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
慶功宴定在週六晚上,地點是市中心那家以“貴”和“難訂”聞名的法式宴會廳。陸沉主演的電影上映三週票房破三十億,片方把排場拉到了最滿——巨型LED螢幕上迴圈播放著電影片段和票房海報,隨處可見穿著禮服的賓客舉著香檳談笑風生。
蘇晚本來不想去。不是不喜歡慶功宴——是她在遮陽棚裡坐了三天,拍了上千張劇照,修圖修到凌晨兩點,眼睛比平時更容易疲勞。社交場合的頻閃燈、記者區的強光、無處不在的手機閃光燈——每一樣都是感光症的刑具。但林姐在電話裡只說了一句話就把她堵了回去:“陸沉說你要是不去,他致辭環節就不上了。”
蘇晚握著手機站在出租屋的小桌前,沉默了片刻。“他真這麼說?”
“他真這麼說。而且你知道他——他說的‘不上’就是真的不上。上次頒獎典禮他說不唱歌就不唱歌,主辦方把伴奏放了十秒發現臺上沒人,那尷尬程度我現在想起來還起雞皮疙瘩。你是想讓他乖乖上臺致辭,還是想讓全國媒體拍到他放主辦方鴿子?”
蘇晚掛了電話,從衣櫃最深處翻出一條裙子。不是買的——是上次攝影展獲獎時主辦方送的禮服,黑色,簡潔,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她穿它的唯一原因是它足夠低調,不會在那種場合搶任何人的風頭。她坐在鏡子前化妝的時候告訴自己:今晚不是作為蘇晚去的,是作為陸沉的助理去的。助理的工作內容包括在老闆需要的時候站在他身後兩米遠的地方,幫他拿著備用領帶和充電寶。不是和他並肩坐在主桌,不是在他致辭的時候被他提到名字,不是穿上他送的那條裙子。
她到宴會廳的時候,簽到處已經排起了長隊。媒體區的閃光燈把整個入口照得像白晝,她下意識地抬手遮了一下眼睛,然後加快腳步穿過那條被強光灌滿的走廊。宴會廳的門是兩扇巨大的雕花木門,門口站著迎賓的侍應生。蘇晚報了工作室的名字,侍應生查了名單,禮貌地指向大廳左側的角落:“工作人員坐那邊,已經給您留了位置。”
蘇晚點了點頭,朝角落走去。穿過人群的時候,她聽到身後有人在小聲議論——“那是陸沉的助理吧?上次綜藝上矇眼猜牛奶的那個。”“是她。聽說她現在在片場有專門給她搭的遮陽棚,陸沉親自讓人搭的。”“真的假的?一個助理待遇比女主角還好?”
她沒有回頭,假裝沒聽見,繼續往角落走。她走的是側廊,要繞過主桌區才能到工作人員區域。經過主桌的時候,她下意識地往那邊掃了一眼——然後停住了。陸沉已經到了。他坐在主桌正中央,旁邊是導演、製片人、女主角。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白襯衫的領口扣得嚴絲合縫,沒有系領帶,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座被精心雕刻過的冰山——精緻、冷冽,讓人不敢靠近。他的表情是她熟悉的營業模式:禮貌的微笑、得體的點頭、恰到好處的社交距離。但蘇晚看得出他心不在焉——他手裡端著香檳杯,目光在人群裡遊移,像是在找什麼人。
她正準備收回視線繼續往角落走,他的目光掃過來了。掃到她,停住了。然後他做了一件讓蘇晚差點把手裡包掉在地上的事——他抬起手,衝她招了一下。
“蘇晚。這邊。”
主桌上所有人都順著他的目光看過來。導演認出了她,笑著點頭示意。製片人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女主角——那個在戲裡和陸沉演情侶的當紅女演員——目光在蘇晚身上停了片刻,然後端起香檳杯,嘴角掛著淡淡的笑,像是在打量一個突然闖入主鏡頭的人。蘇晚站在原地,進退兩難。角落裡的工作人員席在向她招手,主桌上的陸沉也在向她招手。她猶豫了一瞬,然後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決定——她先走到角落簽了到,放下包,然後才折回主桌。不是不給陸沉面子,是她需要讓所有人知道:她不是以助理的身份坐主桌——她是被陸沉要求的。這兩件事有微妙的區別,而她必須在走進主桌之前把區別擺清楚。
她在陸沉旁邊的空位坐下來。那個位置明顯是預留的——所有的座位都有名牌,唯獨這一個沒有。沒有名牌,意味著不是安排給特定嘉賓的,而是他讓人加的。
