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醉
慶功宴的後半場,陸沉被人圍住了。
圈內人趁著酒勁上來套近乎、拉關係、約檔期的圍。導演拉著他聊下一個本子,製片人端著威士忌要跟他碰杯,投資方代表帶著幾個蘇晚叫不出名字的年輕演員輪番來敬酒。陸沉來者不拒。他端著那隻方形威士忌杯,每一杯都喝得很穩,穩到旁邊的人以為他酒量深不可測。只有蘇晚知道不是。
她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手裡端著一杯沒喝幾口的橙汁,眼睛一直盯著他手裡的杯子。他每喝一杯,她的眉頭就皺緊一分。他在公寓裡幾乎滴酒不沾——冰箱裡除了牛奶就是蘇打水,櫥櫃裡沒有任何酒瓶。他唯一的“放縱”是在天台水箱旁邊一個人喝悶酒,那種時候他喝得很慢,一罐啤酒能喝一個小時。今晚不一樣。今晚他喝得又快又多,臉上看不出醉意,但耳尖已經開始泛紅了——和蘇晚見過無數次的那種紅一模一樣,只是這次不是因為她說的話,是因為酒精。
投資方那邊又來了一個人,這次端著兩杯純的威士忌,一杯遞給陸沉,一杯自己端著。蘇晚認出他是剛才那位太太的丈夫——那個在老婆嚼舌根時裝作沒聽見的投資方代表。他笑容滿面地拍著陸沉的肩膀:“陸老師,今晚必須再喝一杯!剛才的事別放心上,女人嘛,嘴碎——”
蘇晚走上去。她側身插進兩人之間,自然地接過那杯威士忌,笑著對投資方代表說:“李總,陸老師明天還有通告,這杯我替他喝。”說完仰頭把整杯威士忌灌了下去。液體像一條火線從喉嚨燒到胃裡,辣得她差點咳嗽,但她壓住了,把空杯放在桌上,笑容紋絲不動。投資方代表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陸老師,你這助理——行,有魄力!”他端著杯子走了。蘇晚轉過身,發現陸沉正低頭看她。他的眼睛在宴會廳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深,瞳孔微微放大,裡面有一種她讀不太懂的東西。
“你明天也要上班。”他說。
“你是老闆。老闆倒下了,助理加班費誰發。”
“你喝酒,誰準的。”
“你也沒說不準。”
陸沉看了她很久,然後把手裡那杯沒喝完的威士忌放在桌上,沒有再碰過。
散場的時候已經過了午夜。老陳在宴會廳門口等著,看到陸沉走出來的時候,眉頭皺了一下——他認識陸沉這麼多年,一眼就看出他喝多了。不是那種站不穩的醉,是那種把所有動作都放得很慢的醉,從走路到解西裝釦子,每一個步驟都像在腦子裡先演練一遍再執行,精確得過了頭,反而暴露了他的失控。
“要不要扶?”老陳低聲問蘇晚。
“不用。”蘇晚看著陸沉自己拉開後座車門坐進去,動作流暢得像個清醒的人。但他在座位上坐穩之後,閉上了眼,頭微微偏向車窗,呼吸比平時更深更長。他在忍。用他忍所有情緒的方式忍酒精——把所有醉意壓縮在一個最小的空間裡,不放它出來。蘇晚上了另一側後座,把車門輕輕關上。她沒有說話,老陳也沒有放音樂,車廂裡只有暖氣出風口的輕響和車窗外偶爾掠過的鳴笛聲。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來的時候,陸沉的姿勢變了。他的頭從車窗那邊慢慢歪過來,靠在蘇晚的肩膀上。不是故意的——是酒精終於打敗了那個一直在剋制它的意志。他的頭髮蹭著她的頸窩,呼吸裡有威士忌的氣味和極淡的雪松味,那是他沐浴露的味道,和醉酒混在一起,竟然不難聞。蘇晚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她沒有推開他,只是調整了一下坐姿,讓他靠得更舒服一點。她的手放在自己膝蓋上,指尖離他的額頭只有幾釐米,差一點就可以幫他把垂在眼前的碎髮撥開。她沒有撥。不是因為老陳在前面——是因為她的心跳太快了,快到她怕指尖碰到他額頭的瞬間,心跳的聲音會大到整個車廂都聽得見。
“到了。”老陳把車停在公寓樓下。蘇晚扶著陸沉進電梯,刷卡,進門,開燈。他比她預想中更重,但身體是放鬆的,沒有平時那種本能的緊繃,像是知道扶他的人是誰,不需要防備。她把他扶進臥室,讓他坐在床沿上。他配合地脫了西裝外套和鞋,然後往後一倒,躺平了。她幫他脫了鞋,把他的腿挪到床上擺正,然後轉身去倒水。
