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營業
週一的會議室裡，空氣繃得很緊。
不是那種劍拔弩張的緊張，是所有人都在假裝不緊張的那種緊張。林姐坐在長桌一頭，面前攤著平板電腦和一份列印好的輿情報告。宣傳總監老方坐在她左手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商務經紀小秦在翻手機，新媒體運營的小周在筆記本上畫一些看不出形狀的線條。蘇晚坐在長桌最末尾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沒喝過的溫水，手裡攥著一支筆。
陸沉坐在林姐右手邊。他靠在椅背上，雙臂交叉在胸前，表情是一貫的淡漠。好像這場會議跟他沒有太大關係——儘管會議的主題就是他。
“資料大概就是這樣。”林姐把平板往前推了推，螢幕上是一張輿情趨勢圖，曲線在過去一週裡一路爬升，在綜藝第二期播出當晚達到峰值，“《慢慢生活》第二期收視率破了這檔節目開播以來的紀錄。矇眼猜牛奶那段，單條短影片全網播放量破了兩億。CP超話粉絲數目前排到了總榜第二——僅次於那部古偶的男女主。贊助商那邊已經找上門了，想籤你和蘇晚合體的商務。報價是這個數。”她把平板轉過來給陸沉看了一眼。陸沉掃了一眼那個數字，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今天叫大家來，就是討論一個方案——CP這個話題，接下來怎麼處理。”林姐取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目前有三種思路。第一種：發聲明澄清，強調蘇晚是工作室員工，和陸沉是純粹的工作關係。優點是能控制輿論走向，避免過度解讀。缺點是——”她頓了頓，“你們在綜藝裡的互動確實不是節目組安排的。發聲明等於撒謊。一旦後續被扒出更多細節，反噬會很嚴重。”
“第二種，”老方接過話頭，“順勢營業。既然觀眾愛吃，就給他們更多。第二季綜藝已經遞了邀約，指定要陸沉和蘇晚合體。還有幾個情侶向的商務在接觸——奶茶、對戒、情侶腕錶。操作上不難，拍幾組物料，微博互動幾條，保持熱度。圈裡很多藝人都是這個路子，CP粉吃這套，品牌方也願意買單。”
“第三種——冷處理。不回應、不否認、不主動。等熱度自然消退。優點是安全，缺點是——以目前的熱度增長速度，等它自然消退可能要很久。而且贊助商那邊不一定有耐心。”
林姐說完，看向陸沉。所有人都看向陸沉。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著。沉默持續了大概十秒。蘇晚坐在長桌末尾，把那支筆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到左手。她不知道自己該期待什麼答案。如果他說“發聲明”，那就是對過去所有細節的正式否定——那些牛奶、那些凌晨三點的訊息、那些他把招財貓推到她手心裡的瞬間，都會被定義為“工作”。如果他說“順勢營業”，她會被推到一個精心設計的舞臺上，和他演一場給所有人看的戲。戲是真的，但演是假的。她不知道哪一個更讓她難受。
“不用營業。”陸沉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蘇晚的心往下沉了一寸。不用營業。他的意思是——不需要演。不需要假裝。不需要讓這段關係在公眾面前再往前走一步。她垂下眼，盯著桌面上自己那杯不再冒熱氣的水。水面紋絲不動，像一片被封凍的湖。她告訴自己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他從來不營業，從來不屑於任何形式的表演——除了在鏡頭前。而他和她之間，從來不在鏡頭前。可她還是覺得手裡那支筆變重了。重到她需要用力攥著，才不會讓它從指間滑落。
“是真的，”陸沉的聲音繼續響起，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為什麼要營業？”
全場安靜了。
小周正在本子上畫線條的筆停了。小秦翻手機的手指懸在半空中。老方敲桌面的動作僵在第三下。林姐擦眼鏡的手頓在鏡片邊緣，眼睛從鏡框上方盯著陸沉，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確認自己剛才沒有聽錯。蘇晚手裡的筆掉在地上。啪嗒一聲。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格外清脆，像一顆棋子落在棋盤上。她彎腰去撿，額頭差點撞到桌沿。她把筆撿起來攥在手心裡，筆桿上沾了一點灰，她沒有擦。
“陸老師，”老方的聲音很小心，像是在拆一顆不知道會不會炸的雷，“你的意思是——你和蘇晚，是真的？”
“我沒說過是假的。”陸沉站起來，拿起桌上的手機。他對這個會議失去了興趣，或者說，他認為自己已經說完了所有需要說的話。他走到門口，拉開門，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剩下的你們定。”
門在他身後合上了。
會議室裡剩下五個人和一片震耳欲聾的沉默。林姐第一個反應過來。她把眼鏡重新戴上，低頭在平板上劃了幾筆，表情冷靜得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但她的嘴角有一個壓不住的小弧度。老方用一種剛從轟炸區走出來的表情看著天花板。小秦和小周交換了一個眼神，那個眼神裡至少交換了八百字的小作文。然後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看向蘇晚。
蘇晚還保持著撿筆的姿勢。她的手指攥著那支筆，指節泛白，臉從耳根一直燒到脖子，燒到鎖骨，燒到任何能被看到和不能被看到的地方。“是真的，為什麼要營業”——不是“不需要”，是“不需要演”。不是“保持現狀”，是“我們已經是真的了，幹嘛還要假裝”。不是表態，是陳述。他在開會之前就已經把答案放在心裡了。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沉默的那段時間，不是在猶豫選哪個方案——是在挑一個最簡潔的方式，把那個答案說出來。
“蘇晚。”林姐的聲音從長桌另一頭傳來，帶著一種努力維持但不怎麼成功的嚴肅，“你之前知道他是這個意思嗎。”
蘇晚搖了搖頭。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每天煮兩杯牛奶，把便利貼一張一張摺好夾進劇本，在蒙著眼的時候認出她的手藝，把招財貓塞進她的手心。她知道這些細節加起來等於什麼，但她不敢算等號右邊那個字。現在他替她算了。
“那我現在正式通知你。”林姐合上平板，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你在他那裡的工牌，從‘貼身助理’升級成——算了，沒有合適的職位名稱。你自己編一個吧。”
林姐走出會議室的時候，蘇晚聽到她在走廊裡笑了一聲——不是商業微笑，是一個在這行摸爬滾打了十五年、見過無數真真假假的人，終於看到了一件真的東西之後發出的那種笑聲。老方跟在她後面，嘴裡唸叨著“我得重新寫一版危機預案——不是危機，是官宣預案”。小秦和小周收拾東西的時候還在用眉毛交流，大概在討論誰先把這個訊息匿名爆料給自己——當然不能真爆，但想象一下總可以。
蘇晚一個人坐在空了的會議室裡。面前的水已經徹底涼了。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涼水滑進喉嚨，但她的臉還是燙的。她把手機掏出來，開啟備忘錄，翻到“陸沉使用說明書”，在最後一條下面寫道——
第25條：他今天在所有人面前說，我們是真的。不是私下說，不是暗示，不是讓我猜。是當著林姐、當著宣傳總監、當著商務經紀、當著新媒體運營的面，用一句反問句把答案釘在桌上。他說“是真的，為什麼要營業”。翻譯：我不是在跟你曖昧。我是在跟你在一起。只是我還沒來得及跟你說，先跟他們說了。備註：我的筆掉了。我撿筆的時候額頭差點撞到桌子。他不知道我聽到了會是什麼反應。我也不知道。但我現在知道了——我不需要知道怎麼回答他。因為他不是在問我。他是在告訴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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