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靠近
那杯牛奶被喝掉了。
蘇晚第二天早上到公寓的時候,茶几上的杯子是空的。杯底殘留著一圈淺淺的奶漬,已經幹了,說明是昨晚喝的——她走後不久他就喝了。壓在杯子下面的那張紙條不見了,沒有被揉成團扔在垃圾桶裡,也沒有被撕碎衝進馬桶。她趁陸沉在浴室洗漱的時候快速掃了一眼客廳的每個角落,紙條不在任何可見的地方。他收起來了。
這個發現讓她心跳快了半拍,但她沒有聲張。她把空杯子收進廚房,照例開始煮今天的牛奶。奶鍋在灶臺上發出熟悉的咕嘟聲,蒸汽模糊了廚房的玻璃窗。她盯著那扇霧濛濛的窗子,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重新來。不是重新追。是重新讓他習慣。讓他習慣她的存在、她的溫度、她每天早上雷打不動地出現在他廚房裡。像倒帶一樣,把進度條拖回她第一次給他煮牛奶的那個早上,再放一遍。只不過這一次,她的臺詞裡不再有“工作需要”和“林姐說的”。
陸沉從浴室出來的時候,蘇晚已經把煮好的牛奶倒進了新的白色保溫杯。那隻缺了口的白瓷杯她沒動——它還在瀝水架上倒扣著,和昨天一樣。她把保溫杯擰緊蓋子,放在玄關的鞋櫃上——那是他出門前必經的位置,彎腰換鞋的時候一伸手就能碰到。
“怎麼換杯子了。”陸沉走過來,看了一眼鞋櫃上的保溫杯。
“天冷了,玻璃杯涼得快。保溫杯能多喝一會兒。”蘇晚低頭穿鞋,語氣平常得好像這七天什麼都沒發生過,“你今天第一場戲在室外,零下二度,喝涼的胃會不舒服。”
陸沉沒說話。他彎腰拿起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牛奶是熱的,杯口冒出一小縷白汽,在他睫毛前飄了一下就散了。他把蓋子擰回去,把杯子握在手裡。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但他把杯子拿走了。
片場一整天,保溫杯都沒有離開他的視線範圍。拍戲的時候放在監視器旁邊的桌子上,中場休息的時候他自己走過去拿起來喝,不用蘇晚遞。蘇晚遠遠看著,不靠近,不打擾。她在心裡記了一條新的觀察:保溫杯他沒有拒絕。不是因為牛奶比之前好喝了,是因為保溫杯不像白瓷杯那樣容易涼。她給他的熱,他不會主動要,但會喝。她之前用玻璃杯倒牛奶,涼了他就不碰了——不是不想喝,是不想讓她知道他介意。現在她用保溫杯,他就不用介意了。
第二天,蘇晚在保溫杯旁邊多放了一張便利貼。
淡黃色的,小小的一張,貼在杯身上。上面只寫了一行字:“今天降溫,零下四度。大衣口袋裡有暖寶寶。”陸沉換鞋的時候看到了,把便利貼揭下來,看了兩秒,折了一下塞進大衣口袋裡。蘇晚假裝在整理揹包,餘光把這一幕從頭到尾錄進了腦子裡。下午收工的時候,她看到那張便利貼還疊得整整齊齊地放在他劇本的夾層裡——和貓的照片夾在同一頁。
第三天,蘇晚開始動他的煙。
陸沉有幾天沒抽菸了——至少她在的時候沒看到他抽。但她知道煙盒還放在茶几下面的抽屜裡,和打火機一起,藏在一疊分鏡草稿下面。她趁他在浴室的時候拉開抽屜,把煙盒和打火機拿出來,換成了她事先準備好的東西——一根棒棒糖。不是那種花裡胡哨的卡通棒棒糖,是便利店最便宜的那種,原味的,白色,形狀圓滾滾的,配一根細細的紙棍。她在棒棒糖下面壓了一張便利貼:“抽屜裡太悶了,帶它出去透透氣。”
陸沉從浴室出來的時候,頭髮還滴著水。他習慣性地拉開茶几抽屜——蘇晚坐在單人沙發上,手裡端著水杯,眼睛盯著手機,耳朵豎得像雷達。抽屜拉開的聲音。停頓。一個長長的、無聲的停頓。然後陸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這是什麼。”
蘇晚抬頭,表情無辜得像個第一次作案的嫌疑人:“棒棒糖。”
“我問的是——煙呢。”
“什麼煙?”蘇晚眨了眨眼,“我沒看見。”
陸沉看著她。她看著他。他手裡捏著那根棒棒糖,紙棍在指間轉了一下。嘴角抽了一下——極細微的、幾乎不可察覺的——然後他把抽屜推回去,剝開棒棒糖的包裝紙,叼進嘴裡。蘇晚差點從單人沙發上滑下去。她原本準備了一套完整的說辭——“吸菸有害健康”、“你咳嗽還沒好透”、“奶奶也會希望你少抽點”。一句都沒用上。他接受了。不是認同她的道理,而是接受了某種她正在重新搭建的東西:一種她不問他要、他自己願意給的許可。
第四天早上,蘇晚照例把保溫杯放在玄關鞋櫃上。陸沉換好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後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鞋櫃上。是一根棒棒糖。原味的。和昨天她給他的一模一樣。
“給你。”他說。就兩個字,然後推門出去了。
蘇晚愣在玄關,低頭看著那根棒棒糖。她給他的那根他吃了。這根是他專門買的——什麼時候?昨晚收工後便利店還開著?還是今天早上趁她還沒到的時候下樓了一趟?她拿起棒棒糖,放進揹包側袋裡。和備用門卡、便籤本放在一起。
他們就這樣開始了一場無聲的“談判”。沒有爭吵,沒有道歉,沒有任何正式的對話。蘇晚每天在保溫杯上貼一張便利貼,內容從天氣預報逐漸擴充套件到各種瑣碎的提醒——“今天有打戲,護膝在揹包左側”、“中場休息記得喝水,不是咖啡”、“昨晚收工晚,車上可以補覺,到了叫你”。陸沉的回應是:把便利貼一張一張摺好,夾在劇本里。喝光保溫杯裡的牛奶。在某個她沒注意到的間隙,給她買了一支新的棒棒糖。
持續到第九天的時候,林姐來片場探班。她在監視器旁邊站了一會兒,看看陸沉在鏡頭前流暢地走完一條打鬥戲,又看看蘇晚站在角落裡抱著保溫杯翻劇本。然後她走到蘇晚旁邊,壓低聲音:“和好了?”
