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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你眸光,照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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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坦白(一)

坦白(一)

程硯說漏嘴的那一刻,蘇晚正蹲在監視器旁邊換鏡頭。

今天是《青山行》的外景戲,片場借了城郊一座舊廠房,窗戶都是破的,十二月的風從四面八方灌進來,冷得場務大哥把軍大衣的領子豎到了耳朵根。蘇晚蹲在地上拆鏡頭的遮光罩,手指凍得有點僵,擰了兩下沒擰動。程硯在旁邊架三腳架,看到她跟遮光罩較勁,順手接過來幫她擰開了。

“謝了。”蘇晚接過遮光罩,低頭繼續裝鏡頭。

“你還是跟大學一樣,一到冬天手就僵。”程硯笑了笑,隨口接了一句,“我記得大二那年暗房評片,你在裡面待了一下午,出來的時候臉都是白的,走到走廊就暈了。把系主任嚇得夠嗆。那時候我還問你什麼情況,你說只是低血糖。”

蘇晚的手在鏡頭上停了一下。她知道程硯不是有意的——他只是想用共同記憶拉近距離。他不知道這句話在陸沉耳朵裡會變成什麼。

陸沉正坐在幾步外的休息椅上看劇本。他聽到這話,翻頁的手指停在半空中。然後他把劇本合上,站起來,走到蘇晚面前。

“你過來一下。”

蘇晚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那種把她從私生飯面前拉到身後的眼神又出現了,但比那次更剋制。當著全劇組的面,他不打算發作。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聽見。

她放下鏡頭,跟在他身後走進廠房側面的一個小隔間。大概是以前工頭的辦公室,現在只剩下四面斑駁的牆和一扇關不嚴的窗戶。陸沉站在窗前,背對著她,窗外的光照著他肩膀的輪廓。他把手插在口袋裡,那個姿勢看起來是在努力讓自己平靜。

“你還有多少事沒告訴我?”

蘇晚靠在門框上。冬天午後的陽光從窗戶斜斜地打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慘白的矩形。她看著陸沉的背影——他的大衣沒穿,只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領口微微翻折。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的肩膀是僵的。他剛才在所有人面前壓住了追問的衝動,現在那道閘門終於開了。

“你想知道什麼。”她問。

“全部。”

蘇晚深吸一口氣。她知道自己遲早要面對這個時刻——那個她從第一天起就避開的話題,那個她用一個又一個謊言蓋住的真相。關於她的眼睛。關於她為什麼怕光。關於她第一次在攝影棚暈倒的真正原因。她可以繼續說謊,說那天只是低血糖,說程硯記錯了,說她眼睛沒什麼大問題。但她不想再對他說謊了。從“是工作”到“沒什麼”,她撒過的每一個謊都讓她離他更遠一步。她不想再往後退了。

“先天性感光症。”她開口,聲音很平穩,像在陳述一個和自己無關的病情報告,“具體叫什麼名字我也記不全,反正就是視網膜上的感光細胞天生有問題。強光、紫外線、長時間曝光——這些對正常人來說只是不舒服,對我來說會造成感光細胞的不可逆損傷。大學那年在暗房暈倒,不是因為低血糖。是因為前一天在室外拍了一整天的片子,感光細胞超負荷了。程硯不知道,系主任也不知道。我填的假條寫的是低血糖。我不想讓別人知道——一個學攝影的怕光,就像學音樂的怕聲音。說出去,沒人會找我拍東西。沒人敢用我。”

陸沉轉過身來。他的表情沒有她預想的那麼平靜。“所以你在攝影棚那天,是因為這個暈倒的。”

“是。”蘇晚點頭,“那天的陽光太強了。再加上攝影棚裡的補光燈——我的眼睛撐不住。視網膜暫時性脫落。醫學上叫——急性的、可逆的,但需要休息和治療。那天我摔了相機,摔破了掌心,你把我從地上拽起來。你記得嗎,你用帕子擦手指,我以為你嫌我髒。後來才知道你擦的是血。我手上的血沾到了你手指上。”

“我以為是你的。”他說,聲音沙啞。

“是我的。”

小隔間裡安靜了。窗外有場務喊燈光組的聲音,有人在搬道具,鐵管碰到水泥地面發出清脆的響聲。所有這些聲音都隔著一層玻璃,像是在另一個世界。這個世界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現在呢。”陸沉問。他的聲音還是沙啞的,像是這幾個字在喉嚨裡被什麼東西颳了一下。

“暫時穩定。”蘇晚說的是實話——感光症確實暫時穩定,因為系統的存在,因為情緒值還沒有掉到零以下。她沒有說系統的事。不是故意隱瞞,是她不知道該怎麼把那些電子音、數值、繫結、視力兌換機制塞進這段坦白裡。她怕他問“你第一天對我好是不是因為任務”。那個問題她還沒有準備好回答。

