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家
蘇晚收到那條私信的時候，正在片場化妝間裡給陸沉熨戲服。
熨斗的白汽在十一月乾冷的空氣裡升騰又消散，她的手機擱在熨衣板旁邊的桌上，螢幕突然亮了一下。她以為是林姐發的行程確認，隨手拿起來一看——微博私信。發信人的頭像是一個藍V認證，名字後面跟著一行灰色的小字：星耀傳媒·藝人經紀部。
蘇晚的拇指懸在螢幕上方，沒有立刻點開。星耀傳媒，許嘉年的公司。許嘉年——和陸沉同檔期對打的那部電影男主角，兩人從出道起就被媒體塑造成“宿敵”關係。她對這個名字太熟了，不是因為喜歡，是因為每次陸沉上黑熱搜，星耀的營銷號總是衝在第一線。
她點開私信。
“蘇小姐你好，我是星耀傳媒藝人經紀部總監趙銘。你在陸沉工作室的攝影作品我們看到了，非常欣賞你的專業能力。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聊一聊？方便的話加個微信，這是我的號碼——”
蘇晚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熨斗在戲服上停了一會兒，她回過神，趕緊把熨斗提起來，但袖口已經燙出了一道淺淺的印子。她看著那道印子，心裡罵了自己一句，然後把熨斗放回架上，重新拿起手機，猶豫了兩秒，還是加了那個微信。
不是心動。是好奇——好奇對方想說什麼，也好奇自己在面對“誘惑”時會有什麼反應。她給自己的理由是：知己知彼，至少要知道對家在打什麼算盤。
對方几乎秒透過。客套了幾句之後，趙銘直接發了條訊息：“明天下午三點，片場附近的藍灣咖啡，我們面談如何？薪資待遇當面聊比較方便。”
蘇晚盯著那行字，手指在螢幕上懸了很久。她可以拒絕——她應該拒絕。但鬼使神差地，她打了一個字：“好。”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塞回口袋，心跳快了半拍。不是興奮，是心虛。她告訴自己：只是去聽聽。聽聽而已。但她同時也知道，如果這件事被陸沉知道，他不會問“你去幹嘛了”，他只會沉默幾秒，然後用那種能把整個房間溫度拉低五度的語氣說“哦”。
那就別讓他知道。她又不是真的要去，就是聽聽。
第二天下午，蘇晚趁陸沉拍內景戲的空檔，跟場務說了句“我出去買杯咖啡”，然後從片場後門溜了出去。藍灣咖啡在片場隔壁的商業街，步行五分鐘，門面不大，裝修是那種千篇一律的ins工業風，裸露的水泥牆和暖色吊燈。她推門進去的時候，趙銘已經坐在角落裡了——四十出頭，西裝革履，頭髮梳得一絲不茍，面前放著一杯美式咖啡。
“蘇小姐，幸會。”趙銘站起來，笑容很職業，伸手的弧度都像是排練過的。
“趙總好。”蘇晚握了一下他的手，在他對面坐下來。她沒有點咖啡，只要了一杯溫水。玻璃杯握在手心裡，不燙不涼。
趙銘開門見山。“我也不繞彎子了。許嘉年團隊這邊正在重組宣傳班底，需要一個有獨立拍攝能力的視覺總監。你在陸沉那邊發的那些照片我們看了——構圖、光線、情緒捕捉都是一流的。薪資方面，你現在在陸沉工作室的月薪，我們可以給雙倍。”
蘇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雙倍。她的房租、她的醫藥費、她攢了三年才買的那臺摔碎了的全畫幅相機——雙倍意味著她可以不用每個月算著錢過日子，可以買一臺新相機，可以搬到一個有電梯的公寓，不用每天爬五層樓梯。但她把這些念頭全部按下去，只是平靜地問了一句話。
“為什麼找我？”
“因為你瞭解陸沉。”趙銘笑了笑，那個笑容裡有一種不加掩飾的精明，“你在陸沉身邊待了這麼久，對他的工作模式、生活習慣、片場節奏都瞭如指掌。許嘉年接下來和陸沉有幾部同檔期的專案，我們需要一個能預判對方策略的人。你來，不只是做攝影——你提供的資訊，價值遠高於你的鏡頭。”
提供資訊。預判策略。蘇晚在心裡把這兩個詞翻譯成了真正的意思：當內鬼。她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但臉上沒有表情。
“趙總，”她把水杯放在桌上，聲音很平靜，“我是攝影師，不是商業間諜。”
“這話說重了。”趙銘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疊在腹部，姿態從容得像在談一筆十拿九穩的生意，“行業競爭本來就是資訊戰。你在陸沉那兒能得到什麼？他那個人你也清楚——冷心冷情，不近人情。圈裡誰不知道他助理換了十一個？你是第十二個。他能留你多久？半年？一年？到時候他一翻臉，你連下家都找不到。許嘉年不一樣——他懂得珍惜人才。你過來，不是跳槽，是投資自己的未來。”
