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
她跑遍了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片場的消防通道、停車場後面的廢棄道具間、後巷那隻橘貓常蹲的牆角。每一個地方都空蕩蕩的,只有十一月的夜風從樓縫裡灌進來,吹得地上的落葉沙沙作響。她給老陳打了電話,老陳說他送完人之後就回公司了,陸沉沒有叫車。她又給林姐發了訊息,林姐回得很快:“他手機關機了。你別急,他不會走遠。”
蘇晚握著手機站在片場後門的巷口,冷風從領口灌進去,她打了個寒顫。她想起上次陸沉消失——父親來電話那次,她最後在天台找到了他。但這次不在片場天台。她抬頭看著城市夜空裡被霓虹燈染成橙紅色的雲層,腦子裡飛速地翻著他可能會去的地方:公寓、公司、健身房——不對,他不會去那些地方。他最難過的時候不會去任何有人的地方。他只會去一個沒有人、沒有燈、沒有聲音、不需要面對任何人的角落。
她攔了一輛計程車,報了他公寓的地址。不是去公寓裡找他——她在車上已經打過公寓的座機,沒人接。她要去的是公寓樓頂。
這棟公寓一共三十二層。蘇晚上次去過頂層——陸沉的房間就在頂層,但天台還要再往上走一層。她出了電梯,推開標著“消防通道”的鐵門,樓梯間的聲控燈亮了一瞬又滅了。黑暗裡只剩下她自己的腳步聲,一級一級往上砸,鐵梯在腳下發出沉悶的迴響。推開天台門的瞬間,風裹著城市的光塵撲面而來。
他在那裡。坐在天台邊緣的水泥護欄後面,背靠著生了鏽的水箱。和上次在天台時一樣的姿勢,但更糟——他脫了外套,只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領口被風扯得鬆鬆垮垮。身邊散落著好幾個啤酒罐,空的疊著空的,至少有三四個。地上還扔著一個煙盒,已經空了,旁邊散著幾支燃盡的菸蒂。他手裡還夾著一支,菸頭的紅光在風裡明明滅滅。
蘇晚站在那裡,看著他。他低著頭,額前的碎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遮住了大半張臉。他沒有發現她來——或者發現了但不在意。他的肩膀不是平時那種緊繃的直,而是塌下來的,像被什麼東西壓了太久,終於扛不住了。
她走過去。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他也沒有抬頭。她在他旁邊坐下來,背靠著同一面牆。水泥地面冰得刺骨,她坐下去的瞬間打了個哆嗦,但沒起來。她伸手從他指間把那支菸抽走,在水泥地上摁滅了。
陸沉的手空了,手指還保持著夾煙的姿勢。他慢慢轉過頭看她,眼睛裡有血絲,眼瞼微微發紅。不是哭過——陸沉不會哭。但比哭更讓她心揪。那是一種把所有東西都往裡吞、吞到胃裡絞成一團、然後若無其事坐在這裡喝酒的剋制。他沒有問她怎麼找到這裡的,也沒有說“你不該來”。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後把手邊的啤酒罐遞給她。
蘇晚接過來。罐身是冰的,她握在手裡,指尖被凍得發白。她沒有喝,把啤酒罐放在腳邊。然後她伸手把地上那些空罐一個一個撿起來,套成一疊,把菸蒂也撿起來用紙巾包好,塞進空的易拉罐裡。
“你幹什麼。”陸沉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砂紙磨過木板。
“收垃圾。”蘇晚說,“你明天清醒了看到這一地,會覺得自己很丟人。”
“我明天不會覺得清醒。”
“那你喝夠了嗎。”
陸沉沒有回答。他的手又伸向那個空煙盒,摸了一下發現空了,手指蜷了蜷,收回來擱在膝蓋上。蘇晚從揹包側袋裡掏出一盒牛奶——她出門前塞進去的,本來是想如果他沒吃晚飯可以應急。她把吸管插好,遞到他手裡。
“沒啤酒了。喝這個。”
陸沉低頭看著手裡的牛奶盒,看了很久。天台上的風吹得牛奶盒微微晃動,他的手指慢慢收緊,指節泛白。“你包裡為什麼總有牛奶。”
“因為你總是不好好吃飯。”蘇晚把腿蜷起來,雙臂環住膝蓋,“冰箱裡那箱是我上週補的,你喝了多少。”
“不知道。”
“還剩三盒。你應該喝了九盒。七天九盒,差不多一天一盒多一點點。還行,沒浪費。”
陸沉沒有說話。他把牛奶盒舉到嘴邊,喝了一口。
“你怎麼找到我的。”他問。這個問題他上次在天台也問過,當時蘇晚說“我猜你在上面”。但今天不一樣——今天他不在片場天台,他在公寓天台,從片場到公寓,車程四十分鐘,她找了多久?
