綜藝（二）
第二天的拍攝從早上七點開始。
蘇晚五點四十就醒了——不是鬧鐘叫的，是節目組養在院子裡的那隻公雞。她躺在節目組安排的客房床上，盯著天花板上一盞復古吊扇看了很久。昨晚她把那條“她看他的時候整個世界都亮了”的評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最後強迫自己關掉手機，結果夢見自己在攝影棚裡給陸沉拍照，鏡頭裡他的臉越來越亮、越來越亮，亮到她睜不開眼，然後她就醒了。
她洗漱完推開房門，十二月的清晨冷得她打了個哆嗦。院子裡已經有工作人員在架機位了，阿杰蹲在廊簷下喝豆漿，看到她出來，熱情地招了招手：“蘇助理！早啊！陸老師起了沒？”
“他應該還在睡。”蘇晚走到廊簷下，把羽絨服的拉鍊拉到最高，“他平時七點起，現在才六點半。”
“你怎麼知道他幾點起？”阿杰咬了口包子，眼神裡帶著一種“我發現了什麼”的八卦光芒。
“我是他助理。”蘇晚面不改色，“助理知道老闆的作息，不正常嗎。”
“正常正常。”阿杰嘿嘿笑了兩聲，沒有繼續追問，但他吃包子的速度明顯慢了——他在觀察她。蘇晚裝作沒看見，轉身去廚房幫周老師準備早餐的食材。她洗菜的時候餘光掃到二樓客房——陸沉的房間窗簾還是拉著的。她想起昨晚他發的那句“晚安”，兩個字，沒有多餘的標點。以前他的訊息是“嗯”、“到了”、“不用”，後來變成“人呢”、“牛奶還行”、“路上小心”。再後來變成“晚安”。兩個字的重量，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早上八點，三個常駐嘉賓和陸沉都到齊了。導演組在院子裡佈置了一個小遊戲區域——一張長桌，桌上放了十幾樣東西，用一塊深色的絨布蓋著。導演宣佈規則：“今天的第一個環節是‘矇眼猜物’。嘉賓蒙上眼睛，由搭檔遞東西讓他聞、摸、猜，猜對最多的一組獲勝。獎品是節目組準備的冬日限定大禮包——暖手寶、薑茶和一隻招財貓擺件。”
阿杰立刻舉手：“搭檔怎麼分配？我們四個人，奇數啊。”導演的目光越過常駐嘉賓，精準地落在站在道具桌旁邊整理保溫杯的蘇晚身上。“飛行嘉賓的助理可以作為搭檔參與。”蘇晚整理保溫杯的手停住了。她抬頭看向導演，導演衝她眨了眨眼——那個眨眼的含義很明顯：昨晚彈幕爆了，今天要加戲。她又看向陸沉，陸沉的表情和平時一樣淡，但他沒有說“換個人”。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看著她。
蘇晚放下保溫杯，走到他面前。“陸老師，你信我嗎。”
“不信你信誰。”他說。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個人能聽見。
矇眼的道具是一條深藍色的絲綢眼罩——不是她之前買給他的那種灰色真絲款，是節目組提供的，質地更厚，遮光性更好。陸沉坐在椅子上，微微仰頭，蘇晚站在他身後，把眼罩覆上他的眼睛，絲帶繞到腦後，打了個結。她繫絲帶的動作很輕，手指穿過他腦後的頭髮時，他微微僵了一瞬，然後放鬆下來。
“能看見嗎。”她問。
“不能。”
“那開始。”
周老師第一個上場，搭檔是阿杰。阿杰遞了顆蒜，周老師摸了一下就猜出來了：“蒜。”然後遞了塊姜，周老師聞了聞：“姜。”第三樣是醬油碟，周老師沾了一點嚐了嚐：“醬油。阿杰你倒是給我點有難度的。”
所有人都笑了。輪到林沐和節目組的編劇搭檔，表現也不錯，猜對了五樣。最後輪到陸沉和蘇晚。
阿杰在起鬨：“陸老師加油！蘇助理加油！”林沐坐在廊簷下，手裡端著熱茶，笑得有點勉強——蘇晚注意到她的目光一直追著陸沉，但她沒空細想。
陸沉蒙著眼，臉微微偏向蘇晚的方向。她走到長桌前，掀開絨布，掃了一眼——十幾樣東西琳琅滿目，有水果、有調料、有道具。她的手懸在這些東西上方，猶豫了一下，然後端起了一杯牛奶。不是節目組準備的道具牛奶。是她早上煮好放在保溫杯裡帶過來的那一杯。她把保溫杯裡的牛奶倒進節目組提供的玻璃杯，溫熱的液體在十二月的冷空氣裡泛出一層薄薄的白霧。她把杯子輕輕放在陸沉面前的桌上。
“第一樣。”她說。
陸沉伸出手。他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後指尖碰到了杯壁。不是握——是碰。指腹沿著杯口輕輕劃了一下，沾到了一點溫熱的液體，然後他把手指收回去，放在鼻尖聞了一下。一個極輕極輕的聞的動作，輕到攝像機可能都沒拍到。
