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溫
蘇晚是在三天後確認這件事的——陸沉在躲她。
他沒有換掉門禁卡,沒有讓林姐給她調崗,沒有在任何公開場合表現出異常。片場裡他依舊是她鏡頭下最專注的演員,導演喊卡之後依舊會微微點頭說“辛苦”,路過場務大哥的時候依舊會順手把喝完的保溫杯遞過去。一切看起來和之前沒有任何區別。
但牛奶不一樣了,情緒值也不一樣了,從60 降到了55。
蘇晚每天早上到公寓的時候,灶臺上的奶鍋是冷的。她特意提早了二十分鐘到,六點四十刷卡進門,發現陸沉已經走了——茶几上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冷咖啡,旁邊是她昨晚走之前放在冰箱裡的那盒牛奶,連封口都沒拆。第一天她以為他起早了趕通告來不及煮。第二天她把牛奶從冰箱裡拿出來放在灶臺上最顯眼的位置,還貼了一張便利貼——“記得煮”。便利貼被撕掉了,但牛奶還在。封口完好無損,和她昨晚放上去時一樣。第三天她沒有再貼便利貼。她站在廚房裡,把奶鍋從瀝水架上拿下來,放回灶臺上,然後又放回瀝水架。這個動作重複了三遍,最後她把奶鍋倒扣在灶臺上,離開了公寓。
她不是沒有見過冷掉的牛奶。她見過太多次了——第一次來他公寓的時候茶几上就放著一杯,杯壁上凝著水珠,杯底在大理石桌面上印了一圈水漬。那時候她覺得這個人真不會照顧自己。現在她不這麼想了。他不是不會照顧自己,他是不會再讓任何人照顧他。她親手把那個許可權收回了——用一句“是”。
第四天,蘇晚用備用鑰匙開門的時候,心裡已經沒有任何期待了。她換了拖鞋走進客廳,目光習慣性地掃向茶几——空的。沒有咖啡,沒有牛奶,沒有任何杯子。他連冷咖啡都不喝了。
她把早餐袋放在餐桌上,坐在單人沙發裡,開始等。她知道陸沉還沒走——他的車鑰匙還放在鞋櫃上,手機充電器還插在沙發旁邊的插座上。她等了大概二十分鐘,臥室的門開了。陸沉走出來,穿著深灰色的高領毛衣和黑色長褲,頭髮已經梳好了,看到她坐在沙發上,腳步頓了一下。
“你還在。”他說。
兩個字。不是“早上好”,不是“你來了”。是“你還在”——好像他以為她今天不會來。或者他希望她不會來。
“我是你助理。”蘇晚站起來,把早餐袋遞過去,“今天沒煮牛奶。你冰箱裡那盒過期了,我昨晚忘了買新的。路上便利店停一下,買杯熱的。”
陸沉接過早餐袋,沒有開啟,放在鞋櫃上。“不用。老陳到了,走吧。”
他換鞋的動作很快,拉開門就往外走。蘇晚跟在他身後,發現他今天沒有等她——不是那種“走太快她在後面追”的等,是他根本沒有確認她有沒有跟上來。電梯裡,他站在轎廂左側,她站在右側。他低頭看手機,螢幕上的光照著他的臉,沒有任何表情。蘇晚從電梯鏡面裡偷偷看他的側臉——瘦了。下頜線比之前更銳利了,顴骨下面的陰影也深了一點。他這幾天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在片場吃盒飯的時候把青菜挑出來只吃肉?有沒有人幫他把保溫杯裡的水換成溫的?