“先去了片場天台,沒人。又去了後巷,貓在,你不在。然後去了停車場,老陳說你沒叫車。就猜你可能回公寓了。”蘇晚的語氣很平常,像在彙報行程安排,“樓下保安說你八點多回來的,電梯監控顯示你按了頂層。但你沒進門,門禁記錄顯示你沒有開過房間門。那就只剩天台了。”
陸沉看著她。他的眼瞼還是紅的,但眼底有什麼東西在晃動。“你找了多久。”
“沒多久。”
“多久。”
蘇晚猶豫了一下。“從你手機定位消失開始,大概——三個小時。”
陸沉的手指在牛奶盒上收緊,紙盒被捏出了一個小小的凹痕。“你找了三個小時。”
“嗯。”蘇晚把下巴擱在膝蓋上,側頭看他,“上次在天台上我跟你說過一句話——你不能每次都讓我找到。你也不能每次都上天台。你失聯的時候我就一條一條翻你的習慣、你的行蹤、你可能會去的地方。我找了三個小時,不是因為你藏得好。是因為你根本沒想過有人會來找你。”
陸沉把牛奶盒放在地上,手指微微鬆開。天台上安靜了很久。遠處的城市燈火在薄霧裡模糊成一片橙黃色的光暈,偶爾有救護車的鳴笛聲從高架橋上掠過,很快就消散在夜風裡。蘇晚沒有說話,他在沉默。她知道這種沉默不是拒絕,而是他在醞釀——醞釀怎麼把那些壓在心底太久的東西,用語言撬出來。
“我媽走的時候,”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連頭都沒回。她把我放在奶奶家門口,跟我說‘媽媽去買東西,你在這裡等’。我站在門口等,等到天黑了,她沒回來。後來我奶奶出來找我,把我拉進屋。我沒有哭。我想,她一定是去買東西了,明天就回來了。”
他頓了頓。蘇晚沒有接話。
“明天沒有回來。後天也沒有。一年之後我爸來了——不是來接我,是來告訴奶奶他要結婚了。新老婆不喜歡孩子,讓我以後跟奶奶過。他在客廳裡說的,聲音很大,我在裡屋聽見了每一個字。‘反正他也習慣了,跟著你比跟著我好。’”他把“習慣了”三個字說得格外輕,像是太用力就會碎,“後來我爸只會在沒錢的時候想起我。打電話、發簡訊、去劇組門口堵我。每一次都說最後一次,每一次都不是最後一次。今天他說他找到了奶奶的舊照片,問我要不要。如果要,給他打錢。”
蘇晚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她知道那個故事——照片是假的,是藉口,是另一次要錢的伎倆。但陸沉還是給了。不是因為相信,是因為“奶奶”兩個字是他的軟肋,那個人知道怎麼戳最疼。
“奶奶走的那天,”陸沉的聲音忽然變得更低了,像砂紙磨到了最後一層,“我在外地拍戲。接到電話的時候是下午三點,我在拍一場打戲。我沒接電話,拍了三條才回過去。那頭是鄰居的聲音,說奶奶早上就沒起來。我趕回去的時候已經——”
他停住了。蘇晚看到他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在咽。不是咽話,是嚥下某種他自己都不允許存在的東西。
“我一個人在醫院走廊坐到天亮。辦手續、簽字、聯絡殯儀館。都是我一個人。那年我剛簽約,公司給了三天假。三天之後我回去拍戲,導演問我家裡的事處理好了嗎,我說處理好了。他沒再問。所有人都沒再問。好像這件事就應該這樣——發生,然後過去。沒有人覺得一個人在醫院走廊坐到天亮是不正常的。包括我自己。”
他把牛奶盒端起來喝了一口。蘇晚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凍的,是他把壓在心底最深處的東西挖了出來,那些東西太重了,重到手指都扛不住。
