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P粉
綜藝第一期播出的那個週五晚上,蘇晚正坐在出租屋的小桌前修圖。電腦螢幕上是一張陸沉在片場的側臉,光線從窗外斜打進來,在他的眉骨和鼻樑上切出利落的明暗分界。她正在調高光,手機忽然開始震——不是一條兩條,是連續不斷的震動,震到手機差點從桌上滑下去。她拿起手機,發現微博通知欄擠滿了未讀訊息。點開一看——新增粉絲五千多,艾特她的提示九十九加,私信直接爆了。
她順著艾特點進一個叫“沉晚CP超話”的頁面。超話頭像是她喂貓的那張照片——陸沉蹲在地上,橘貓縮在他的影子裡,陽光從他身後漏下來。她記得這張照片,是她用長焦拍的,發在工作室長文裡的最後一張。現在被CP粉截了圖,在上面P了一行粉紅色的字:“他在的地方,就有光。”
超話簡介寫著:“沉晚CP|陸沉×蘇晚。影帝×攝影師,冰山與追光者。入坑教材:矇眼認牛奶、天台陪聊、私生事件護妻、片場遞水摸頭殺。歡迎新同學,嗑糖請講基本法。”
蘇晚端著水杯的手懸在半空中,愣了好一會兒才把杯子放下。她往下翻。超話裡的帖子五花八門——有人把她給陸沉遞保溫杯的鏡頭做了個九宮格動圖合集,標題叫《論助理是如何把影帝慣成生活不能自理的》;有人把陸沉矇眼說“蘇晚”和上次她在天台抓他衣角的畫面剪在一起,配文“她追他逃他們都插翅難飛”;有人寫長篇分析帖,從她在長文裡寫的“他喂貓的時候不看鏡頭”一路扒到生日那碗長壽麵——“麵條粗細不均說明是手工擀的,手工擀麵說明她在他生日當天凌晨四點起來揉麵,誰家助理能做到這個份上?”
蘇晚看得又好氣又好笑。好笑的是她們把她寫得太偉大了——什麼凌晨四點起來揉麵,她明明練了四個晚上,第一個晚上把麵糰揉成橡皮筋的糗事只有她自己知道。好氣的是——她們嗑的料居然都是真的。
手機又震了。陸沉發來的訊息,轉發了一條微博,附言:“這是什麼。”
蘇晚點開那條微博——是一個CP粉剪的影片,標題叫《冰山影帝的十二次破防》。影片從她在攝影棚暈倒開始,一路剪到綜藝裡陸沉矇眼猜牛奶、遞招財貓。配樂是一首極煽情的鋼琴曲,每一幀都精確踩在節拍上。剪輯水平高得離譜,連蘇晚這個專業攝影師看了都想鼓掌。她回:“粉絲剪的影片。綜藝播了之後就有了。超話也是。她們管咱倆叫‘沉晚CP’。沉晚,陸沉的沉,蘇晚的晚。”
已讀。過了很久。久到蘇晚以為他又已讀不回了。
“她們扒出了很多東西。片場的、綜藝的、你那條長文裡的。連上次熱搜私生事件都有人做了對比圖——你把我拉到身後的那張照片和我事後發的長文截圖拼在一起,標題叫‘他擋在她前面,她替他說話’。挺有想法的。超話現在排CP榜第三。壓了之前那對古偶CP一頭。”
陸沉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螢幕上彈出一行字:“第三是什麼概念。”
“就是全網嗑CP的人裡面,嗑咱倆的排第三。前面是兩部熱播劇的男女主——人家有劇本有吻戲有官配光環,我們什麼都沒有,全靠粉絲用顯微鏡扒細節。能排第三已經很離譜了。”
這次陸沉沒有回。蘇晚以為他終於被這個離譜的排名震撼到無話可說了,正準備放下手機繼續修圖,螢幕又亮了。陸沉發了一張截圖——是她昨天在片場給他遞保溫杯的照片,被人從綜藝花絮裡截出來,加了柔光濾鏡,四角做了虛化,畫面右下角P了一行手寫體小字:“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個不會走的人。”
“這張圖拍得還行。”
蘇晚盯著那行字,差點把水杯打翻。“這是重點嗎?!”
“不然重點是什麼。”
“重點是他們在嗑咱倆的CP!不是點評他們的配圖水平——你看到那個超話簡介了嗎?‘冰山與追光者’,底下還有個置頂帖叫‘沉晚CP入坑指南’,寫了六千字長文分析你每次看我的眼神是什麼意思——”
“她分析得對嗎。”
蘇晚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刪了又打。她該怎麼回答?說“對,你每次看我的眼神就是那個意思”?還是說“不對,她分析得還不夠準”?最後她打了三個字:“不知道。”陸沉沒有再回復。蘇晚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心跳快得像剛跑完八百米。他不是在開玩笑。他是在確認——那些粉絲從他眼神裡看出來的東西,是真的嗎。而她沒有否認。她說“不知道”,不是“不是”。這兩個字之間的區別,他一定也聽出來了。
週六早上蘇晚去公寓的時候,陸沉正坐在沙發上看手機。茶几上放著兩杯牛奶——都是熱的,一杯他的,一杯她的。他抬頭看了她一眼,然後繼續低頭刷手機。“你上熱搜了。”
蘇晚換鞋的動作頓了一下。“又上?這次又是什麼。”
“不是黑熱搜。是CP粉把綜藝第二期的預告頂上去了。”陸沉把手機轉過來給她看。螢幕上是一個十幾秒的預告片段——明天要播出的第二期裡,有一個環節是嘉賓互選搭檔做午飯。林沐選了陸沉,陸沉看了一眼蘇晚站的方向,對林沐說了句什麼。節目組故意消了音,只留下畫面和林沐愣住的表情。CP粉用這段無聲畫面配合唇語解讀,得出一個結論:陸沉說的是“我助理會煮”。然後彈幕就瘋了。
蘇晚看完預告,把手機還給陸沉。“你知道彈幕都在說什麼嗎。”
“說什麼。”
“她們說——‘林沐的表情就是我本人’。還說——‘陸沉不是來錄節目的,是來官宣的’。”
陸沉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官宣是什麼意思。”
“就是——公開宣佈。”蘇晚的聲音突然有點發幹,“一般指藝人公開戀情。”
“哦。”他說。然後繼續喝牛奶。
哦。蘇晚在單人沙發上坐下來,端起自己那杯牛奶,喝了一口,覺得今天的牛奶好像比平時甜了一點——她沒有放糖。是他放的?還是她自己味覺出了問題?
