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長廊上空蕩蕩的, 林肆摸索著找到了110病房。
半掩的房門漏出一陣低弱的交談,他剛來到門口,立刻就被房間中的患者發覺了:“誰?”
林肆緊張地調整好表情, 接著神色自然地推開了門。這裡住著4個人,他一眼就看到了蔡爺爺——他正靠在臨窗的床頭, 用一種打量陌生人的眼神望著他。
見他穿著一身綠袍,靠門的大叔滿臉警惕:“你來幹什麼?”
“我是新來的保安,不想吃午飯,一個人有點無聊,所以隨便走走。”
大叔懷疑地審視著他:“保安不能與病人交談, 你不知道嗎?”
“為什麼?”林肆愕然,“我第一次聽說這種規矩。”
見他的驚訝不似作偽,蔡爺爺衝大叔擺擺手,和藹地解釋:“這不是明文寫在紙面上的,但從沒有保安搭理我們。你是新來的?”
“是的, 我就住在附近。”林肆順勢坐到他身邊:“上午我無意間看到了您……您長得很像我爺爺。”
他專注地盯著面前儒雅的老人, 明亮的陽光勾勒著老人溫和的眉目,他的白髮被照得發亮。
林肆喉結微動, 他的語氣很輕柔, 彷彿是怕驚擾易碎的美夢:“見到您就好像見到了親人……我非常想念他。”
“好孩子, ”蔡爺爺憐愛地拍拍他的手:“你可真瘦啊……成年了嗎?家裡人允許你出來打工?”
“我沒有家人……他們已經死掉了。”
蔡爺爺聞言嘆口氣:“唉!人生艱難啊……”
他盯著虛空不知想到了什麼,忽而溫柔地笑起來:“難得我們有緣分, 等我以後治好了病,你就和我一起走吧!我妻子是霓虹人,我們在山下開了間旅店,正好還缺一個幫工。”
林肆垂下眼眸,嗓子發乾, 他難過地握緊雙手:“……好。”
“那就這麼說定了!”蔡爺爺愉悅地彎起眼睛,他還想繼續聊點別的,可念頭一轉,迅速又斂起笑容:“快走,別被其他人看到。記得,少和病人來往!”
“我……”
林肆有意勸他逃出療養院,可這裡實在不方便說話,他無奈地閉了下眼:“那您好好休息,我還會來看您的。”
“誒,好孩子,記得按時吃飯!”
目送著他出去後,大叔疑惑地扭過頭:“他怎麼知道你姓蔡?”
“可能是看過名冊吧。”
……
林肆終於在大廳的牆壁上找到了掛曆——今天是1954年9月3日,星期五。
按照姜妍的說法,進入指定房間後,委託者會回到死前的那刻,而他這一次走進不同房間,時間果然也隨之倒流……但不知道其他人在哪裡。
他順著螺旋樓梯快速朝上走,打算去2樓找李興,冷不防在轉角和對面的醫生撞個正著,
“嘩啦啦”——
對方正在低頭沉思,乍然撞到人後雙臂一鬆,懷裡的文件飄飄揚揚地散落一地:“對不起,我沒看路……”
“洛晚?!”
林肆震驚地盯著她,不自覺地露出喜色:“原來你也在!”
“呃……你認識我?”“洛晚”尷尬地扯扯嘴角:“我正要去1樓查房,請問你是……”
她態度疏離,神情戒備,顯然並不認識他。林肆愣了幾秒,喜悅滑稽地凝固在臉上:“……抱歉,我認錯人了。”
——她不是洛晚。
儘管有著相似的臉,但她們卻是2個不同的人。
他沮喪地垂下頭,肉眼可見地變得低落。“洛晚”好奇地看了他幾眼,彎身撿起散落的文件:“你怎麼知道我是洛晚?”
“你胸前掛著銘牌。”林肆反應敏捷地找了個藉口,他生怕對方多問,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抗抑鬱藥物的研發順利嗎?”
“還不錯。”說起這個,“洛晚”明顯來了興致:“不但能提前拿出藥劑,而且還有些新收穫。”
“是什麼?”
“院長有一個關於神經的大膽構想,但由於缺乏試驗,進展一直很緩慢。藉著這次機會,他給20位患者注入了新型藥劑,原本沒抱什麼期望,沒想到卻獲得了重大發現。”
林肆張了一下嘴,心中升起一股不祥。他看著“洛晚”開心的模樣,小心翼翼地探問道:“是什麼發現,可以告訴我嗎?”
“這沒什麼不能說的,但你可能聽不懂——110病房裡,一位51歲的男性患者成功與藥劑發生反應,並且產生了良性效果。他極具研究價值,接下來我們要定向觀察。”
——果然是蔡爺爺。
林肆手指微顫,一顆心猛地往下沉。他強作鎮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洛晚”並沒察覺到他的異樣,她整理好文件,自顧自地向下走:“可惜除了他以外,其餘19人全部崩潰。為了紀念這個實驗體強大的生命力,我決定給他命名為‘灰鼠’。你知道嗎?老鼠已經在地球上繁衍了4700多萬年,出現得比人類還早……”
“夠了!”
