年的妹妹。”
陸沉的嘴角動了一下。零點五秒。蘇晚在心裡把它正式升級為“笑”。
“那是什麼。”他問。
客廳裡的空氣突然變得很稠。落地燈早就滅了,晨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無數條平行的亮線。遠處有鳥在叫,冰箱壓縮機在低頻嗡鳴,茶几上的牛奶杯還在冒著最後一絲熱氣。
“我是你的助理。”蘇晚說。然後站起來,拿起茶几上的牛奶杯,走向廚房,“你煮牛奶的水平真的太差了。鍋底都糊了,牛奶燒過了,杯子也沒洗乾淨——你用了洗潔精嗎?洗潔精殘留會讓牛奶起泡的你知道嗎。”
她站在廚房水槽邊,把杯子裡的糊牛奶倒掉,重新從冰箱裡拿了一盒牛奶,點火,倒進奶鍋,攪。她的動作很急,不是因為趕時間,是因為她需要用動作來掩飾心跳。她知道剛才的對話走到哪裡了。她知道自己再多待一秒就會說漏嘴。不是關於系統——關於別的。關於她為什麼凌晨五點發微博,為什麼拍那些照片,為什麼寫了那麼多字,每句話都不提他的名字,每句話又都是關於他。
“蘇晚。”
陸沉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他沒有走過來,還坐在那張餐椅上。蘇晚沒有回頭,繼續攪牛奶。
“你昨晚那條微博,和林姐說的是‘為了治病’。今天這條長文,你沒跟林姐說你要發。”
蘇晚的手頓了一下。他注意到了。兩條微博的區別。第一條是用她個人賬號發的,語氣直接、情緒激烈,那句“不能每次都讓你一個人扛”幾乎等於在公眾面前拍桌子。第二條是用工作室賬號發的,冷靜、專業、剋制,像一個攝影師在辦展覽,只是在陳述事實。一條是為他擋刀。一條是為他正名。他注意到了這個區別。
“兩條都是為了你。”她說,沒有回頭,“方式不一樣而已。”
牛奶在鍋裡慢慢升溫。蘇晚攪著攪著,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放下勺子,擦了擦手,走到客廳,從揹包裡掏出一個隨身碟,放在茶几上。
“這是什麼。”
“你所有的照片。從第一天到現在,每一張。劇照、花絮、抓拍、廢片——都在裡面。”蘇晚說,“包括那張睡顏。我說刪了,其實沒刪。備份了。”
陸沉拿起那個隨身碟,看著它。小小的黑色塑膠塊,沒有任何標識,普通的不能再普通。
“你為什麼要備份。”
“因為那是你。”蘇晚說,“那張照片裡,是你睡著了的樣子。你不皺眉頭的時候,看起來像另一個人。那個人可能你很久沒見過了,但他在。在照片裡。”
陸沉攥著那個隨身碟。他的手指慢慢收緊,指節泛白,然後又鬆開。
“你是個很糟糕的騙子。”他說。
蘇晚愣了一下。
“你說‘刪了’。你說‘是工作’。你說‘因為工作內容是你自己選的’。”他把隨身碟放進襯衫口袋裡——貼著胸口的位置,“你每句話都在說謊。”
“我——”
“但你的照片沒有。”陸沉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蘇晚還站在灶臺前,手裡拿著勺子。他站在離她一步遠的地方,沒有再靠近,“你拍的那些照片,每一張都在說實話。你拍我喂貓,貓怕我。那貓炸著尾巴跑了好幾次,最後才敢過來。你拍我背臺詞,那天我NG了八次,不是背不好,是情緒不對。你拍我在椅子上睡著——我醒的時候身上蓋著我的戲服外套。是你蓋的。”
蘇晚沒有說話。牛奶在鍋裡冒起了細密的泡沫,馬上要開了。
“你是帶著感情拍的。”他說,“每一個按快門的人,都會在照片裡留下自己的角度。你的角度——是近的。”
奶鍋的蓋子被蒸汽頂得輕輕顫動。蘇晚伸手把火關了,把牛奶倒進白瓷杯。然後她轉過身。
“對。”她說,“是近的。”
陸沉看著她。那雙總是一片冰原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不是碎裂,是碎冰之後露出了水面。水面下是什麼,他自己大概也不知道。但他在看。不是看助理,不是看攝影師,不是看一個替他發微博髮長文的幕後工作者。
【陸沉正面情緒值:60。】
系統提示音在腦海裡響起的時候,蘇晚正端著那杯重新煮好的牛奶站在廚房門口,離陸沉只有一步之遙。她覺得這個數字漲得太快了——從52到60,八個點,一條長文、一個隨身碟、幾句差點越界的對話。但更讓她心跳加速的不是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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