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薄的月光如輕煙般繚繞, 洛晚靠在綻放的花樹下,不知何時睜開了眼。
“既然捉鬼遊戲在村落中舉行,我們自然要到村子裡找線索。這裡與鬼魂絕對存在著某種聯絡。”
她舒展身體站起來, 精力充沛,神清氣爽:“我好像睡了很久很久……沒耽誤正事吧?”
香取裕美瞥了俞朗一眼, 若無其事地轉開話題:“今夜的捉鬼遊戲剛開始,不知道這一次會不會贏。”
“‘這一次’?難道這不是第一次?”洛晚詫異地揚起眉:“我究竟睡了多久?”
“不要在意這些細節,”俞朗不自然地扭開臉:“至少你現在精神很好。”
“失去意識前,我好像感到後頸一痛……”洛晚狐疑地摸著脖子:“我不會是被人打暈的吧?”
“……是我,我看你狀態不好, 想讓你好好休息一下……免得拖大家的後腿。”
俞朗下意識攏起五指,力持鎮定地望著樹林;一旁的香取裕美唇角微抽,看著他的眼神彷彿在看傻瓜。
“僅僅是打暈?”洛晚懷疑地盯著他:“我從不會睡得這麼沉,連被人搬到外面都不知道……”
“一定是最近太累了。”俞朗一本正經,專業得如同一位資深醫生:“大腦會自動調節機體狀態, 當它覺得你長期超負荷、健康降到臨界值時, 就會偷偷控制你陷入深度睡眠……地震來了都晃不醒的那種。”
“——是嗎?”
“他對你發動了[治癒],能在沉眠中讓身體和精神恢復到最佳狀態, 其間很難醒來。”香取裕美面無表情地戳穿他:“假如大腦真的這麼有用, 醫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俞朗惱羞成怒, 反唇相譏:“大腦只能調節狀態,不能治癒外傷, 那麼多外科醫生被你吃了嗎?”
香取裕美懶得理他,轉而對洛晚道“雖然不清楚記憶究竟被重置了多少次,但你醒的應該比預估要早。”
洛晚別有深意地看了俞朗一眼,不過此刻無暇細究:“‘記憶被重置’是指……你們每夜都在進行遊戲,但一直輸掉, 所以沒有前一天的記憶……因此也不確定我睡了多久?”
和聰明人講話就是方便,香取裕美讚賞地點點頭:“在沒有記憶的前提下,贏得遊戲也沒用,我們會忘記獲勝方法。”
“我們目前贏過嗎?”
“據我推斷,沒有。”
洛晚若有所思地望向樹林:“遊戲規則是什麼,就在這裡舉行嗎?”
俞朗輕咳一聲,簡單說明了注意事項,他總結道:“獲勝的關鍵在於作弊,我們還沒想好具體要怎麼做。”
“如果失敗……今晚就不會有人出來了吧?”
“嗯。”
“那我們等在這裡毫無作用。”洛晚環顧四周,目光在村長身上停留了幾秒:“我想去村子裡轉轉。”
“那裡……”
俞朗不自覺地皺起眉,還沒想好如何阻攔,就聽香取裕美道:“去吧,我留在這裡。大家全在關注著我們,人心浮動時,總要有個人主持大局。”
洛晚微微頷首,毫不拖泥帶水地轉身離開。俞朗沉默地跟在她身後,二人逐漸遠離樹林,來到了死寂的村落中。
儘管白天陰雲密佈,可今夜的月光卻格外亮,銀白色滿月高懸天際,將周圍映照得纖毫畢現。看清橫在路上的屍體後,洛晚猛地頓住腳步,她瞳孔微縮,震驚得倒抽一口冷氣;俞朗見狀大步走上前,擋住了她的大半視線。
“這就是我們安分地呆在樹林外的原因。”他一邊掃視身周,一邊暗暗觀察她的臉色:“為了不讓村民勾結鬼魂,也是為了確定他們到底是不是人,莫莉發動[瘟疫],病毒蔓延,原住民們全部死去了。”
“[瘟疫]……我就知道。”
洛晚不忍地閉了一下眼,她從俞朗身後繞出來,發散感知向遠處查探:“附近暫時沒有危險。村長住在哪兒?”
俞朗抬手一指:“你認為村長與鬼魂有關?”
