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泉11層, 午夜再度降臨。
狹長的村落中央鼓起一座土丘,上面覆蓋著茂密的樹林,若是從高空俯瞰, 會發現它形似一隻張開的眼睛。
委託者們三三兩兩地圍在樹林邊,組織遊戲的村長提著一盞燈籠, 昏黃的燭火將他蒼老的面孔映照得溝壑縱橫。
“你們確定要參加嗎?”
眼前這一幕莫名熟悉,俞朗不自覺地皺起眉,某段被遺忘的經歷在記憶深處噴薄欲出。
腦中忽地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他難受地捂住額角,面色微白。
“怎麼了?”西索心細如髮, 立即察覺到了他的異樣:“不舒服?頭疼?”
“……沒事。”俞朗不斷調整呼吸,努力緩解突如其來的劇痛:“你不感到奇怪嗎?”
“你指哪方面?”
“所有——”
“當然奇怪,這簡直太怪了!”洛紅花從西索身後探出頭:“非要半夜來玩遊戲,就算與鬼有關,也不用這麼應景吧!”
“我的意思倒不是……”對上她明顯不在狀況的臉, 俞朗停頓一瞬, 轉而笑眯眯地看向西索:“你帶來的同伴真活潑。”
“……”西索額角微跳,轉眸告誡洛紅花:“少說少問, 多聽多想。”
“你管我呢!”後者狠狠地白他一眼, 雙手叉腰咒罵道:“要不是你, 我也不用來這個鬼地方!你等著,如果我倒黴地死在這兒, 做鬼也不會放過你!枉你還自稱驅魔家族的後人,哼,廢物!”
“我的祖先確實擁有不同尋常的奇異能力,根據記載,羅貝爾家族的能力是[掠奪], 羅素家族的能力則是[聆聽]。由於年代久遠,更詳細的內容已不可考,而且隨著繁衍,血脈一代代變得稀薄,除非返祖……”
“誰要聽這些?少來狡辯,廢物!”
“……請小點聲。”西索無奈地嘆口氣,再度望向一旁瞧熱鬧的俞朗:“看來你身體好得很,是我多慮了。”
“顧好你自己吧。”俞朗凝望著面前的樹林,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他思考了幾秒,抬步走向陳雪茹:“你有感覺到什麼嗎?”
陳雪茹搖搖頭,臉上同樣透著迷惘:“假如樹林裡真有鬼,我不可能感應不到……可能它們還沒出現。”
俞朗仔細打量她的神色,之後又去找莫梨,後者不等他問就開口:“我對鬼魂的感知一向遲鈍。你發現了什麼?”
“沒什麼。”他煩躁地轉過頭,餘光瞄見林肆緊皺的眉,腳步一轉走過去:“你和我們都不一樣——你也毫無所覺嗎?”
莫梨聞言跟著扭過臉,除了洛晚外,黃泉中唯有他們兩個知道林肆是血族。頂著二人期盼的目光,林肆不確定地描述:“我只是……偶爾會感覺一切發生過,很熟悉……”
“原來你也這樣……”
俞朗的話音還沒落,“啪”“啪”的拍手聲從前方傳來:“各位準備——”
他不得不頓住話頭,隨眾人一起披上斗篷,戴好沉甸甸的鬼面具。
經過商討,此次先選8人參加捉鬼遊戲,其他委託者分散在樹林外,監視各處異常,判斷整個村莊與鬼魂的關係。
提著燈籠緩緩走入樹林,俞朗雙眸微瞠,忽地找到了不合常理的地方——
他、西索和莫梨,理應留一人在外面掌控大局,但他們居然全部參加了遊戲,而且還沒人覺得不對!
冷意自腳底盤旋而上,望著頭頂簌簌搖動的樹木,俞朗抿緊唇瓣,心頭縈繞著濃重的不安。
不光是他,他們全部沒察覺,絕對是有哪裡出了問題……
……
黃泉10層,安息關懷所中。
韋格不可置信地站在原地,他捂著耳朵反覆檢視腦中出現的新能力,半晌後才茫然地放開手。
——[聆聽]?
“一級能力”“唯有羅素家族的直系後代才能覺醒”……是什麼意思?
黛莎也有嗎?