中午到片場的時候,場務大哥蹲在道具間門口吃盒飯,看到蘇晚,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眼神上下打量她。蘇晚被看得發毛,停下來問他看什麼。場務大哥扒了口飯,慢條斯理地說:“我老婆昨晚問我,你們劇組那個助理跟陸沉到底是不是一對。我說我天天在現場看著,感覺不像是假的。然後我老婆說——‘不是假的就趕緊在一起,別讓我們這些嗑CP的等太久’。”他把盒飯蓋子扣上,語重心長地補了一句:“蘇晚,全國觀眾都在等你們官宣,你倆效率能不能高點。”
蘇晚沒有回答。她抱著道具服快步走過走廊,在轉角處差點撞上一個人——林沐。林沐今天來片場探班,順便拍點綜藝的宣傳物料。她穿著件奶白色的羊毛大衣,妝容精緻,笑容甜美,看到蘇晚,笑容淡了一瞬,然後重新掛起來。
“蘇助理,好巧。我正好想找你——昨天陸老師在節目裡說他不吃甜品,我在想明天要不要給他帶點別的。他平時喜歡吃什麼?”
“他不挑食。”蘇晚的語氣很禮貌,“就是不吃甜的,不喝冷咖啡,牛奶要喝熱的,溫度大概六十五度左右,不能起奶皮。青菜會吃但不會主動夾。紅棗不吃——但他最近會吃了。”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現在牛奶他自己煮,煮得比我好。你不用特意帶,他不習慣別人給他準備吃的。”
“那你不是天天給他準備嗎。”
走廊裡安靜了片刻。蘇晚看著林沐,林沐也看著她。這個問題不是關於早餐的。是關於資格的——為什麼你可以,別人不可以。
“因為我是他助理。”蘇晚說。
“只是助理嗎。”
蘇晚沒有回答。她把道具服往懷裡攏了攏,繞過林沐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林老師,你要追他,別從我這裡打聽他。去問他本人。他可能會說‘不用’,但那是他的權利——讓他自己選。”
她說完就走了。不知道林沐是什麼表情。但她知道自己說了一句很漂亮的話。漂亮到她自己都不信。因為如果林沐真的去問陸沉,如果他真的說了“不用”,她會鬆一口氣。不是作為助理鬆一口氣。是作為那個凌晨三點跑遍半座城給他買安眠藥的人,作為那個在天台水箱旁邊握著他的手坐到天亮的人,作為那個被他蒙著眼認出牛奶的人——她會鬆一口氣。
下午收工的時候,林姐來片場探班。蘇晚正在化妝間裡收拾戲服,林姐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平板電腦,表情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可以找人八卦的興奮。她把平板往蘇晚面前一放:“你們那個超話,粉絲破五十萬了。第二季綜藝還沒拍,已經有贊助商來問了——點名要你倆一起出鏡。你猜他們給陸沉開了多少價?”
“多少。”
林姐比了個數字。蘇晚沉默了幾秒:“他不是會因為錢接綜藝的人。”
“我知道。所以我說的是——贊助商點名要你倆一起出鏡,我還沒跟陸沉提。”林姐靠在化妝臺邊,雙臂交叉,“你先幫我探探他口風。你問他,‘林姐說贊助商想讓我們炒CP,你同意嗎’。看他怎麼回答。”
“他不會同意的。”
“你問都沒問怎麼知道。”
蘇晚放下手裡的戲服。“因為那不是真的。他不會拿假的去營業。”她頓了頓,“我也不會。”
林姐看了她很久。然後她收起平板,走到門口,拉開門,回頭說了一句:“蘇晚,你有沒有想過——他不營業,可能是因為不想讓它‘假’。”門關上了。蘇晚站在化妝間裡,手裡捏著一隻戲服的袖釦,袖釦的針尖硌著指腹,微微發疼。
晚上,蘇晚在公寓煮牛奶的時候,忽然想起林姐那句話——“他不營業,可能是因為不想讓它‘假’。”她攪牛奶的手停了一瞬。如果不想讓它假,那就是想讓它真。她轉頭看了一眼沙發上翻劇本的陸沉,他的側臉被落地燈的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輪廓。他翻過一頁紙,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看。
“陸老師。林姐說贊助商想讓我們適當營業。你怎麼看。”
陸沉翻劇本的手沒停。“不用營業。”
蘇晚的心往下沉了一寸。果然。她早知道他會這麼回答——他連真心的好都不願意拿到鏡頭前給別人看,何況是假的。她把煮好的牛奶倒進兩隻杯子,端到茶几上。
“因為不是假的。”陸沉的聲音從劇本後面傳來,很輕,像是這句話不是對她說的,是對劇本上的某一行字說的,“不用營業。”
蘇晚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兩隻杯子——一隻有缺口,一隻嶄新。牛奶的熱氣在兩杯之間升騰、交織、消散。她在他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端起自己那杯牛奶,喝了一口。甜的。她沒有放糖。他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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