“所以你不覺得一個人待著是不正常的。”蘇晚的聲音很輕,像是在接住什麼易碎的東西,“因為從小到大,你最難過的時候都是一個人。五歲等媽媽,一個人。十八歲送奶奶,一個人。每次你爸來要錢,一個人。你覺得這就該是一個人扛的事。不是別人不幫你,是你沒學過讓人幫。”
陸沉沒有說話。他低著頭,額前碎髮遮住了眼睛。
蘇晚從天台邊緣站起來,把地上的牛奶盒撿起來,把套成一疊的啤酒罐扔進角落的垃圾桶。然後她回到他面前,蹲下身,讓自己和他平齊。
“陸沉。那些事——五歲等你媽、十八歲送奶奶、被你爸勒索、一個人在醫院走廊坐到天亮——那些都不是你該一個人扛的。不是因為你不夠強。是因為沒有人應該在醫院走廊裡一個人坐到天亮。”
陸沉抬起眼。他的眼睛裡有血絲、有疲憊、有被風吹出來的微紅。但更深處有什麼東西在鬆動——像冰層下面的水,被壓了太多年,終於找到了一條裂縫。
“你上次說,不是你一個人。”他說,“你是認真的嗎。”
“每一個字。”
天台上又安靜下來。陸沉沒有再說話,但他的手從膝蓋上移開,放在兩人之間的水泥地面上,手心朝上。不是要東西。不是邀請。是一個無聲的動作,像是在說:我在這裡。你也在這裡。
蘇晚低頭看著他的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手指合攏,握住她的手。力道很輕,輕到像是在確認她是不是真的存在。
他們沒有再說話。蘇晚坐回他旁邊,背靠著同一個水箱。陸沉沒有鬆手,她的手被他握在掌心裡,從冰涼慢慢變暖。遠處天際線的最邊緣,一抹極淺極淡的白光正在滲出來——不是日出,是日出前最溫柔的那層光,像墨水滴進清水裡,還沒有完全化開。蘇晚看著那抹白光,眼睛一眨不眨。
“天亮好快。”她說。
“你第一次看天亮?”陸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疲憊後的沙啞。
蘇晚想了想。“不是。但這一次不一樣——我以前看天亮,都是因為失眠,或者趕早班地鐵去醫院複查。天亮了說明又熬過了一夜,又要面對一天的檢查和藥。但今天不是。今天是和你一起看的。”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更輕。“這是第一次。”
陸沉沒有說話。蘇晚感覺到他握著她的手收緊了一點。然後他開口,聲音很低。
“我也是。”
蘇晚轉過頭看他。他的側臉被天邊那層淺白的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輪廓,鼻樑還是那麼高,下頜線還是那麼清晰。但他的嘴角是放鬆的,眉頭是舒展的——不是睡著時那種無意識的舒展,而是醒著的時候,在她面前主動放棄了某種緊繃。她忽然明白了那句話的意思——不是“我也是第一次在天台看天亮”,是“我也是第一次覺得天亮不是熬過去的,是有人一起看的”。
他們就這樣坐著,直到天徹底亮了。天台上的風漸漸小了,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透薄霧,落在兩人的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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