回憶著剛剛置身的古怪密室,韋格警惕地看向座鐘,試探著觸控木框與玻璃,這一次沒再發生意外。
他不知所措地撓撓頭,決定先去把黛莎叫醒,無意間瞄到半空的血色倒計時,卻見——無限時間改變了!
韋格揉揉眼睛,幾乎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顧不得再鬧彆扭,他匆匆來到404室,用力去推黛莎的肩:“嗨,別睡了,快點起來,委託時間改變了!”
黛莎被他晃得皺起眉,小聲咕噥著翻個身,連眼皮都沒睜開。
“拜託……你已經睡了一天了!”韋格無奈地坐到床邊:“到底做了什麼夢,真有那麼美好嗎?”
陷在美夢中的黛莎自然無法回答。她呼吸綿長,唇畔含笑,即便在進入黃泉前,韋格也從未見她這樣放鬆過。
想到莫名獲得的新能力,他心中一動,猶豫片刻後發動[聆聽],周遭的世界忽而變得嘈雜,風聲、樹葉聲、數米之外的抱怨聲、鬼魂怨恨的詛咒以及委託者們的無數心聲紛紛湧入耳中。
猝不及防地聽到大量聲音,韋格頭昏腦漲,一時難以分辨。清晰地感受到體力在迅速流失,他不敢耽擱,努力在混亂中尋找黛莎,終於聽見了她的心音——
女人的心聲甜如蜜糖,即便看不到表情,也能想象到她幸福的模樣:
“真好啊,討厭的人們都消失了,只有我,我和韋格,我們要永遠永遠在一起……”
“砰!”
[聆聽]倏然中斷,韋格猛地後退,卻忘了自己正坐在床邊,狼狽地摔落到地。
他神色震驚,瞳孔緊縮,慌慌張張地望著姐姐,大腦一片空白。
就算再遲鈍,他也聽得出,這種滿懷愛戀的曖昧聲音,應該發生在戀人間……
——至少不該是姐姐對弟弟的態度!
黛莎,他的孿生姐姐,她……她對他……
韋格呆呆地坐在地上,表情驚恐又費解。彷彿覺察到他的注視,黛莎的睫毛顫了顫,他見狀立即跳起,如同驚弓之鳥,三步並兩步地逃出了門。
他好不容易接受了黛莎的另一面,可偏偏……
——為什麼?
是他哪裡做錯了嗎?
難道是他太依賴姐姐,導致對方產生了誤會?
韋格沮喪地捂住臉,倒計時、委託、鬼魂、密室在這一刻通通遠去,他甚至覺得面對鬼魂遠比黛莎要輕鬆……
究竟為什麼會這樣?!
……
黃泉11層,“捉鬼遊戲”正在進行。
洛紅花緊張地提著燈籠,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夜風瑟瑟,樹影幢幢,她不停地張望四周,既希望快些遇到同伴,又怕對面突然冒出人影。這樣糾結地走了不知多久,就在她雙腿發麻,想要找個地方休息時,清幽的月光忽地灑落,前方出現了一片空地。
彷彿是黑色幕布破了個洞,微弱的夜光稀稀拉拉地漏入,在樹林中投下一塊深藍的斑。洛紅花輕手輕腳地走上前,遙望著暗淡的夜空,想到不知何時能結束的捉鬼遊戲,惆悵地嘆了一口氣。
“阿離,要是你在就好了……”
她失落地垂下頭,隨手扶住一旁的樹幹,卻被尖利的樹皮硌了一下。
“嘶——”
掌心傳來針扎般的刺痛,洛紅花猝不及防,疼得抽了一口氣。她舉高燈籠看過去,只見一塊樹皮被利刃撬開,枯木大喇喇地翻卷著,露出無數細小的毛刺。
不知誰在樹上刻了一個橢圓形,又用不知名的紅顏料在上面橫了一條線。
——是以前參與“捉鬼遊戲”的人留下的麼?
