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雲迅速聚攏, 沉沉地自天幕壓下,本就幽暗的樹林更加陰森。所幸這裡足夠大,一百多名委託者分散開, 並不顯得擁擠。大家分頭前往不同區域探索,企圖繪製出樹林的地圖。
黛莎站在最深暗的陰影裡, 一眨不眨地凝望著不遠處的情侶;終於等到陳雪茹抬步離開,她立即佯裝無意地走過去:“你們確定關係了?”
“不,還在追求階段。”韋格盯著“心上人”的背影,並不去看姐姐的臉:“我會努力在審判結束前打動她的。”
“為什麼?”黛莎費解地皺起眉:“陳雪茹做了什麼,讓你忽然神魂顛倒?”
“她什麼也沒做, 是我——”
韋格轉過臉,微笑的眉眼間溢滿幸福:“我喜歡外柔內剛的女生,其實早就注意到她了,只不過現在才明白心意。”
“外柔內剛?”黛莎不可思議地揚起眉:“你確定她是外柔內剛,而不是虛偽做作?”
“拜託……不要對她懷有偏見。”
“你忘了……”注意到周圍還有其他人, 黛莎剋制地頓住話頭, 她抬手做了個開槍的動作:“逼你做出這種事的傢伙是‘外柔內剛’?”
“當時我們尋求合作,她想讓我們成為共犯, 這樣關係更緊密。”韋格低聲為陳雪茹開脫, “這件事的確是她不對, 日後我會彌補的。”
“你打算怎麼彌補?一命抵一命?”黛莎冷淡地盯著他:“你認為那位會稀罕你的命?”
“人死不能復生,我只能做到這樣了, 這是我最大的誠意。”韋格無奈地攤攤手:“如果她依然不滿意,我也沒辦法。”
“最好的辦法就是遠離陳雪茹,東窗事發時將一切推給她,道明我們是被迫的——我們也確實是被迫的!”
“不,黛莎, 真正做出選擇的是我們自己,雪茹只是提出了一種可能。而且我愛她,我不會讓她獨自承擔惡果的。”
“……你真是瘋了!”
黛莎氣恨地攥緊拳,一瞬間對陳雪茹起了殺心。她壓下澎湃的怒火,懶得再與韋格廢話,轉身回到黑暗之中。
……
西索和莫梨並肩站在高處,觀察著下方村莊的情況。
[瘟疫]已經發動,感染者會依次出現高燒、區域性潰爛、身體疼痛、胸悶、麻痺、窒息等症狀。望著下方不斷湧向診所的村民,儘管相隔甚遠,西索卻彷彿聽到了他們痛苦的呻吟。
他四肢冰冷,心臟直直地往下墜,但固執地沒有閉眼或扭頭:“感染病毒後,大概能堅持多久?”
“正常是1-2天,不過我縮短了發病時間,感染後至多能撐1小時。”
“也就是說,1小時後……下面的人全會死?”
“是的,除非他們是鬼魂。”
西索心情沉重地握緊雙手,一時不知該期待村民們活著還是死去。未知的病毒來勢洶洶,發作得異常迅猛,短短數分鐘間,就有不少人倒在地上,滿頭冷汗地不停打滾。
“第二階段,疼痛。”莫梨專注地望著下方,如同在觀察實驗中的小白鼠:“不該發展得這麼快……看來他們的身體素質遠低於常人。”
“至少說明不是鬼魂。”
“這還有待商榷,要等檢查過屍體再說。”
她的語氣實在太平靜,西索忍不住側目:“你真的毫無感覺嗎?”
“什麼感覺?”
“懊悔、難過、愧疚、自責……”
“這些會影響結果嗎?”
“……不會,但起碼能證明自己是個活生生的人。”
“是啊,人類就是這麼奇怪。”莫梨漫不經心地聳聳肩:“明明是權衡利弊後的妥協,卻要找出無數不得不做的藉口,以此來掩飾自私與冷漠,彷彿這樣就能繼續當個好人。”
“你好像在嘲諷我。”西索平淡地垂下眼:“我早就不是好人了。”
在他們說話時,越來越多的村民口吐鮮血,倒在地上抽搐。低弱的哀嚎斷斷續續,在陰暗天光的映襯下,宛如人間煉獄。
西索唇瓣緊抿,臉色並不比村民好。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視野內的最後一個人倒下後,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下去看看?”
“再等等。”莫梨面無異色地站在原地,“穩妥起見,再等三刻鐘,我會數秒。”
“他們的屍體……”西索聲音乾澀,壓在喉嚨口的每個字似乎都有千鈞重,“要不要燒掉?”
