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
蘇晚是在整理陸沉資料時發現那個日期的。
說是“整理資料”,其實就是把她進組以來蒐集的所有資訊做一個系統性的歸檔。陸沉的行程表、劇本標註習慣、飲食禁忌、失眠發作規律、情緒值波動曲線——這些東西散落在手機備忘錄、便籤本和膝上型電腦裡,她覺得再不整理就要找不到北了。週五晚上沒什麼事,她洗完澡盤腿坐在出租屋的小桌前,打開了一個新的Excel表格。
然後她翻到了那份舊資料。那是她當上貼身助理第一天,在醫院病床上用手機搜出來的陸沉基本資訊。26歲,身高186,體重72公斤,出道五年,主演電影累計票房破百億。原生家庭:父母離婚,跟奶奶長大。她當時在“原生家庭”那一欄旁邊用紅筆打了個圈,標註了四個字——“缺愛,敏感”。
現在她把資料往下翻,看到了一個她當時沒有留意的細節。
出生日期:11月17日。
蘇晚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日曆。11月14日。三天後。
她盯著那個日期和日曆的對照看了很久。11月17日,天蠍座。三天後是他的生日。按照常理,藝人過生日是大日子——粉絲應援、媒體通稿、工作室官微發祝福、圈內好友送祝福上熱搜。但蘇晚翻遍了陸沉工作室的所有社交賬號,去年11月17日,什麼都沒發。前年也沒有。大前年也沒有。最近一條和“生日”相關的內容,是後援會發的一條低調的公益捐贈公示,配文只有一句——“以陸沉先生的名義,向山區小學捐贈圖書室一間。”沒有生日蛋糕,沒有慶生直播,沒有粉絲見面會。
她想起林姐之前說過的話:“陸沉一年發不了兩條朋友圈,上一條還是春節時工作室發的檔期公告。”
一個從不過生日的人。
蘇晚在電腦前坐了很久。她把Excel表格關掉,重新開啟瀏覽器,搜尋“陸沉父母離婚”。搜尋結果不多,大多是些陳年八卦帖。但有一條几年前的舊採訪被她翻了出來——那是一個紙媒的專訪,當時陸沉還沒有現在這麼紅,記者問他“最難忘的生日是哪一次”,他的回答只有一句話:“沒過過生日。”
記者追問為什麼,他說:“我們家不過這個。”
我們家。五歲之後,他就沒有“我們家”了。母親走了沒回頭,父親把他丟給奶奶去組建新家庭。他的生日不是被遺忘的——是被刻意不過的。因為那一天也是他父母離婚的日子。
蘇晚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看著看著,感覺像個兔子。
然後她開啟購物軟體,把購物車裡的電燉盅付款了。又搜了一個東西:麵條機。看了三分鐘評價,覺得手動擀麵更靠譜,於是改搜擀麵杖。擀麵杖的材質分竹的、木的、不鏽鋼的,她選了竹的,因為評價說竹的不容易粘面。然後她開始查“長壽麵做法”——麵粉要中筋的,水要溫的,揉麵要揉到“三光”——手光、面光、盆光。蘇晚把這條筆記記在便籤本上,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步驟。揉麵二十分鐘,醒面半小時,擀麵要薄厚均勻,切面要寬窄一致。她連煮雞蛋都不會,她要做手擀麵。
蘇晚把便籤本合上,關了燈。黑暗中她對著天花板說了句“蘇晚你完了”,然後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11月17日那天,天氣出奇的好。
十一月中的北方已經入了冬,空氣乾冷乾冷的,撥出的氣在早晨的陽光下變成白色的霧。蘇晚比平時早起了一個小時——凌晨四點半,鬧鐘還沒響她就睜開了眼。她從床上爬起來的時候,窗外的天還黑著,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亮線。她盯著那條亮線看了三秒,深吸一口氣,下床。
廚房裡,她從櫃子裡拿出昨天買好的麵粉、雞蛋、擀麵杖。麵粉倒進盆裡的時候揚起來一些,落在她的袖子上,白撲撲的一片。她沒管。溫水一點點加進去,筷子攪成絮狀,然後上手揉。揉麵比她想象中更費力——手腕壓下去,麵糰彈回來,再壓下去,再彈回來。揉了大概十幾分鍾,麵糰才勉強達到了“三光”的標準。她把麵糰放在盆裡,蓋上溼布醒著,然後去洗漱換衣服。