“沒有。”蘇晚說,“他沒跟我說話。”
“他跟你說了好幾天了。”林姐往陸沉的方向努了努下巴,“他剛才喊卡之後第一件事不是看監視器,是看你。你覺得那不叫說話?”
林姐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留蘇晚一個人站在角落裡,抱著保溫杯,心跳快了好幾拍。
第十天,出了一件小事。陸沉拍打戲的時候手腕扭了一下——不嚴重,沒有骨折,只是韌帶輕微拉傷。隊醫給他纏了一圈彈性繃帶,說休息幾天就好。蘇晚聽到訊息的時候正在化妝間熨戲服,扔下熨斗就跑過去。她跑到片場門口的時候,陸沉正好走出來,右手託著左手手腕,繃帶纏得很整齊。
蘇晚在他面前停下來,氣喘得比跑完八百米還厲害。“手。”
“沒事。”
“醫生怎麼說。”
“休息幾天。”
蘇晚看著他纏著繃帶的手腕,想起上次他在巷子裡把她拉到身後,那隻手扣住她肩膀的力道很重,重到她肩膀上的指印第二天還沒消。現在那隻手垂在身側,手腕上纏著白色的繃帶。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那股想把隊醫叫過來重新問一遍的衝動,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今晚不許熬夜背臺詞。手傷了就早點睡。牛奶我煮好放保溫杯裡,你睡前喝。”
陸沉看著她。她站在片場走廊的日光燈下,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大概是跑過來的。羽絨服敞著,圍巾歪到一邊,手裡還攥著剛從化妝間扯出來的那件戲服——袖子縫了一半,針還別在上面。
“蘇晚。”
“嗯。”
“誰說我生你的氣了。”
走廊裡安靜了。遠處有場務推著道具車經過的聲音,輪子碾過水泥地面發出咕嚕嚕的響聲。蘇晚站在原地,手裡那件戲服差點掉在地上。她張了張嘴,想說“你說的那個‘嗯’”,想說“你把咖啡又喝回去了”,想說“你七天沒有正眼看過我”,想說“你不再等我了”。但她什麼都沒說。因為他那句話不是辯解,不是質問,是陳述。一個遲到了好幾天的、他不打算解釋的陳述。他從來沒有說過他生她的氣。他只是用他的方式消化掉了那個謊言——一個人,不出聲,不遷怒,不對任何人發脾氣。然後在她以為他還在生氣的時候,告訴她:我從來沒有生過你的氣。
“那你為什麼不看我。”蘇晚的聲音有點沙。
陸沉低頭看著自己纏了繃帶的手腕,沉默了一會兒。“不是因為你的原因。”
“那是因為什麼。”
“我在生我自己的氣。”他的聲音很輕,像是這些話在他心裡壓了很久,終於找到出口,但還是不太敢大聲說出來,“氣我自己——開始在乎了。”
蘇晚握緊了手裡那件戲服。針別在袖口上,硌著她的指腹,微微發疼。她想說“在乎不是壞事”,想說“你以前不在乎是因為沒人值得你在乎”,想說“你可以生我的氣,但別生自己的氣”。但這些話全部擠在喉嚨口,堵成一片,一句都沒說出來。因為她太瞭解他了——說這些話只會讓他更彆扭。他只是需要她聽見,不需要她回應。所以她只做了她能做的一件事。她往前走了一步,把他垂在身側的右手輕輕握了一下。一秒。然後鬆開。
“知道了。”她說,然後轉身往回走,“戲服還得縫。你那件袖口的針腳上次收得太緊了,剛才扯斷了一根線。等我十分鐘。”
她走回化妝間的路上沒有回頭。因為眼眶有點發酸,她不想讓他看見。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她終於聽懂了他那句話——“誰說我生你的氣了。”不是否認疏遠。是承認在乎。她低頭翻開手機備忘錄,在“陸沉使用說明書”最新的一行空白處寫道——
第22條續:保溫杯他收了。便利貼他摺好夾在劇本里。煙他沒有再買。棒棒糖他給她買了同款。他說“誰說我生你的氣了”。翻譯:我沒有生你的氣,我是在生自己的氣。我氣自己開始在乎了。因為一旦在乎,就會怕。怕你走,怕你騙我,怕你的好是工作。備註:但你還是在乎了。不是她的錯。也不是你的錯。是你們都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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