洛紅花狐疑地湊過臉,抽動鼻子嗅了嗅,乾枯的樹皮上隱約殘留著淺淡的血腥氣。她對著刻痕冥思苦想,然而資訊實在太少,完全猜不透雕刻者的意圖。
“沙沙——”“沙沙——”
就在她打算放棄離開時,身後突然傳來長長的摩擦聲,一個提著燈籠的黑袍人一瘸一拐地走過來。
與此同時,側方的密林裡,另一個黑袍人抱著罈子,同樣來到天光下。
洛紅花下意識繃緊身體,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們。抱著罈子的黑袍人沒提燈籠,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他的腳步非常輕,行動間完全沒聲音,簡直讓人懷疑他是在飄。
而另一個跛腳人則正常的多。他提著燈籠一步步上前,使不上力的右腿拖行著,在落葉間留下一條長痕。
——鬼魂總不會跛著腳吧?
可根據規則,鬼魂也不可能抱著罈子,否則遊戲就直接結束了。
洛紅花狐疑地揚起眉,目光在二人間轉來轉去。三人很快湊到一起,隔著厚實的鬼面具,他們俱都屏住呼吸,沒有人敢輕舉妄動。
連綿的陰雲拂過天際,夜光漸漸暗下來。在昏黃閃爍的燭火中,舉著罈子的黑袍人慢慢伸出手,示意二人抽布袋。
洛紅花攥緊燈籠,不自覺地咽咽口水。她警惕地睜大眼,打算讓跛腳人先抽,可在後者緩緩抬起手、即將觸碰到壇口時,某種危險的直覺驟然劃過心間——
“啪!”
在大腦反應過來前,洛紅花一把拍開他,搶先摸出了一個布袋。
“怦怦”“怦怦”!
激烈的心跳回響在耳畔,她愣愣地盯著手中的布袋,數秒後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她為什麼要這樣做?
她剛剛注意到了什麼,以至於在潛意識中覺得不能讓對方去碰罈子?
洛紅花抬眸望向跛腳人,眼中多了幾分忌憚。她僵硬地解開繩結,從中掏出了一節白骨。
身為中醫世家的後人,洛紅花一眼認出這是人的脛骨,不過它比正常的脛骨短很多,表面泛著暗淡的灰白色。也許是經歷了漫長的風化,堅硬的骨頭已經變得脆弱,舉起時簌簌地抖著粉末,似乎稍一用力就能捏碎。
她將骨頭輕緩地放回布袋,又把布袋放回罈子,接著從“鬼”手中抱過壇身。
——她抽到骨頭,成為了新的“鬼”。
不知這算幸運還是不幸,洛紅花回憶著遊戲規則,不確定地遞出罈子,示意跛腳人來抽。
跛腳人安靜地站在她對面,身影被燭火拉得細長。火光自下而上地照亮鬼面具,暗紅色花紋似乎在遊動,如同活物一般扭曲。
洛紅花用力閉了一下眼,再看時一切又恢復了正常。眼見跛腳人抬手伸向壇口,她忍不住縮起手指,掌心似乎依舊殘留著與他接觸那瞬的冷意。
剛才拍開他的手時,她碰到了他的皮膚,又陰又冷,就好像……好像在地底埋藏了數年,每一個毛孔都浸潤著土壤深處的陰冷與潮溼。
洛紅花被自己離譜的念頭嚇了一跳。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水汽凝結在面具上,冷冰冰地貼著臉頰,令人難受又不安。
跛腳人在罈子裡攪了攪,好半天后終於摸出一個布袋。他慢條斯理地解開繩結,一朵凋零的白菊花暴露在燈籠下。
流雲幽幽地拂動,月色重新傾瀉。三人擦肩而過,確認其餘二人走遠後,洛紅花心有餘悸地回過頭,恐懼與不安越發強烈。
——是錯覺嗎?
那個跛腳人,讓她十分害怕……因為他是她成為“鬼”後,第一個來抽布袋的玩家嗎?
洛紅花定定神,強行把膽怯壓回心底。她給自己打了打氣,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抱著罈子,深一腳淺一腳地繼續前進……
……
黃泉10層,安息關懷所內。
夕陽逐漸沉沒,霞光由濃轉暗。洛晚靠在廊柱的陰影中,怔怔地盯著長椅出神。
昨天的這個時候,晏離在這裡說出了鬼王的秘密,而此刻……
她黯然地閉上眼,壓下心頭的負面情緒,重新捋順手中的線索——
作者有話說:
果然,flag必倒,這章並沒結束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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