出門的時候,她把那本牛皮紙封面的便籤本裝進了揹包裡。不是手機備忘錄,是紙質的那本。從第1條到第17條,手寫的,有些地方被水漬暈開了,有些地方改了又改。封面磨起了毛邊,邊角被揹包裡的鑰匙硌出了印子。她翻到最後一頁——第18條還空著。她想了一下,拿起筆,在“第18條”後面寫道:今天是他生日。但他不過。所以今天也是普通的一天。備註:麵條不要放蔥。
然後她背上包,拎著用保溫袋裝好的麵糰和配料,出了門。
六點五十,蘇晚到了陸沉公寓樓下。保安已經認識她了,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她刷門卡進電梯,站在轎廂裡對著鏡面看了看自己——頭髮紮起來了,穿了一件厚一點的衛衣,因為今天降溫。揹包比平時鼓,裡面除了膝上型電腦和相機,還塞了擀麵杖和一個保溫袋。她看起來不像去上班,像去野餐。
陸沉來開門的時候,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十一月天冷了,公寓裡開了暖氣,但他赤著腳踩在木地板上,大概還是不覺得暖。他看到蘇晚,目光在她鼓鼓囊囊的揹包上停了一瞬,然後側身讓她進來。
“今天帶什麼了。”他問。
“器材。”蘇晚面不改色地換拖鞋,“相機、鏡頭、膝上型電腦——最近劇照要歸檔,林姐讓我整理一遍。”
陸沉沒有追問。他走回沙發坐下,端起茶几上那杯自己煮的牛奶喝了一口。蘇晚注意到,牛奶杯旁邊放著一本攤開的劇本,第47頁,折角還在,紅色標註密密麻麻。劇本的封面翻開到第一頁——那張貓的照片還夾在那裡,沒有移位。
蘇晚把揹包放在單人沙發上,走進廚房。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去拿奶鍋——陸沉已經自己煮了牛奶,灶臺上收拾得乾乾淨淨,奶鍋倒扣在瀝水架上,鍋底沒有焦痕。她站在廚房裡假裝看了看冰箱裡的存貨,然後出來。
“陸老師。”
“嗯。”
“今天收工早嗎?”
陸沉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下午兩場內景,晚上沒有通告。怎麼了。”
“沒什麼。”蘇晚坐回單人沙發,從揹包裡掏出膝上型電腦開啟,“問問。”
陸沉看了她兩秒,然後收回視線,繼續看劇本。
片場的一天過得很快。陸沉狀態不錯,兩場內景都兩三條就過。下午四點半,導演提前收了工。蘇晚照例抱著保溫杯和劇本跟在陸沉身後,走到停車場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
“陸老師,我晚上在你公寓整理劇照,行嗎。”
陸沉拉開車門的手頓了一下。“你平時不在我公寓整理。”
“今天資料多。”蘇晚拍了拍揹包,“借你茶几用用。”
陸沉沒再說什麼,坐進了副駕駛。
到了公寓,蘇晚讓陸沉先去洗澡——他拍了一天的戲,戲服裡三層外三層,出了不少汗。陸沉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有某種淡淡的警覺,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不正常但又找不到證據。但他還是進了浴室。
水龍頭開啟的那一刻,蘇晚深吸一口氣,衝進廚房。
她從保溫袋裡拿出醒好的麵糰、擀麵杖、切面用的刀和小案板。圍裙——她今天特意帶了一條圍裙,印著一隻橘貓的圖案,是上次在便利店看到順手買的。她把圍裙繫好,在灶臺上撒了一層乾麵粉,開始擀麵。麵糰在案板上被壓扁、推開、翻面、再推開。她的動作遠稱不上熟練,但練了幾次之後至少能保證厚薄均勻——她昨晚在出租屋裡用一塊麵團反覆練了一晚上,練到手腕發酸才摸到竅門。
浴室裡的水聲停了。蘇晚的手一抖,差點把麵皮擀破。
“你在幹嘛。”陸沉的聲音從浴室門口傳來。
“整理劇照!”蘇晚頭也不回,手下的擀麵杖繼續滾。
“劇照要擀麵杖?”