“——嗯?”她頓住話頭,狐疑地偏過臉,“怎麼了,你不高興?”
林肆狠狠咬了下舌尖,故作輕鬆地聳聳肩:“沒有……難得午休,就別提這些嚴肅的事了。”
“嗯……也對。”“洛晚”點點頭,似乎是不經意地問:“你叫什麼名字?我以前沒見過你。”
“林肆,我是新來的。”
“噢……”
她目光沉靜,帶著一種看透一切的瞭然,與真正的洛晚如出一轍。林肆被她瞧得發毛,藉口要休息匆匆離開,拐上2樓進入了房間。
“洛晚”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默默把這個名字記在了心裡。
……
李興不在,姜妍不在,路大哥不在,石菲也不在。
目前的神使是一個白人,每週要去111病房祈禱一次,今夜恰巧是第3次。祈禱日不值夜,林肆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頭痛欲裂,了無睡意。
他突然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這個時空與先前所在的時空,是同一個嗎?
假如他幸運地活了下去,那麼隨著時間的推移,委託者們還會到來嗎?到來的那些人還是他認識的嗎?
林肆煩躁地捂住眼睛,心神不寧地翻個身,對著牆壁沉沉地嘆了口氣。
項鍊上還剩2枚晶體,這意味著他還能復活2次。機會有限,他一定要把蔡爺爺送走……
“啪嗒”“啪嗒”“啪嗒”……
幽寂的長廊上忽地傳來一串腳步聲。它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最終停到了他的房間外。
林肆警覺地坐起身,光著腳無聲地走下床。
神使要在今夜祈禱,外面不應該有人——或者說,門外的絕對不是“人”。
他踩著冰冷的水泥地面,穿過一眼就能看到底的小房間,輕手輕腳地藏到了門後。
四周靜悄悄的,林肆死死地盯著門鎖,他緊張地屏住呼吸,豎起耳朵傾聽門外的響動。
沉寂半晌後,“咔嚓”“咔嚓”——外面的東西開始擰門鎖。
門鎖簡單而脆弱,被撬開是遲早的事。林肆想要找個物件作武器,哪知剛剛扭過臉,房門就“咔嚓”被推開了!
他悚然一驚,不由自主地貼緊牆壁。在幽暗的夜色中,房門慢而無聲地開啟,林肆一眨不眨地盯著摺扇門,卻見它開到一半頓住了。
周圍靜謐無聲,長廊上毫無異樣,半分鐘前的腳步聲好似是錯覺。
林肆緊盯著門口,他五指冰冷,身體緊繃,絲毫不敢放鬆。如果鬼魂闖進來,他只能先往房間裡跑,而後再趁機逃出去——當然,這是最理想的情況,事實上他更可能會被殺掉……
真沒想到,復活後僅僅過去半天,他就要再度赴死。
林肆惶恐地抿緊唇,控制著不發出呼吸聲。等待的時間尤其煎熬,每一秒都拉得格外長,心臟“撲通”“撲通”地越跳越快,就在他忍不住想出去看看時,臉上卻窸窸窣窣地傳來一陣癢意。
有什麼輕輕地拂過面頰,又冷又潮,還帶著一股腥氣。
他的四肢驟然僵住,臉色刷地一片慘白。一顆人頭擦著鼻尖“骨碌碌”地掉落,林肆倏然抬起頭,只見一截身子正扒在房門上,距他不過半臂遠!
——不,不可以……他還沒幫蔡爺爺逃出去,即便死也不能是現在!
身體本能地向前衝,林肆想盡快逃出房間,可扒著房門的無頭屍體卻忽地伸出手,乾枯的五指緊緊攥住了他的長袍。
人頭“骨碌碌”地滾到腳邊,他暴凸的眼球狠狠瞪著林肆,怪異地慢慢張大嘴,一個身體腐爛的獨眼女鬼緩緩從他嘴裡爬出來。
林肆手忙腳亂地脫下長袍,但腳踝卻被女鬼一把拽住,整個人狼狽地撲倒在室內。額頭“砰”地撞上地面,他驚叫著奮力掙扎,可四肢卻被長髮一圈圈收緊,有什麼冰冷沉重的物體重重地壓到了他背上。
人頭“砰”“砰”地在房間裡跳動,發出一陣“呵呵呵”的怪笑,林肆咬緊牙關往外爬,然而女鬼卻像秤砣一樣死死壓在身上,他連伸直手臂都做不到。
——就這樣結束了嗎?
他又要死掉了嗎?
背後的女鬼一把按住他的頭,他狼狽地貼伏在地面上,視線漸漸變得模糊,雙眼逐漸暴凸,眼白上一條條纖細的血管也受壓膨脹……
林肆認命地閉上眼,他委頓地蜷縮著不再掙扎,絕望地等待死亡降臨。女鬼按壓頭顱的力氣越來越大,他痛苦地呻/吟著,可某一瞬間身上卻忽地一輕,一切全都消失了。
半掩的房門被徹底推開,一個穿著長袍的男人來到他面前……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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