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二)
蘇晚以為“從今天起你的外景時間減半”只是一句氣話。就像他之前說“你不用每天來”一樣——嘴上嫌她煩,第二天還是會提前開門等她。陸沉說的話和他的真實意圖之間,通常隔著一層需要翻譯的薄霧。但這次不一樣。這次他不是在表達情緒。他是在下達一個經過深思熟慮、已經在他腦子裡轉了無數圈、最終以陳述句形式落地的決定。
第二天早上蘇晚到片場,發現她的工作區被重新佈置過了。原來放在外景場地邊緣的那把塑膠摺疊椅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帶扶手的導演椅,端端正正地擺在遮陽棚的正中央。遮陽棚是新的——不是劇組原來那頂印著飲料廣告的舊棚子,是一頂全新的、米白色的、四面都可以拉簾的專業戶外遮陽棚。棚頂的遮光布比她出租屋的窗簾厚了不止一個量級,站在底下像是走進了一個被溫柔過濾過的陰天。椅子旁邊還支了一張小摺疊桌,桌上放著一瓶沒拆封的防曬噴霧、一副看起來就不便宜的偏光墨鏡、一個便攜小風扇,甚至還有一條薄毯——疊得整整齊齊,是深灰色的,和她上次在他沙發上蓋過的那條一模一樣。
蘇晚站在遮陽棚外面,看著這一切,愣了好一會兒。場務大哥正蹲在旁邊固定棚腳的沙袋,看到她來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用一種“你可算來了再不來陸老師要把整個片場翻修一遍”的語氣跟她打招呼:“蘇晚,陸老師讓搭的。昨天收工之後臨時加的。他說你以後外景只坐這裡,不能出這個棚。棚頂的遮光布是他親自挑的——他讓老陳跑了三個建材市場才找到這個UPF50+的。那個墨鏡也是他讓品牌方連夜送來的,帶偏光和UV400防護。防曬噴霧他看了成分表,說孕婦都能用所以你肯定也能用——”
“等等。”蘇晚打斷他,舉起手裡的相機,“我是攝影師。我需要走動取景。我不可能一整天都坐在這個棚子裡。”
“你可以用長焦。陸老師說長焦不夠的話給你換超長焦。鏡頭他訂了,下午到。”場務大哥把最後一個沙袋踩實,直起腰,用一種看透了人間冷暖的表情看著蘇晚,“我幹這行十幾年,見過導演給演員搭休息棚的,見過演員自己帶房車的,見過製片人給女主角送花的。第一次見男主角給助理搭棚子的。還是遮陽棚。還帶防曬噴霧。蘇晚,你對陸老師到底幹了什麼?”
蘇晚沒回答。她走進遮陽棚,在導演椅上坐下來,把相機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發顫。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她發現陸沉昨天在小隔間裡沉默的那段時間,不是在消化她說的話,不是在調整自己的情緒——是在做計劃。在她以為他還在震驚中的時候,他已經開始列清單了:遮陽棚,遮光布,墨鏡,防曬噴霧,長焦鏡頭,孕婦可用——她想起上次他給她貼創可貼也是這樣。嘴上一句軟話都沒有,手裡的動作卻比任何人都輕。他不是不會表達。他是用行動替代語言,用細節替代告白,用一頂遮陽棚告訴她——你說的話,我每一個字都記住了。
她正低頭摸著那條深灰色的薄毯,手機震了。陸沉的訊息,只有三行字——
“外景拍攝計劃已調整。所有上午十點到下午三點的室外戲你不用跟。這是光照最強的時段。”
“遮陽棚裡放了墨鏡。出門就戴。不戴就別出門。”
“牛奶我煮好了在保溫杯裡,在你桌子右下角。”
蘇晚低頭一看——保溫杯果然在。她剛才都沒注意到。她擰開蓋子,熱氣帶著奶香撲上來,燻得她眼眶有點發酸。不是難過。是某種被溫柔淹沒之後的不知所措。
下午拍攝的時候出了一個小插曲。有一場外景群戲需要蘇晚去對面樓頂取全景,樓頂沒有任何遮擋,正午的太陽直直地打在上面,水泥地面被曬得泛白。她剛架好三腳架,取景框還沒調好,就聽到對講機裡傳來場務的聲音:“蘇晚,陸老師讓你下樓。樓頂太曬了,那個鏡頭讓B組攝影替。”蘇晚拿起對講機:“我已經在上面了,拍完就下去,十分鐘。”對講機安靜了片刻。然後陸沉的聲音直接切進來了——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把場務的對講機拿過去了:“現在下來。”不是商量,不是請求。是那個在巷子裡對著私生飯說“滾”時一模一樣的語氣——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像冰碴子。蘇晚嘆了口氣,收起三腳架下了樓。
走到片場門口,陸沉正站在那裡等她。他的戲服外面披了一件軍大衣,手裡還拿著劇本,顯然是從拍攝現場直接過來的,連大衣都是臨時抓的。看到她從樓梯上下來,他先是掃了一眼她的臉——確認沒有被曬紅,然後看向她手裡的三腳架。
“給我。”
“陸老師——”
“你去遮陽棚坐著。這個讓場務拿。”他把三腳架從她手裡抽走,遞給旁邊的場務。蘇晚站在原地,看著他把三腳架交給場務,看著他從軍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副墨鏡——不是遮陽棚裡那副新的,是他自己的,鏡腿上刻著他的名字縮寫——然後他把墨鏡架在她鼻樑上。鏡框太大,往下滑了一點。他用食指推了推鼻樑中間的位置,把墨鏡推正。他的指尖擦過她的眉骨,很涼,但落點很輕。
“我不是玻璃做的。”蘇晚隔著墨鏡看他,哭笑不得。
陸沉收回手。“你是。至少在我這裡,你是。”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身後的遮陽棚上,落在那些他讓人搭起來的棚布和沙袋上,落在她左手邊那瓶還沒拆封的防曬噴霧上。好像這句話不是他說的,是某個正在替他表達的、他自己還不太習慣的真心。
蘇晚握著相機的指尖微微發顫。她不是沒聽過他說那種讓人心跳漏拍的話——“不會有下一個”、“是真的為什麼要營業”、“你以為我不會”。但那些話都是在回答她的問題。這一句是他主動說的。不是在她追問的時候,不是在她試探的時候,是在她試圖拒絕他的保護的時候。他告訴她:你可以不是玻璃的,但在我這裡,你是。這句話的意思是——你不必是脆弱的,但我仍會像對待易碎品一樣對待你。不是因為你不夠強,是因為你值得被這樣對待。
她低頭看著取景框,把它舉起來對準遮陽棚外面的片場。陽光很亮,亮得她以前會下意識眯眼。但今天她戴著陸沉的墨鏡,鏡片把刺眼的光過濾成一片柔和的灰藍色,整個世界都降了兩檔曝光。她轉動對焦環,把焦點對準監視器旁邊那個穿軍大衣的背影——他正低頭看劇本,但沒在翻頁。他在想事情。或者說,他在想她。他的耳朵露在軍大衣領子外面,被冷風吹得微微泛紅。
蘇晚按下了快門。
咔嚓一聲,很輕。她沒有放下相機,而是從取景框裡看著那個背影,忽然發現一件事——她的視力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晰。不是數值高了所以視力好了。是他在她的取景框裡,光就追過來了。她一直以為自己在追光。但也許——也許光一直站在那裡,只是她以前沒有對準焦點。
她在取景框裡看著陸沉的背影,輕輕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話:“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看不見了,最後一個畫面是你。那也不算太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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