“他是捉鬼遊戲唯一的主持者,這個身份本身就很可疑。”
“和我想的一樣。”他翹起嘴角,小心地繞過道路中央的屍體:“我本想白天來拜訪村長,但莫莉的動作太快……抱歉,我阻止不了她。”
“怎麼突然這麼客氣?”洛晚眉頭微挑:“恐怕沒人能阻止下定決心的克隆博小姐,你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我還以為你會為這些村民難過。”
“如果他們真是活人的話,確實——”
說話間二人來到了村長家。這幢二層磚房離村口不遠,周圍亂七八糟地圍滿了其他房子。磚房、草棚、城堡、別墅,各個建築擠在一起,空洞地矗立在夜空下,看上去說不出的怪異。
洛晚繞著磚房轉了兩圈,“你覺得這些像什麼?”
“紙紮。”俞朗毫不猶豫道:“活著的親人在祭祀時選擇不同的紙紮燒給死者,我猜這個村落就是這樣形成的。”
所以這裡偏僻荒蕪,明明沒有通向外界的路,卻奇異地聚集著所有風格的建築。
“不愧是黃泉中活得最久的委託者,我都要懷疑你是不是偷偷成為靈媒了。”
“我不是靈媒,不騙你。”俞朗無辜地攤攤手:“其實在看到這些房子的第一眼,我就萌生了這個念頭,可惜無法驗證。”
“為什麼?”洛晚意外地偏過頭:“這裡不是有很多靈媒嗎,香取裕美沒說麼?”
“說什麼?”
“這些——”洛晚朝面前的房子揚揚下巴:“它們全是假的,還有村民也不是人。”
“你是怎麼確認的?”俞朗一愣,心中浮起一個大膽的念頭,“你感應得到?”
“……其他靈媒感應不到?”
俞朗認真地盯著她:“他們感應不到。”
“……”洛晚一時語塞,微微瞠目,“我……”
她遲疑地望著自己的手:“靈媒的感應能力還能進化?”
自打剛剛醒來後,她就覺得精力無比充沛,五感也隨之更加靈敏,對非人的感知同樣愈發具體。
“據我所知,無論異能、道具還是靈媒的感應能力,通通無法進化,只有你是特殊的。”
想到素未謀面的母親以及從各個時空中拼湊出的零散真相,洛晚若有所悟。她握緊五指,警惕地看向俞朗,正對上後者沉靜的目光。
“我一貫不是多嘴的人。”俞朗神色自然地轉開視線,當先跨入村長家:“你猜我們會找到什麼?……”
就在洛晚和俞朗到達村長家裡時,村落中央的樹林內,做鬼的西索終於和其他玩家相遇了。
月光零星地穿過樹杈,將影子斷斷續續地拉長。眼見2名玩家從不同方向走來,西索抱緊罈子,一眨不眨地觀察他們。
透過厚重的鬼面具,他看到左側的黑袍人身材修長,步伐十分穩健。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注視,他微微偏過頭,耳朵上有細碎的反光一閃而過。
那個位置是……眼鏡腿?
——原來是江樓。
西索心中有了底,他不動聲色地將視線右移,打量另一位黑袍人。
對方手持燈籠,身影被閃爍的燭火映照得影影綽綽。大概是多了一層火光的緣故,他面具上的花紋格外妖豔,乍看極像一張鮮紅的笑臉。
二人無聲地靠近,幾乎是同時來到了他面前。西索毫不遲疑地將罈子伸向江樓,後者謹慎地摸出布袋,拆出了一朵白菊花。
“噼啪!”
燈籠裡爆出了一點火星,另一人緩緩地伸出手。西索緊盯著他的動作,就在他的指尖將將觸及壇口時,“砰”地一聲,他整個人忽地從原地消失,燈籠飄飄悠悠地掉到地上。
蠟燭被摔得移了位,火苗閃爍兩下,熄滅了。江樓驚疑地扭過頭,只見身邊的“鬼”抬手推開面具:“是我。”
“怎麼回事?”
“它是鬼。”西索撿起燈籠扔進一旁的樹叢:“我對它發動了異能[破壞],所以它消失了。”
“幸好……”江樓聞言吐出一口氣:“你是怎麼發現的?”
“鬼魂的一些細節與人類不同。”西索簡單解釋了一句,顯然不打算多說:“你沒遇到意外吧?”
江樓搖搖頭,他望著西索鎮定的眉眼,暗暗把疑惑藏進心底:“你有行進路線嗎?要不要我再來‘偶遇’幾次?”