她剛邁出一步,手被抓住了。
他的手指從她手腕內側滑過,扣住她的手掌邊緣。不是那種溫柔的握法——是突然的、幾乎是條件反射的抓,像是他在夢裡突然發現她在走,所以趕緊伸手把她拉回來。蘇晚回過頭。陸沉躺在床上,眼睛半睜著,瞳孔被床頭燈的光映出一層淺淡的琥珀色。他是醉的。但他的眼睛是認真的。
“蘇晚。”他的聲音沙啞,像是砂紙磨過木頭的紋理。
“我在。”蘇晚以為他要水,彎腰去拿床頭櫃上的杯子。
“你說你對我好——是因為工作。”他的手指收緊了一點,力道不重,但很堅定,好像他花了整個慶功宴的時間攢夠了勇氣來說這句話,“我信了。”
他停了一下。喉結滾動,睫毛垂下去,又抬起來。
“但我希望——是假的。”
蘇晚站在床邊,手被他抓著,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所有的感官都在這一瞬間放大了——他手指的溫度、床頭燈昏黃的光、窗外遠處高架上偶爾駛過的車輛聲、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她以為他在慶功宴上已經把那句話翻篇了,以為他在擋下投資方太太之後已經忘了那段不愉快。他沒有。他把那句話壓在威士忌杯底,壓在宴會廳的水晶燈下,壓在醉酒後最沒有防備的那一層意識裡。然後在這個她轉身去倒水的瞬間,把它撈出來了。他說“我信了”——過去式。他說“我希望是假的”——現在式。意思是:我從來沒信過。我一直在等。等你告訴我那是假的。等你告訴我你對我好,不是因為林姐的安排,不是因為工作需要,不是因為任何可以被替代的理由。只是因為你想對我好。和我對你好一樣。
蘇晚低頭看著被他抓住的手。她的掌心對著他的掌心,手指交疊在一起。她想起他上次發燒的時候也抓過她的手,那時候他說“不要走”。那是病中的囈語,是他在意識模糊時不設防的真心。而今晚他沒有發燒,他是醉的,但他是清醒的醉——他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希望是假的。她的好,是假的就好了——是假的,他就不用想了;是假的,他就不用怕了;是假的,他就可以告訴自己那些凌晨三點的牛奶、那些摺好夾進劇本的便利貼、那些被放進塑膠文件夾備份的照片,都是他一個人在意。她蹲下來,蹲在床邊,讓自己的視線和他平齊。他躺在枕頭上,側臉被床頭燈照出柔和的輪廓,眼睛半睜著看她,裡面有水光,不知道是酒精還是別的什麼。
“陸沉。”她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能聽見,“假的。”
他眨了一下眼睛。睫毛慢了一拍才重新抬起來,像是在努力分辨這兩個字是真的還是在配合他的希望演戲。
“你以為的——是假的。”她又說了一遍,每一個字都很慢,像在暗房裡用最細的毛筆蘸著藥水修補底片上的劃痕,“不是工作需要。不是林姐讓我做的。不是因為你是我老闆。在車裡說‘是’,是騙你的。因為那時候你問我是不是因為工作,我怕我說不是——你就知道我是在乎你了。我不是準備好了才開始在乎的。我是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她說完之後,臥室裡安靜了很久。陸沉還抓著她的手,眼睛慢慢合上了。不是失望的閤眼。是終於等到了那個答案,可以把懸了很久的心放回原處的閤眼。他鬆開了手指,手腕從她掌心滑落,落在被子上。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蘇晚站起來,把被子拉到他胸口,調暗床頭燈。然後她輕手輕腳地退出臥室,把門虛掩上。她靠在臥室門外的牆上,用手背貼了一下自己的眼睛。乾的。但眼眶很熱。她沒有哭。不是因為不夠難過。是因為她發現,原來他也在等。她在等自己敢說,他在等她願意說。兩個人在同一根鋼絲上走了那麼久,都以為只有自己一個人在上面。直到今晚,他喝醉了,把鋼絲變成了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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