“不用。確認他們死亡後,我會控制病毒失活,不會再感染其他人。”
他沉鬱地點點頭,低低道了聲“失陪”,轉身鑽入一旁的樹叢裡。
身邊荒草叢生,荊棘遍佈,腳下連路都沒有,明顯無人踏足。附近難得沒有其他人,西索卸下強裝的淡定,疲倦地靠坐在樹下。
瘋長的野草環繞在身側,幾乎將他整個人淹沒,他安靜地坐在草叢裡,感受著身下的土地和背後的樹幹,懸在半空的心臟徐徐墜落,終於生出幾分實感。
村民們感染瘟疫後扭曲的面孔一張張在腦中浮現,西索盯著自己的手,恍惚間看到上面血跡斑斑。
無論是現實還是平行空間,存在即真實,每個生靈都是有血有肉的。他們有過去、有未來,不是遊戲裡冰冷的資料,更不是可以隨意犧牲的工具人。
——他一直如此告誡自己,可終究還是破了例。
雙手不受控地輕顫,西索緊緊攥住拳,骨節微微泛白。他的靈魂好似被劈成兩半,理智與情感涇渭分明:前者無動於衷,一心只想完成審判;後者痛苦自責,恨不得一同感染病毒,死在這個村落裡。
底線一旦被侵犯,只會一退再退。一切再也回不去了。
——他真是個膽小鬼。
西索懊悔地捂住臉,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風靜樹止,半人高的蒿草輕輕搖晃。在一片死寂中,突然有草木簌簌作響,他警覺地抬起頭,脆弱與沮喪一掃而空:“——誰?”
短暫的靜默後,荒草被分開,洛紅花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來。
“……是你啊。”西索自暴自棄地靠回去,罕見地流露出幾分頹喪。也許是知道自己給對方留下的印象足夠差,他不必再維持可靠的假象,此刻在她面前反倒格外輕鬆:“你是來嘲諷我的麼?”
洛紅花停在他面前,眉頭緊皺,嗓音嘶啞:“發生了什麼?”
“對了,差點忘記你不方便講話……”
“少廢話!”洛紅花輕輕踢了他一腳:“村子裡發生了什麼?為什麼讓我們聚到樹林裡?”
作為被通知的一方,她並不瞭解詳情,只是隨大流地來到了指定地點。
“我們懷疑村民勾結鬼魂,不是正常人類,所以對他們發動了[瘟疫]——”西索蕭索地聳聳肩:“現在他們應該已經死光了。”
洛紅花微微瞠目,而後理解地點點頭,出乎意料地沒有譏諷。
“你居然不罵我鐵石心腸?”西索特地等了片刻,見她眉眼平靜,頗為意外地挑起眉:“我沒反對也沒阻止,甚至眼睜睜地旁觀他們死去。”
“確實很冷酷,我就知道你平時是裝的。”洛紅花嘖嘖地搖著頭,又踢了他一腳:“做都做了,你不會在假惺惺地可憐他們吧?”
“我……”
西索一時語塞。他窘迫地支起一條腿,曲起手肘扶著額角,刻意擋住了大半邊臉,“我的確在後悔。”
洛紅花聞言環抱雙臂,從她的角度,只能看到對方近乎於白的金色發頂:“你是人,不是救世主,更不是無所不能的神,關鍵時刻必須要有所取捨,這很正常,想開點吧。”
“面對晏離的死訊時,你也這樣‘想得開’嗎?”
“這就是你對我好心安慰的回報?”洛紅花冷哼一聲:“我也是人,所以有私心。村民們與我毫無關係,就算再可憐也無法觸動我,而阿離……”
她停頓了一會兒,出神地望著虛空:“在一切都結束後,我一定會為他報仇的。”
“在一切都結束後……”
——是的,一定要捱到一切結束時!
為了完成委託,離開黃泉,他違背意願、拋棄底線,怎麼能在此時萌生退意?
西索閉上眼,強迫自己打起精神。他長身而起,感激地衝洛紅花點點頭:“謝謝你的開解。”
“不要自作多情,我可沒想開解你。”洛紅花木著臉扭開頭:“只是今天心情好,看你沒那麼不爽而已。”
一覺醒來後,不知為什麼,她對西索的仇恨忽然淡了。明明昨天才聽聞阿離的死訊,可她竟然不恨始作俑者,連悲傷都沒有那麼濃重……
洛紅花抿緊唇瓣,自責地垂下頭。她擰緊眉努力回憶,總覺得忘了某些重要的事……
……
黛莎面無表情地深入樹林,直到周圍再無人聲方才停下。
她惱恨地捏緊拳,想到陳雪茹刺眼的笑容,五官氣恨得有些扭曲。
——那個該死的賤人……
她絕對是做了什麼,否則韋格不會被迷惑!