“會失明嗎。”

蘇晚愣住了。不是因為他問了這個問題——她遲早要面對這個問題。是因為他問的順序。他沒有先問“為什麼瞞著我”。沒有先問“這是什麼病”。沒有先問“你還有沒有別的瞞著我”。他先問了最壞的結果。他在確認她會不會消失——不是從他身邊消失,是從光裡消失。

“有可能。”她說,“如果感光細胞持續退化,最壞的結果就是永久性失明。醫生說的——視網膜暫時性脫落如果反覆發作,可能會發展為不可逆損傷。最好的情況是維持現狀,避免強光刺激,定期複查。最壞的情況——”她停了一下,“有一天我會看不見你。”

陸沉的拳頭攥緊了。不是憤怒的攥緊——他的手臂垂在身側,手指一根一根收進掌心,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那是無力。是他聽到“最壞的結果”之後,發現自己的所有能力、所有資源、所有在娛樂圈摸爬滾打十年積累的一切,在這個結果面前都毫無用處。他演過很多英雄——拯救世界的、改變歷史的、力挽狂瀾的。但在她面前,他什麼都做不了。他不能替她生病,不能替她承受那些疼痛,不能把視網膜移植給她。他可以擋在她前面,但他不能擋住她眼睛裡的光。這種無力感讓他攥緊了拳頭。

“所以你在攝影棚那天——如果我沒有在,你摔下去,會怎麼樣。”

“不知道。”蘇晚誠實地說,“也許醒了就好了。也許視網膜脫落會更嚴重。當時我趴在地上,聽到系統——聽到腦子裡嗡嗡地響,然後你把我拉起來了。你的手很涼,特別涼。當時我在想,這個人怎麼手這麼涼。後來我知道你的手為什麼涼了。你把所有的溫度都留在裡面了,外面不剩什麼。”

陸沉低了一下頭。他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咽什麼東西。然後他重新抬起頭,看著她,眼神和剛才不一樣了——不是憤怒,不是擔憂,是某種決定做出來之後的鎮定。

“從今天起,你的外景時間減半。所有強光場景的拍攝,讓副攝影去。你只負責內景和後期。我去跟導演說。遮光裝置——你列個單子,需要什麼就寫上去,我讓人去定。你的眼睛不是小事。從今以後,不是小事。是我管的事。”

蘇晚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心裡有什麼東西在一點一點融化。不是因為他要在片場保護她——她自己知道怎麼保護自己。是因為他說“是我管的事”。他把她的眼睛放在了和劇本、檔期、票房所有這些他認真對待的東西同等的優先順序上,放在了他自己的事之外唯一一件“他管的事”上。他用一句很笨拙的、帶著命令式的話,在說一件很溫柔的事。

“還有嗎。”他問。

“什麼還有嗎。”

“你瞞著我的事。”

蘇晚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血絲,有沒睡好的疲憊,有剛才壓下去的擔憂,還有某種更深的東西——像是在等。等她說出所有的真相,好的壞的,不管是什麼,他都接得住。她差一點就說出口了。系統。任務。數值。繫結。那個她從他身上借來的、用來維持視力的情緒值。她想告訴他——我接近你的第一天,是因為我需要你的正面情緒來維持視力。可是後來不是了。後來我給你煮牛奶,不是因為系統讓我刷你的好感度;是因為你不喝熱的,胃會不舒服。我凌晨三點去找你,不是因為系統說情緒值越高視力越好;是因為你在朋友圈發“睡不著”,我不想你一個人醒著。我在奶奶墓前許願,和任務沒有任何關係。那個願望是——希望下次你來看奶奶的時候,不是一個人來。

但這些話全部堵在喉嚨裡。因為她知道,一旦說出口,所有的一切都會被重新定義。他會怎麼想?他會覺得那些牛奶、那些凌晨三點的陪伴、那些便利貼和棒棒糖,都是她用來維持視力的工具嗎?她怕的不是任務失敗。她怕的是他失望。

“目前沒有了。”她最後說。

陸沉看了她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拉開門,冷風從走廊裡灌進來,吹得她的碎髮掃過臉頰。他在門口停下來,背對著她。

“你說你追著光跑。但你自己就是光。”他頓了頓,“你不知道嗎。”

他大步走回片場,留蘇晚一個人站在舊辦公室裡,靠著斑駁的牆壁,心跳快得像擂鼓。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還攥著的鏡頭遮光罩——剛才擰了半天沒擰開的那個,程硯幫她擰開了。陸沉幫她裝上了。而她剛才差一點,就把那個比她雙眼更重要的秘密告訴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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