“蘇晚。”
蘇晚愣了一下。“不是猜東西嗎！猜我幹嘛！”
“這是你煮的牛奶。我認得出來。”
院子裡安靜了整整一秒。然後炸了。阿杰直接從椅子上跳起來：“不是——陸老師！你蒙著眼睛怎麼知道是她煮的？牛奶不都一個味兒嗎？？”周老師端著茶杯笑得肩膀直抖：“這小子，要麼不開竅，一開竅就是王炸。”林沐的笑容更勉強了，但她還是跟著鼓了鼓掌。
蘇晚站在原地，手裡拿著保溫杯的蓋子，臉從耳根開始往上燒。她張了張嘴想說“你認真猜東西別鬧”，但話到嘴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因為陸沉的表情太認真了——他蒙著眼，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的臉微微偏向她的方向，嘴角有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不是笑。是篤定。是他知道她在那裡，他認出了她煮的牛奶，他覺得這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彈幕在這一刻徹底炸了。
“他說‘蘇晚’不是猜東西是猜她！！！kswl！！”
“閉著眼睛認出她煮的牛奶這是什麼老夫老妻設定啊啊啊啊”
“前面的集美冷靜一下這已經是婚後了好嗎”
“陸沉你是蒙著眼不是蒙著心——不對你蒙著眼心更清楚了”
“蘇晚臉紅了！！！鏡頭懟上去！！！”
“林沐的表情就是我的表情：我應該在車底不應該在這裡”
蘇晚深吸一口氣，把牛奶杯移開，換上第二樣東西——一顆橘子。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恢復平靜，但握著保溫杯蓋子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陸沉接下來的表現堪稱一絕——橘子他聞了一下就猜對了，姜他也猜對了，甚至連節目組準備的一小碟自制辣椒醬他都靠聞猜出了“辣椒”。阿杰在旁邊充當彈幕發射器：“不公平！陸老師你是不是有超能力！”“他前幾樣猜不出來是因為不想猜吧！”“蘇助理你不管管他！”
陸沉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被攝像機精準捕獲，實時轉播到直播間。彈幕又炸了一輪。
遊戲結束。陸沉猜對了最多樣東西，獲得了那份冬日限定大禮包。導演把獎品遞給他的時候，他從袋子裡拿出那隻陶瓷招財貓，看了一眼。然後他轉身走到蘇晚面前，把招財貓放在她手心裡。
“你的。”
“這是你贏的。”
“是你讓我贏的。”他把招財貓往她手裡又推了推，然後轉身走到廊簷下拿起保溫杯喝水。
阿杰在旁邊用一種“我已經嗑暈了”的語氣跟周老師咬耳朵：“周老師你看到了嗎？他拿了獎品第一件事是給她！招財貓！那貓跟她有什麼關係？純粹是想送她東西吧！”周老師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杯裡的熱氣：“年輕人談戀愛就是這樣，想送東西又不好意思直說，就找個由頭——‘這是你讓我贏的’，嘖，我年輕的時候也這麼跟我老婆說過。”林沐從廊簷下起身，說要去廚房幫忙，走得很快。
蘇晚低頭看著手心裡那隻招財貓，小小的，陶瓷的，白底紅花，一隻爪子舉在耳邊，笑得沒心沒肺。她把它放進揹包側袋裡——和備用門卡、便籤本放在一起。然後她抬頭看了一眼廊簷下的陸沉。他正端著保溫杯喝水，臉被杯口遮了大半。但她看到了他沒遮住的部分——耳尖。紅得比昨天放煙花時更明顯。
她低下頭，開啟手機備忘錄，在“陸沉使用說明書”的第24條寫道——
第24條：他蒙著眼也能認出我的牛奶。不是靠味道，是靠記憶。他記得我煮的牛奶的溫度、濃度、甜度、奶皮有沒有撈乾淨。他在無數個清晨喝過太多次，以至於不需要用眼睛確認。備註：他把贏來的招財貓給了我。理由是“是你讓我贏的”。翻譯：我想送你東西，但不好意思直說。備註2：他耳尖紅了。我臉也紅了。扯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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