“你遲到了。”陸沉說,聲音壓得很低。
“我在遮陽棚裡多待了一會兒,修完最後一批劇照。”蘇晚把裙襬整理好,低聲回應,“林姐說你威脅不上臺致辭?你能不能再幼稚一點。”
“能。你下次再說不來,我連慶功宴都不參加。”
蘇晚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是一貫的淡,但她認出了那個語氣——和他在片場說“現在下來”時一模一樣。不是命令,是某種他不會用別的方式表達的東西:沒有你,我在這裡沒有任何意義。
宴會進行到一半,致辭、敬酒、抽獎環節依次走完。蘇晚坐在陸沉旁邊,安靜地吃她的那道主菜——煎鱈魚配檸檬黃油汁。陸沉在跟導演聊下一部戲的檔期,偶爾會偏頭看她一眼,確認她的水杯裡還有水,確認她在頻閃燈頻繁閃爍的時候沒有被晃到眼睛,確認她沒有因為坐在主桌而顯得侷促。蘇晚其實並不侷促——她不是第一次面對大場面,之前攝影展領獎的時候臺下坐了上千人,她拿話筒的手也沒抖。但她習慣性地保持低調,儘量不引起注意,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塊融進背景的灰色。
但有些人偏偏不想讓她低調。她起身去洗手間的時候,路過主桌旁邊一桌——坐的是投資方的幾個代表和他們的女伴。其中一個是投資方的太太,穿著某奢侈品牌的高定禮服,鑽戒在手指上閃得像一顆小型探照燈。她端著一杯紅酒,用剛好能讓身邊人聽見但又不至於傳遍全場的音量說了一句:“那不是陸沉的助理嗎?綜藝上那個。你看,我就說她跟陸沉的關係沒那麼簡單——一個助理憑什麼坐主桌?我們老李投了那麼多錢也只能坐旁邊這一桌呢。”
蘇晚的腳步頓了一下。她聽清了那句話,也聽清了那個語氣——不是單純的八卦,是那種“我看透了你的底牌”的輕蔑。她攥緊了手裡的餐巾,指甲透過布料掐進掌心,然後繼續往前走。她不會在這種場合跟投資方太太吵架,不是因為怕,是因為陸沉在上面。他的電影,他的慶功宴,她不能成為任何一個被媒體拍到的不和諧畫面。她走過去的時候,那位太太旁邊的一個女人附和道:“現在的小姑娘,手段多著呢。會煮牛奶就能上位,誰還靠演技啊。”蘇晚咬了一下牙,腳步沒停。
身後傳來椅子腿刮過地面的聲音。很輕。但足夠讓周圍幾桌的人同時安靜下來。
陸沉端著酒杯,繞過主桌,走到投資方那一桌前。他站定的時候,那位太太手裡的紅酒剛好停在嘴邊,笑容僵在臉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微微低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表情沒有任何變化,聲音也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被冰水浸過。
“她是我帶來的人。誰有意見,跟我說。”
全場安靜了。不是那種被突發事件打斷的安靜,是某種更徹底的安靜——像是有人把整個宴會廳的音量旋鈕擰到了零。刀叉停在空中,香檳杯懸在嘴邊,連背景音樂都在這個瞬間被襯托得格外刺耳。蘇晚站在洗手間門口,手裡還攥著那塊被她掐出指甲印的餐巾,轉過頭看著他。他站在水晶吊燈的燈光下,西裝筆挺,側臉的線條冷硬如刀。他的姿態和那天在巷子裡對私生飯說“滾”時幾乎一模一樣——只有眼神不同。那天他的眼神是刀鋒。今晚他的眼神是城牆。不是進攻,是防守——用他自己的方式,把她護在城牆裡面。
那位太太的紅酒終於從嘴邊放下來。她的嘴張了張,想說什麼,但陸沉已經轉身朝蘇晚走去。他走到她面前,擋住身後那桌人看她的視線,把她的視線也擋住。她能看到的只有他。他微微低下頭,聲音和剛才截然不同——輕的,柔的,像是怕碰碎什麼。
“手。”
蘇晚把手從餐巾上鬆開。掌心裡有四個淺淺的指甲印。
“以後有人說這種話,不用躲。叫我。”他說。
“我沒躲。我只是不想在你慶功宴上惹事。”
“惹事也是我的事。”他把她的掌心翻過來,用拇指輕輕按了按那幾個指甲印,像是在確認它們不會留疤,“我的慶功宴,你惹事,我買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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