蘇晚僵住了。
她轉過頭。陸沉站在廚房門口,頭髮還溼著,換了一身灰色的家居服,手裡拿著毛巾。他看著灶臺上的案板、擀麵杖、切了一半的麵條、那碗調好的湯底——醬油、香油、一點雞精、幾滴米醋,旁邊還放著一小碟燙好的青菜和一顆溏心蛋。
蘇晚手裡還攥著擀麵杖,臉上沾著麵粉,圍裙上那隻橘貓的圖案被面粉糊了一半。她張了張嘴,準備好的所有藉口——排練過的、推敲過的——在這一刻全部卡在了喉嚨裡。最後她說了一個事實。
“今天是你生日。”
陸沉的表情頓住了。不是那種被驚喜到的頓住,是某種更深的、類似按下暫停鍵的停頓。他擦頭髮的手垂下來,毛巾搭在肩膀上。
“我不過生日。”他說。聲音很平,但有什麼東西在那層平靜下面浮動著。
“我知道。”蘇晚把擀麵杖放在案板上,轉過身面對他,“所以我沒買蛋糕,沒買蠟燭,沒買禮物。就一碗麵。長壽麵。”
“誰告訴你的。”
“資料上寫的。”
“資料上應該也寫了——我父母在那天離的婚。”
蘇晚沉默了。她看著陸沉,他的頭髮還在往下滴水,有一滴順著額角滑下來,他眨了一下眼睛,沒有擦。
“寫了的。”她說,“所以我想了很久要不要做。蛋糕不行——太像慶祝了,你不喜歡。禮物也不行——你不缺東西。但面可以。面是吃的。過生日吃麵,不是慶祝,是——是告訴你,今天有人給你做了一碗麵。不是因為你過生日,是因為你在這一天出生了。你出生這件事,本身就可以是好事,不需要慶祝,但值得被記住。起碼有一個人覺得值得。”
廚房裡很安靜。陸沉看著她身後灶臺上那碗還沒下鍋的麵條,看著案板上撒得不太均勻的乾麵粉,看著她圍裙上用歪歪扭扭的針腳繡上去的橘貓圖案。
“你做的面?”他開口,聲音有點沙,“你會做飯?”
“不會。”蘇晚老實承認,“昨晚練了一晚上。前三碗都沒熟。第四碗熟了但斷了。這碗——還不知道。”
陸沉沒有說話。他把毛巾從肩膀上拿下來,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那個位置是她平時煮牛奶時他站的位置,但今天是他站在那裡看她。
蘇晚轉回灶臺前,把切好的麵條抖散,下進沸水裡。麵條在鍋裡翻滾著,她用筷子輕輕撥開,不讓它們粘在一起。湯底已經調好了,滾水衝進去的一瞬間,香油和醬油的香氣混在一起飄上來,把廚房填得滿滿當當。面煮好,撈進碗裡,碼上青菜和溏心蛋,滴了兩滴辣椒油——不放蔥,因為他從第一天就沒碰過蔥。
她把碗端到餐桌上,筷子擺好,然後解下圍裙,從揹包裡拿出那本牛皮紙封面的便籤本,放在碗旁邊。
“這是什麼。”
“禮物。”蘇晚說,“你說不過生日,所以我沒把它叫生日禮物。就是——給你的。你可以現在就翻,也可以等我看不到的時候再翻。”
陸沉在餐桌前坐下來。他低頭看了看那碗麵——熱氣騰騰的,麵條粗細不太均勻,有幾根明顯比其他寬了一號。青菜燙得稍微有點過,顏色不夠翠綠。溏心蛋倒是成功的,蛋黃在蛋白下面微微透出橙色的光澤。他拿起筷子,夾了一箸面,吹了吹,送進嘴裡。嚼了幾口,眉頭動了一下——不是難吃。
“鹹了。”他說。
“湯底醬油放多了。”蘇晚坐到他旁邊,語氣坦蕩得像在討論劇照的曝光引數。
“面還行。”
“面是手工擀的,昨晚練了四遍。第一遍面太硬,煮出來像橡皮筋。第二遍太軟,下鍋就糊了。第三遍粗細不勻——”
“蘇晚。”
“嗯。”
“你話真多。”陸沉低頭繼續吃麵,筷子的速度比平時吃飯快了很多。蘇晚坐在旁邊假裝看手機,餘光一直瞄著他的碗——溏心蛋他先吃了,青菜留到最後才吃,湯喝了兩口。面全部吃完了。
他放下筷子,拿起旁邊的便籤本。蘇晚的心跳瞬間升到嗓子眼。那本“陸沉使用說明書”——從第1條到第17條,是她半個月來的所有觀察記錄。每一個細節都在證明同一件事:她很在意他。不是助理對老闆的在意。
陸沉翻開第一頁。第1條:早起低氣壓,前半小時不要跟他說話。第2條:不愛吃甜食。豆漿要無糖的,麵包不能是甜的。第3條:劇本用紅筆做標註,字寫得工整但力道很重。他對角色吃得很透。他一頁一頁地往下翻,表情看不出任何變化。翻到第12條——“他第一次主動發訊息問她在哪,只說了兩個字。但如果翻譯一下,大概能翻成一整句話:你應該在這裡,但你沒有。我不習慣,所以我要確認你什麼時候回來。”他的手指停了。
蘇晚盯著桌面,不敢看他。
“你寫的?”
“嗯。”
“這些——從我第一天開始?”