“不用了。我沒設計固定線路,規律的路線容易被真正的鬼魂發現,反倒不如亂走安全。”
他戴好面具,叮囑道:“再遇到8個人就能結束了。你自己也要小心,千萬別和鬼魂擊掌,雖然村長宣佈規則時沒細說,但我懷疑那樣會發生危險。”
江樓鄭重地點點頭。二人走向不同的方向,就此分開。
流雲幽幽地拂過,月光被遮蔽,樹林中瞬間暗下來。
江樓輕手輕腳地往前走,某一刻突然頓住,警覺地回過頭。
他聽到身後有另一道腳步聲——
“咔嚓”“咔嚓”“咔嚓”……
草木被踩折的碎響不斷靠近,來人頎長高挑,慢條斯理地站到他眼前。
“我還有點事想問。”他拿下面具,露出英俊深邃的臉:“我們今夜有什麼計劃來著?”
恰逢此刻流雲散逸,月光重新灑落,望著這張熟悉的臉,江樓放鬆警惕,同樣摘了面具:“你不是要亂走嗎,還有什麼計劃?今晚時間倉促,連參與者都是臨時決定的……難道你又想到了什麼?”
“這樣啊……既然沒有計劃,我就放心了。”
“西索”微微翹起唇角,笑容莫名地邪惡。江樓見狀皺起眉,後知後覺地感到不對,他朝對方身後望了望:“你的罈子呢?特地返回來找我,就是為了問這個?”
“當然了,畢竟做人很難的。”
“西索”唇畔的微笑擴大,伴隨著細微的“嘶啦”聲,他臉上多出了數道裂紋。
在他腳下,巨大的黑影與夜色融為一體,張牙舞爪地向前延伸。江樓神情一凜,剛要發動能力[退避],雙臂忽而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束縛,整個人被高高地吊到半空!
“你暴露身份了,違規出局。”
“西索”笑吟吟地仰起頭,裸露的皮膚一塊塊龜裂脫落。江樓驚恐地盯著他,手腳並用地奮力掙扎:“你是遊戲中真正的鬼魂?為什麼要偽裝成西索的模樣?放開我——”
“人類的皮囊真是太脆弱了。”“西索”皺緊眉頭摸摸臉,並沒回答他的問題,它細緻地戴好面具:“不過算了,反正也沒人看得到。”
“——你還要繼續裝下去?”江樓驚悚地瞪大眼,這個鬼魂是他經歷過的所有委託中最具智慧、最像人類的:“為什麼……”
——它明明是鬼魂,為什麼要這麼迂迴地殺人?
鬼魂本能地仇恨所有生靈,它們從不懂得剋制,除非無法立刻動手……
江樓的腦中靈光一閃,他不可置信地瞪著“西索”:“你不能在樹林裡直接殺害我們,因為你不是捉鬼遊戲中的鬼魂!”
所以“需索”必須要遵守遊戲規則,只能在他暴露身份後動手!
規則不只限制他們,同樣也限制鬼魂,除了作弊外,他們不能違反規則……尤其是不能輕易暴露身份!
“你很敏銳,可惜晚了。”
江樓瞳孔微縮,還沒想清楚它的意思,束縛身體的力量忽地消失,他從高空直直地向下墜去——
“砰!”
枯葉翻飛,落葉被砸出一個深深的凹痕。鮮血緩緩滲入泥土,江樓的四肢抽搐幾下,很快就徹底不動了。
不遠處,隔著一排高大的樹木,韋格忽然捂住耳朵,疑神疑鬼的環顧四周。
月光靜謐地傾灑,今夜罕見地沒有風,鬱鬱蔥蔥的大樹直指蒼穹,周圍安靜得連呼吸都顯得刺耳。
他用力揉揉耳朵,凝神細聽,那串低啞的笑聲又消失了。
也許是神經緊繃產生了錯覺,剛剛那一瞬,他突然聽到一串惡毒的獰笑,伴隨著沙啞的低語聲。那串低語很模糊,絮絮地響在耳畔,而他從始至終都沒發動過任何能力,僅有的幾個異能也與聽覺無關……
——難道是幻聽又犯了?
韋格再度揉揉耳朵,他壓下恐懼,捏緊燈籠繼續向前走……
同一時間,樹林外的村長家。
洛晚忽然頓住腳步,側身望向樹林。
“怎麼了?”
“有鬼。”
俞朗聞言立即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哪裡?”
“樹林裡。”
正在進行遊戲的樹林離這裡並不近,俞朗愕然:“那裡……你確定?”