黛莎咬牙切齒地瞪著面前的樹幹,彷彿在盯著陳雪茹的臉。她並不反對弟弟戀愛成家,可物件決不能是這一位——陳雪茹狠毒絕情,打從見面起就對他們充滿惡意,她必定沒安好心!
“可惡……”
——在她不知道的時候,陳雪茹和韋格究竟發生了什麼?
黛莎壓下憤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的腦筋飛速運轉,可怎麼也猜不出對方的目的。
羅素家族人丁凋敝,早已沒落,雖然依靠卑劣的手段迴光返照了幾年,可隨著“靈媒實驗”的叫停和大哥萊爾迪的死亡,她的家族失去了最後的用處,終於徹底被拋棄。父親每日醉生夢死,要不是韋格依舊做著振興家族的美夢,執意要調查大哥的死,又機緣巧合地捲進委託,她決不會讓他進入黃泉冒險。
這樣的他們,有什麼值得陳雪茹惦記?
那女人雖然一直沒被承認,卻是博瑞·默克貨真價實的親女兒,遲早會得到屬於自己的財產。她和韋格平平無奇,並沒得到什麼奇異的能力,陳雪茹蓄意接近,能獲得什麼好處?
——難道是為了愛?
別開玩笑了!
黛莎思索無果,心煩意亂,忍不住朝樹幹砸了一拳。簌簌的碎響綿延不絕,她警惕地環顧四周:“——誰?”
“是我。”
西索的聲音從一旁傳來。她循聲望去,定睛細看,這才發現對方正坐在荒草裡。
“抱歉,我沒有偷窺的意思,只是想找個地方靜一靜。”他從草叢中站起身,面容在陰暗的天光下模糊不清:“你遇到什麼麻煩了麼?”
“私事而已,不值一提。”
黛莎條件反射地露出微笑,客氣地問:“為什麼一個人躲在這裡,你有什麼煩心事嗎?”
“關於捉鬼遊戲……”西索輕聲嘆息,忽而問:“你瞭解你們家族的歷史嗎?”
“你指哪方面?”
“祖先的能力。”
“……[聆聽]?”黛莎遲疑地皺起眉:“自有記憶起,羅素家從沒有人覺醒異能,我認為它只是傳說。”
“不,它是真實存在的,不過隨著傳承,血脈漸漸稀薄,只有返祖才可能覺醒能力。”
“羅貝爾家族有人覺醒了?”
“沒有,所以我才好奇,可惜[聆聽]也失傳了,據說它能讓宿主聆聽到萬事萬物。如果你或韋格覺醒能力,贏取遊戲不在話下。”
“這居然是真的……”黛莎若有所思:“要怎樣才能返祖呢?”
“我也不清楚。”西索失望地垂下頭,半晌後又偏過臉:“但我剛才找到一個奇妙的地方,說不定對我們這些驅魔家族的後裔有幫助。”
“在哪裡?”
“和我來——”
他的聲音似乎擁有蠱惑人心的奇異魔力,黛莎下意識抬起腿,可走出兩步後猛地頓住了。
頭頂陰雲密佈,高大的樹木遮蔽了天光,本就不明朗的光線愈發幽暗。在近乎黑夜的暗光中,西索靜立在不遠處,如同一道單薄的影子,彷彿隨時會消失。
黛莎莫名地感到驚悚,心頭隱隱升起一股不安。四周靜得怪異,她定定神,遵循直覺婉拒道:“不了,謝謝。夜裡還要進行捉鬼遊戲,我想養精蓄銳,以防發生意外。”
西索沉默地望著他,儘管他沒出聲,黛莎卻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的目光——
像是深夜潮溼的風,又像是荒野上慘白的月色,陰冷、飄忽、如影隨形。
沉默一點點蔓延,黛莎心中的不安更甚,她忍不住悄悄後退:“真的很抱歉……”
“沒關係,這又不是什麼大事。”西索輕笑一聲,消弭了無聲的僵持,他轉身走入樹林,“那麼,晚上見了。”
——你要去哪裡?
