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
生日過後的那幾天,是蘇晚進組以來最平靜的日子。
陸沉的情緒值穩定在68附近,最高的時候摸到過70。他開始習慣每天早上自己煮兩杯牛奶——一杯給自己,一杯放在餐桌上等她來。他開始會在片場主動跟她說話,不是工作上的交代,是那種可有可無的閒聊——“今天光線比昨天好”、“那隻貓好像又胖了”、“你相機快門該清了,聲音發悶”。蘇晚把這些變化一條一條記進“陸沉使用說明書”的紙質版裡,寫到第19條的時候她停了一下,然後在後面加了個括號:(他今天跟我說了四句和工作無關的話,其中一句是問我吃沒吃早飯。我說吃了。他說“嗯”。翻譯:他注意到我沒吃早飯,想確認,但不想讓我知道他注意到了。)
第20條還沒來得及寫,那個電話就打進來了。
那是一個週四的下午。片場剛拍完第三場戲,陸沉坐在休息椅上翻劇本,蘇晚蹲在旁邊調相機的白平衡。他的手機放在劇本旁邊,螢幕朝上,震動聲在安靜的片場裡格外突兀。
陸沉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沒有名字,一串陌生號碼。他的手指頓了一下,然後按下結束通話鍵,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膝蓋上。
“騷擾電話?”蘇晚隨口問了一句。
陸沉沒回答。他低下頭繼續看劇本,但蘇晚注意到他的目光並沒有在紙頁上移動——停在同一個位置,超過了兩分鐘。
手機又震了。同一個號碼。陸沉又結束通話了,這次的動作比第一次更乾脆,直接把手機塞進了外套口袋裡。
蘇晚沒有追問。她在“陸沉使用說明書”裡記得很清楚——第4條:不許別人碰他的東西,包括手機。第7條:他拒絕人的方式是沉默。如果他不想說的事,追問只會讓他把門關得更緊。她站起來,假裝去拿保溫杯,餘光掃過陸沉的側臉。他的下頜線繃得很緊,眉心的川字又出現了——那是她剛認識他時常見的表情,最近半個月已經很少見到了。
手機第三次震動。這一次不是來電,是簡訊。陸沉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臉色在那一瞬間變了。不是憤怒的變——是另一種。像有什麼東西從內部抽走了他的力氣,留下一個空殼坐在椅子上,手裡攥著手機。他站起來,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尖響。
“我去趟洗手間。”他說,聲音很平,平得不正常。
蘇晚看著他走遠的背影,那部手機還攥在他手裡。她認識他這麼久,從來沒見過他這樣握手機——像是想把它捏碎,又像是怕它掉下去。
他去了很久。二十分鐘後,第四場戲準備開拍,陸沉還沒回來。導演已經開始看手錶,場務跑來跑去地找人。蘇晚站起來,往洗手間的方向走。她不是去找他,她只是想去確認一下他沒事——不,她就是去找他的。她站在男洗手間門口,猶豫了兩秒,正要敲門,手機震了。不是陸沉的。
是一個陌生號碼。她接起來。
“喂,是陸沉的助理嗎?”電話那頭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中年,沙啞,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熟絡語氣,“我是他爸。他手機打不通,你是他助理,你幫我叫他一下。”
蘇晚的手指在手機殼上收緊。她想起資料上寫的那幾行字——“父親在他五歲時離婚,將他丟給鄉下奶奶,後組建新家庭,再未過問。”她想起陸沉在天台上說的話——“我媽走的時候連頭都沒回。我爸只會在沒錢的時候想起我。”她想起他在凌晨兩點的客廳裡,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地講完自己的童年,然後說“別提她”,眼底有水光一閃而過。
“他在忙。”蘇晚的聲音冷了半分,但還是保持著禮貌,“您有什麼事可以跟我說,我會轉達。”
“你讓他接電話。”對方的語氣變得不耐煩,“我是他老子,他連他老子的電話都不接了?”