“確定。”洛晚抿住唇瓣,轉身跨入室內:“鬼魂出現了,不知道大家有沒有防備……”
村子裡沒電燈,他們摸索著點燃兩根蠟燭。村長家與陽世農村的格局很像,一樓是客廳、廚房和室外廁所,洛晚舉著蠟燭來到樓梯口,“這裡交給你,我到樓上看一看。”
俞朗不贊同地皺起眉:“我們最好一起行動。”
“為了節省時間,我想盡快回去。”洛晚沒有理會他的提議,她憂心忡忡地自言自語:“剛才的感覺很奇怪,樹林中的鬼魂很特殊……他們恐怕拿它沒辦法。”
“……那好吧。”俞朗無奈地望著她的背影,加重語氣叮囑道:“但你要答應,遇到危險第一時間來找我,不要自己硬撐!”
洛晚背對著他揮揮手,“嗯,知道了。”
磚房的二樓有2個臥室和1間雜物室,其中只有1個房間有入住痕跡。洛晚走進臥室,將蠟燭固定,只見房內空曠簡陋,除了床、桌子和衣櫃外,再無多餘的傢俱。
她簡單翻找了一圈,然而衣櫃裡沒有衣服、桌子上空無一物、床上鋪著兩層潮溼的薄褥,除了確認村長窮困潦倒外,她毫無收穫。
另一間臥室和雜物室位於裡側,洛晚無聲地推開門,濃重的灰塵味撲面而來。這兩個地方顯然空置已久,她在門口掃視幾眼,不死心地回到了第一間房。
——假如真有鬼魂的線索,藏在這裡的可能最大。
她站在臥室裡,模擬著所有生活場景,半晌後坐到床頭掀開褥子,一本皺巴巴的筆記顯露出來。
洛晚雙眼一亮,小心地捧起筆記翻開,發現這是一本剪紙集。村長剪了許多新聞貼在本子上,裡面沒有寫字。
在跳躍的燭火中,她一目十行地迅速瀏覽,“西郊山頂挖出人骨”“男子深夜意外釣到一條左腿”“寵物狗在花園裡刨出一截腿骨”“土葬後骨頭多久腐爛”……
——所有新聞都和骨頭有關。
想到捉鬼遊戲中罈子裡的骨頭,洛晚捏緊筆記,若有所悟。她帶著筆記拿起蠟燭朝外走,正要下樓找俞朗,忽地聽到身側傳來“哐當”“哐當”的撞擊聲。
“——誰?”
洛晚警覺地扭過頭,不自覺地屏住呼吸。在她的注視下,長廊盡頭的鐵皮櫃劇烈地晃了晃,單薄的櫃門微微起鼓,彷彿有什麼被鎖在裡面,正從內側向外撞門。
“哐當!”
她發散感知,片刻後驚疑地揚起眉,神情漸漸瞭然。
——和之前的推斷差不多,原來是這樣……
洛晚在樓梯口躑躅了幾秒,想到隨時可能被重置的記憶,終於下定決心調轉方向,同時一口氣吹滅了蠟燭。
周圍頓時陷入一片黑暗。
牆上只有一扇巴掌大的窄窗,它高高地開在牆壁上,月光俯照而下,勉強能看清周圍的輪廓。洛晚眯起眼,待雙眼適應昏暗後,一步步走向鐵皮櫃,最終停在櫃門前。
櫃門上掛著一把厚重的鎖,但沒有鎖死。洛晚握住鐵鎖,糾結一瞬後取下來——
“哐當!”
櫃子內的東西猛地撞開門,儘管她及時側過身,肩上卻依舊被銳器刺傷,立刻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劇痛!
洛晚無暇顧忌傷口,她發動[迷霧],濃重的白霧霎時憑空湧起,充塞了整條狹窄的長廊。
白霧具有迷惑性,從鐵皮櫃中衝出的東西左衝右突,很快在迷霧中失去了方向。洛晚慢慢挪到樓梯口,躲在霧氣中定睛細看,只見一個光裸的少年齜著牙,喉嚨裡不停發出野獸般的“嗚嗚”聲;他的行動異常敏捷,眼見找不到出口,馬上機警地退回櫃子裡。
機會難得,她正要重新鎖好櫃子,手腕卻被一把抓住:“危險,不要過去!”
“不行!”洛晚條件反射地甩開手,一瞬後才意識到來人是俞朗:“我不能放它出來……”
“給我。”
俞朗從她手中奪過鎖頭,飛快地衝過去鎖好櫃門。在“哐當”“哐當”的撞擊中,白霧快速消散,男孩被鎖回櫃子,如同潘多拉的魔盒被關閉——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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