黛莎張張嘴,終究把這句問話吞了回去。不知為什麼,此刻的西索讓她覺得危險,她不想與他扯上任何關係,最好儘快遠離,越遠越好。
目送對方消失在樹林深處,黛莎無聲地吐出一口氣,這才發覺掌心全是冷汗。
——西索·羅貝爾是怎麼回事?他今天的氣質怎麼如此陰沉?
是因為克隆博小姐發動了[瘟疫]嗎?
她百思不得其解,不敢再一個人亂逛,順著原路返回人群,耐心地等待夜晚降臨。
……
[瘟疫]過後,莫梨、西索、塔倫等人到村落中檢查,確認所有村民全部死去。除了委託者和村長外,荒村之中再無活人。
儘管杜絕了村民勾結鬼魂的可能,眾人的心情卻異常沉重。一行人壓抑地回到樹林,靜默地等待夜晚來臨。
委託者們逛了一下午,勉強繪製出一幅不太準確的地圖。時間無聲地流逝,轉眼就到了午夜,“捉鬼遊戲”即將開始,大家全都撤出樹林。
俞朗將洛晚安置在花樹下:“我不想參加遊戲。”
塔倫吃驚地扭過頭:“為什麼?”
作為黃泉中經驗最豐富的委託者,俞朗的存在非常重要,大家還指望他找出獲勝的通用方法呢。
俞朗散漫地環抱雙臂:“今天心情不好,導致狀態不好。”
“喂,你要求不要那麼高,誰會在這種時候心情好啊……”
“如果膽子足夠大,不怕我發揮失常坑死你們,那麼大可以強迫我。”
“……好吧,你留在外面。”西索無奈地嘆口氣:“其他人呢?有誰願意主動參加?”
“我也要留在外面。”香取裕美平靜地開口:“假如每天都是新輪迴,我先前一定用過所有手段,但依然輸了——今晚繼續重複過去的行為,不會有任何新進展,即便參與也是浪費名額。”
“我可以補充靈媒的空缺。”塔倫自告奮勇道:“至於其他人……”
“我參加。”西索緩緩地環視四周:“不管失敗過多少次,我們的目的都不變,儘快找出獲勝的通用方法——”
經過一番簡單的討論,眾人很快敲定了遊戲人選:西索、莫梨、羅嶽、塔倫、林肆、夏爾、黛莎、韋格、許卓和江樓。
今夜村長沒提燈籠,他佝僂著站在樹林前,身影被月光斜斜拉長。
或許是知曉了村子裡的慘狀,他面無表情,低啞的聲音格外陰鬱:“……規則就是這樣。你們誰來做鬼?”
西索沉默地走了過去。他披好斗篷,戴上鬼面具,抱緊罈子背對樹林。
其他人也謹慎地掩藏好身份,分別選擇了不同的入口。
“啪”“啪”——
村長拍了兩下手,捉鬼遊戲正式開始。十分鐘後西索轉過身,順著正路走進入口,很快消失在樹林內。
俞朗目送著他們遠去,“假如真的參加過捉鬼遊戲,你覺得曾經的自己會怎麼做?”
“主動當鬼。”他身邊的香取裕美篤定道:“靈媒能夠感應到鬼魂,在遊戲中天然佔據優勢。我會主動當鬼,尋找委託者摸走白菊花;一旦遇到鬼魂,立即發動異能誅滅。”
“聽上去萬無一失。”俞朗低眉沉思:“除非你沒辨認出鬼魂,或是異能使用過度,無法繼續遊戲……”
“如果連我都不可以,那麼其他靈媒絕對也不行。”香取裕美冷靜地總結:“所以這個方法行不通。”
“失敗很正常,但問題究竟出在哪裡?”俞朗在腦中快速推演:“為了尋找獲勝的通用辦法,參加遊戲的人一定很靠譜,我八成也會參與。你、我、西索、莫莉……連我們合作都無法獲勝?”
——到底是哪裡存在偏差?
“沒有先前的記憶,我們無法總結經驗,在這裡空想也沒用。”
“不然還能怎麼辦?”
“去村子裡找。”
“村子裡?那會有什麼……”
俞朗說到一半猛然頓住,他微微瞠目,驚喜地回過身:“你醒了!”
作者有話說:
副本收尾了。洛晚醒來後有個感情大進展,我要努力……不寫翻車……
關於做人設和寫感情,最近我有些新收穫,找到了一點活人感。
俞朗的性格其實做了微調,你們可能看不出,之前他在我心裡很模糊,現在加強了優點,感覺是正確的。
我堅信我會成為優秀的言情作者,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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