“嗯。”
他翻到第17條——“他學會煮牛奶了。煮得比我好。他可能不是學不會照顧自己,是以前沒有人讓他覺得值得照顧。”他的手指在紙頁上停了很久,久到蘇晚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從嗓子眼一路往下砸,砸到胃裡,又從胃裡彈回來,堵在喉嚨口。
然後他翻到了最後一頁。第18條,今天早上寫的:“今天是他生日。但他不過。所以今天也是普通的一天。備註:麵條不要放蔥。”他合上便籤本,放在碗旁邊。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說重了會碰碎什麼東西。
“你寫這些——是為了工作?”
蘇晚的手指在膝蓋上蜷起來。她想起了上次他說“不會有下一個”之前,她幾乎說漏嘴的那句“以後萬一下一個助理”。現在他又問了同樣的問題——不是為了工作?她可以繼續說謊。她說了半個月謊了——“工作需要”、“林姐說的”、“貼身的”。但她今天不想說了。今天是他生日。她說了一句話。
“最開始是。現在不全是了。”
陸沉看著她。
“我一開始對你好的那些——早餐、牛奶、行程表、片場注意事項——都是為了工作。”她看著桌面上那本磨毛了邊角的便籤本,“但後來不是了。這本東西寫到第十條之後,就和助理沒關係了。助理不需要知道你發朋友圈是在敲門。助理不需要知道你摸貓的時候手會微微蜷起來。助理不需要在凌晨三點把你睡著的照片備份。我知道你每一個習慣、每一個細節、每一個你自己都沒注意過的小動作。這不是工作。這是——”她停住了。那個詞已經到了嘴邊,她把它咽回去,換成了另一個,“這是我自己想做的。”
陸沉低頭看著那本便籤本。封面是牛皮紙的,磨得起了毛邊,邊角有被鑰匙硌出的印子。很小的一本,一隻手就能握住。
“不會有下一個。”他說。
蘇晚的心跳停了一拍。“什麼?”
“你剛才說,給下一個助理用。”陸沉抬起眼看她,目光很穩,“不會有的。”
蘇晚的手指在膝蓋上蜷得更緊了。那句話——“不會有下一個”——她上一次聽到的時候以為是他在陳述一個事實:他難伺候,沒人願意來,所以他不會有下一個助理。但今晚他的語氣不一樣。不是“沒人願意來”的無奈,是“我不需要別人”的決定。是不需要別人,還是隻需要她。蘇晚不敢往下想。她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膝蓋上蜷起來的手指,忽然發現她的拇指指甲一直在掐食指指腹,已經掐出了一個淺淺的印子。
“蘇晚。”
“嗯。”
“面很好吃。”
【陸沉正面情緒值:68。】
蘇晚把碗收進廚房。水龍頭開到最大,熱水衝在白瓷碗上,蒸汽模糊了她的視線。68了。從63到68,一碗麵、一本便籤本、一句“不會有下一個”。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說“不會有下一個”的時候,看她的眼神和她第一次在攝影棚暈倒時完全不一樣了。那時候他的眼神是冷的,像冰水裡的黑曜石。現在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融化,不,不是融化——是亮了。像冰層下面亮起了一盞燈。
她低頭看著水槽裡被熱水衝得起霧的白瓷碗,在心裡問了自己一個問題:如果現在系統任務突然完成了,數值跳到100,她還會不會繼續給他煮牛奶、記觀察筆記、在新的一頁寫第19條?
答案和上次一樣。會。不是因為他需要,是因為她想。她想了解他每一個新的習慣、每一個新的表情、每一個還沒被她發現的小動作。她想把他所有的習慣、怪癖和秘密都寫進那本牛皮紙封面的便籤本里,寫到沒有空白頁為止。
蘇晚關上水龍頭,把手擦乾。轉過身的時候發現陸沉站在廚房門口。她差點撞上他——退了一步,後背抵在灶臺邊緣。
“明天早上不用帶早餐。”他說。
“為什麼?”
“你做了面。換我給你做一頓。”他轉身往浴室走,走了兩步停下來,沒回頭,“煮牛奶。我煮的已經比你好喝了。”
浴室的門關上了。蘇晚站在廚房裡,手裡還攥著擦手的抹布。窗外的夜風從推拉門的縫隙裡灌進來,涼涼的,她的臉卻是燙的。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陸沉發的訊息。不是“嗯”,不是“人呢”,不是“明天別買豆漿”。是一張圖片——她剛才拍的那張照片,貓蹭他手心的那張。他用手機翻拍了相機螢幕,在照片下面加了一行字:“你的照片,我能看一輩子。”
蘇晚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一輩子。他說的是照片。不是她。她告訴自己。然後她把這條訊息也截了圖,存進了那個叫“工作備份”的文件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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