冷心冷情。蘇晚垂下眼，看著玻璃杯裡微微晃動的水面。她想起今天早上天台上那抹淺白的晨光，想起他說“我也是”時指尖在她掌心裡微微蜷了一下，想起他第一次學會煮牛奶那天把奶鍋倒扣在瀝水架上、鍋底沒有焦痕。他哪裡冷心冷情了——他只是把所有的溫度都藏在一個沒有人願意翻找的角落裡。而她翻到了。
“謝謝趙總看得起我。”蘇晚站起來，把揹包挎上肩膀，“但我沒有換工作的打算。”
趙銘也不惱，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用兩根手指推到她面前。名片是啞光黑的，燙銀的字，質感很好。
“想清楚了隨時聯絡我。這行，風口變得快。今天你是陸沉的功臣，明天可能連工牌都刷不開他的門。給自己留條後路，不丟人。”
蘇晚看了一眼那張名片，沒有拿，轉身推門走了出去。但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又折回來，把名片拿起來放進了外套口袋裡。不是想要那個號碼。是不想把名片留在桌上——萬一被認識的人看到，她解釋不清。
走出咖啡館，十一月的冷風迎面撲來。蘇晚把手插在口袋裡，指尖碰到了那張名片的尖角，硌得指腹微微發疼。她站在街角等紅燈，看著對面的片場屋頂，腦子裡反覆轉著趙銘最後那句話——“他遲早換掉你”。她知道那是挑撥離間，是挖人牆角的標準話術。但那個話術之所以是話術，是因為它戳中了你最怕的東西。而蘇晚最怕的，不是被換掉。
她最怕的是：任務完成了，她就沒有理由再留在他身邊了。
手機震了一下。系統提示音在腦海裡輕輕響起。
【陸沉正面情緒值：71。】
掉了一點。蘇晚的心跟著往下沉了一個刻度。不是因為她在咖啡館裡做了虧心事——她什麼都沒答應，什麼都沒透露。但就是掉了。也許是她在咖啡館裡待得太久了，也許是他拍完戲下來沒看到她，也許是他在休息椅上喝了一口自己煮的牛奶然後發現味道不對——她今天沒來得及給他煮。她加快腳步往片場走，幾乎是小跑著穿過停車場和道具間。
推門進化妝間的時候，陸沉正坐在化妝椅上，小周在給他卸妝。鏡子裡映出他的臉——面無表情，和平時一樣。但蘇晚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進來的那一刻從鏡子裡掃過她，然後移開了。移開的速度比平時快了半秒。
“咖啡買了嗎。”他問。聲音很淡。
蘇晚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跟場務說的藉口是“出去買咖啡”。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心跳漏了一拍。“沒買到，那家店關了。”她撒謊。
陸沉“嗯”了一聲，沒有再問。小周拿著卸妝棉在他臉上輕輕擦拭，化妝間裡安靜得只剩下棉片摩擦皮膚的聲音和蘇晚自己越來越響的心跳。
她把揹包放在椅子上，走到化妝臺旁邊，假裝整理今天拍的劇照。相機儲存卡插進讀卡器，電腦螢幕上彈出匯入進度條。她盯著那個進度條，心裡卻一直在想：那一點情緒值，是掉了什麼。是他感覺到了什麼嗎？還是他只是單純地因為她不在而煩躁？無論是哪一種，都讓她不安。不是因為任務，是因為她不想讓他覺得她也會走。
卸完妝，陸沉站起來換回自己的衣服。深灰色的高領毛衣套上去的時候，他的頭髮被領口蹭亂了，幾縷碎髮翹起來，他用手隨意地按了按，沒按下去。蘇晚下意識地伸手幫他理了一下——手指剛碰到他的髮梢，他就偏開了頭。
“沒事。”他說，“走吧，老陳在等了。”
蘇晚的手懸在半空中，收回來插進口袋裡。指尖碰到了那張名片，她把它往口袋深處塞了塞。
車上，老陳在等紅燈的間隙從後視鏡裡看了蘇晚一眼。“蘇晚你今天去哪了？陸老師中場休息的時候找了你兩圈。”
蘇晚的手指在揹包帶上收緊。“出去買了杯咖啡。”
“咖啡呢？”
“沒買到。”
老陳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沒再問。但蘇晚注意到，副駕駛座上的陸沉閉著眼睛，睫毛卻在微微顫動——他沒睡著。
到了公寓樓下，蘇晚照例跟著陸沉上樓煮牛奶。這是她的固定流程，從不間斷。但今天陸沉在電梯裡說了一句話，讓她的心從胃裡一直懸到了嗓子眼。
“下午場務說你去了藍灣咖啡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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