“你盯著我幹什麼。”陸沉忽然開口,眼睛還看著手機。
“你瘦了。”蘇晚說。
他的手指在螢幕上頓了一下,然後把手機收進口袋。電梯門開了,他大步走出去,聲音從前面飄過來:“你看錯了。”
片場裡,一切照舊。今天拍的是內景戲,陸沉的狀態一如既往地穩,臺詞一條過,情緒遞進精準到導演在監視器後面拍了好幾次大腿。蘇晚站在監視器旁邊,手裡抱著保溫杯,看著他在鏡頭前變成另一個人——一個憤怒的、脆弱的、在戲裡可以毫無保留地表達情感的人。導演喊卡之後,他從那個角色裡走出來,表情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抹平了,什麼都沒有剩下。他從她身邊走過的時候,她遞上保溫杯。他接過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遞回去。整個過程沒有眼神接觸。
收工的時候,蘇晚照例整理完劇照,從化妝間出來,發現老陳的車已經開走了。她站在停車場,給陸沉發訊息:“陸老師,車開走了。你們先走,我打車回去。”
已讀。沒有回覆。
蘇晚把手機塞回口袋,在停車場站了一會兒。十二月的夜風從樓縫裡灌進來,冷得她直縮脖子。她掏出手機叫車,平臺顯示排隊第27位,預計等待三十七分鐘。她靠在停車場的柱子旁邊,把羽絨服的拉鍊拉到最高,把下巴縮排領口裡。手機螢幕上的等待時間從三十七分鐘變成四十一分鐘,又變成五十二分鐘。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膝蓋上,閉上眼。
她想起第一天當貼身助理的時候,陸沉說“你不用每天來”,她說“貼身”。現在他還是每天看到她,但“貼身”兩個字只剩下“身”——她在他身邊,他把她當空氣。不是冷漠的空氣,是那種他已經習慣了她的存在,但不再允許這種存在對他產生任何意義的空氣。
林姐是在第五天找她的。蘇晚正在化妝間裡熨戲服,林姐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杯咖啡。她把其中一杯放在蘇晚面前,自己在化妝椅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這個姿態蘇晚很熟悉——不是興師問罪,是“我們聊一聊”。
“你和陸沉怎麼了?”林姐開門見山。
蘇晚的手在熨斗手柄上停了一下。“沒怎麼。”
“蘇晚,我帶你進組的時候就跟你說過——他這個人,什麼都不會說。他不會告訴你他生氣了,也不會告訴你他難過了。他只會用一種方式表達——”林姐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消失。不是物理上的消失,是他在你面前,但你已經找不到他了。”
蘇晚把熨斗放在架上,看著熨衣板上攤開的戲服——是陸沉今天下午要穿的那件深藍色襯衫,袖口磨出了毛邊,她正在想辦法用針線收一下。
“他說了什麼嗎?”蘇晚問。
“他要是會說就好了。”林姐嘆了口氣,“他什麼都沒說。但我看得出來——他這幾天拍戲的狀態反而比之前更好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蘇晚搖頭。
“意味著他把所有情緒都扔進戲裡了。生活裡什麼都不留,也留不住。他自己也不想留。”林姐站起來,拍了拍蘇晚的肩膀,“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但我跟你說過——你是唯一能管住他的人。這個‘管住’不是控制,是他讓你管。如果他不讓了,你得想辦法讓他重新讓。”
林姐走到門口,回頭補了一句:“或者你讓他知道,你管他不是因為工作。”
化妝間的門關上了。蘇晚低頭看著熨衣板上那件深藍色襯衫,袖口的毛邊被她用針線收好了,針腳細密,和她給陸沉貼創可貼時他的手法一樣——先擦邊緣,再輕輕點過最深的那一道。她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她在用照顧他的方式道歉,而他根本不會注意到袖口被縫過了。他只會穿上這件襯衫,走到鏡頭前,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進他的角色裡。然後脫下來,扔在化妝間的椅背上,不會翻過來看一眼袖口。
第七天晚上,蘇晚收工後沒有直接回出租屋。她讓老陳把她放在公寓樓下,用備用鑰匙刷開了單元門。不是去煮牛奶——她已經七天沒有在他公寓裡煮過牛奶了。她只是想在他不在的時候看一眼。看看茶几上有沒有冷咖啡,看看冰箱裡她買的那盒牛奶有沒有被拆封,看看那隻缺了口的白瓷杯是不是還放在櫥櫃裡。她刷卡進門,開了燈。
茶几上放著一杯牛奶。
不是冷的。是溫的——杯壁還殘留著一點熱度,奶皮已經結了薄薄一層,說明煮好之後放了有一會兒了。她站在茶几前面,低頭看著那杯牛奶。不是她煮的。是他自己煮的。煮了,放在茶几上,沒有喝。
她想起今天早上他出門前在玄關說“你還在”——語氣不是憤怒,不是厭煩,是一種已經認定了什麼然後自己消化掉的平靜。她當時以為那句話的意思是“你怎麼還沒走”。現在她忽然想到另一種可能。那句話的意思也許是——“我以為你今天也不會煮牛奶。”
而他煮了一杯,放在茶几上。沒有發訊息說“牛奶在桌上”,沒有在片場問她“你早上為什麼沒來”。他只是煮了,放了,等她會不會來。她沒來。牛奶涼了。
蘇晚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牛奶,輕輕放在水槽邊。她沒倒掉。她站在廚房裡,看著那隻缺了口的白瓷杯和旁邊那隻嶄新的沒有任何瑕疵的杯子並排放在瀝水架上——兩隻都是他洗的,倒扣著,杯口朝下,像兩個不說話的人。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說“嗯”的那天,他信了她那句“是工作”。然後他用七天的時間嘗試接受這個答案,用他認為成年人應該用的方式——不吵不鬧不質問,只是把心收回去。但他的身體不配合。他的手還是會自動從冰箱裡多拿一盒牛奶,還是會倒兩杯,放在茶几上,等一個不會來的人。
蘇晚把冰箱裡那盒還沒拆封的牛奶拿出來,倒進奶鍋。點火。攪。煮好了,倒進那隻新杯子裡,端到茶几上。然後她從揹包裡拿出便籤本,撕下一張紙,寫了一行字,壓在杯子下面。
“明天開始,牛奶繼續。不是工作。”
她沒有等他回來。她把門輕輕帶上,坐電梯下樓。走廊的感應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又一盞一盞滅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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