蘇晚深吸一口氣,正要回答,一隻手從她身後伸過來,把手機從她手裡抽走了。
陸沉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他站在她身後,比她高出大半個頭,手機貼在自己耳邊。他的另一隻手還滴著水——大概剛洗過臉,領口濺溼了一片。水珠沿著他的下頜滴下來,他的表情冷得讓蘇晚心裡一緊。不是平時的淡漠的冷,不是生氣時的寒刃的冷。是零度以下的冷——所有情緒都被凍住了,連憤怒都結成了冰。
“你又輸了多少錢。”
他的聲音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大理石地面上。電話那頭的人開始大聲辯解,聲音大到站在旁邊的蘇晚都能聽見片段——“不是賭!是做生意!我有個朋友介紹了一個專案,就差最後一筆週轉金,下個月就能連本帶利還你——”
“多少。”
對方報了一個數字。蘇晚聽不清具體金額,但陸沉的表情沒有變化——不是不在意數額,是早就習慣了這種對話。
“沒有。”他說。
電話那頭的聲音驟然拔高,開始夾雜著髒話。“我是你老子”、“你他媽紅了就不認爹了”、“你奶奶在地底下看著你”之類的話從聽筒裡漏出來。陸沉沒有說話,站在走廊裡,手裡握著蘇晚的手機,聽著那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地砸過來。
“說完了?”他問。然後他掛了電話,把手機遞還給蘇晚。他的手指很涼,碰到她手背的時候,她感覺到他的指尖在微微發抖。
“陸老師——”
“開拍了。”他轉身朝片場走去,步子邁得很大,背影筆直。
蘇晚跟在他後面,心跳得很快。她看著他走向片場的背影,那個背影和平時不一樣——肩膀是僵的,脊背繃得太直,直得不正常。
第四場戲是一條對話戲。陸沉和女配角的對手戲,臺詞量不大,情緒要求是“溫和中帶著疏離”——對他來說應該是本色出演。但第一條,他說到第三句臺詞就停了。“重來。”他說,聲音還是平的。第二條,他的目光飄向了鏡頭外的某個地方,導演喊了卡。第三條,他說錯了一個詞——陸沉從來不記錯臺詞,蘇晚看過他凌晨背臺詞的樣子,每一句話都爛熟於心。第四條、第五條、第六條——他一遍一遍地重來,每一次都在不同的地方卡住。導演的臉色從困惑變成了擔憂,片場的氣氛從安靜變成了壓抑。沒有人敢說話,連燈光師都不敢動燈位,所有工作人員都站在各自的崗位上,用餘光瞄著同一個方向。
蘇晚站在監視器旁邊,手指攥著保溫杯,攥得指節發白。她見過陸沉太多面——冷著臉的、失眠的、發脾氣的、被貓蹭手心時表情軟化下來的。但她從來沒見過他這樣的。不是演不好。是他的情緒被那個電話抽乾了,整個人像一個被拔掉電源的機器,還在運轉,但已經沒有動力了。導演小心翼翼地說“陸老師要不先休息一下”,陸沉搖了搖頭,說“再來一條”。他站在鏡頭前,燈光打在他臉上,蘇晚從取景框裡看過去,看到了一雙她從沒見過的眼睛——不是冷漠,不是憤怒,是無助。是一個五歲的孩子站在奶奶家門口,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天都黑了,那個說“媽媽去買東西”的人還是沒有回來。
第十三條終於過了。不是因為他狀態回來了,是因為導演知道這條已經是最好的了。陸沉從鏡頭前走下來,接過蘇晚遞來的保溫杯,喝了一口。他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陸老師——”
“收工。”他把杯子遞迴給她,轉身朝停車場走去。
蘇晚抱著保溫杯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片場門口。她轉頭看向副導演,副導演衝她搖了搖頭,意思很明顯:別追。但她還是追了。
停車場裡,老陳的車還停在那裡,車門開著,但車裡沒人。陸沉不在車上。蘇晚繞著停車場走了一圈,又去片場後門看了一眼——沒有人。她撥他的電話,響了六聲,轉到語音信箱。再撥,關機了。她站在停車場的水泥地上,十一月的冷風從樓縫裡灌進來,吹得她額前的頭髮亂七八糟。她低頭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個呼叫失敗的提示,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他需要一個人待著。另一個聲音在說:不行。他一個人待著的時候,就是凌晨三點抽一整包煙、喝冷咖啡、在朋友圈發“睡不著”然後三分鐘後刪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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