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晚醒來時, 窗外一片昏暗。鉛灰色陰雲沉沉壓下,模糊了白天和夜晚的界限。
她站在窗前定定神,走出房間下了樓。儘管沒有鐘錶無法準確計時, 可她自覺起得不算晚,哪知來到樓下後, 卻見大家東倒西歪地靠在客廳裡,顯然全都起床很久了。
“抱歉,我來遲了。”她不好意思地站在樓梯口:“我……”
“不,和你沒關係。”塔倫有氣無力地擺擺手:“我是被強行拉起來看‘春光’的。”
——“春光”?
洛晚疑惑地望向室外;“現在是冬末春初吧……”
“這要問你男朋友。”
“——你們已經知道了?”她尷尬地摸摸鼻子:“其實這段關係還有很多疑點……”
“連附近路過的狗都知道了。”莫梨撐著額角,罕見地流露出疲憊:“人無完人, 你最大的缺點就是眼光差。”
“……嗯?”
洛晚滿頭霧水,剛要細問,林肆就打著哈欠走下來:“凌晨時我好像聽到外面吵吵鬧鬧的,發生什麼了?”
“你為什麼沒被吵醒?”許卓不爽地盯著他,問完後似乎想起了什麼, 若有所思地敲著沙發:“你是不是住在洛晚隔壁?該死的, 他還知道不能吵醒女朋友……”
“是啊。”林肆不解地撓撓頭,想要找水喝, 卻被桌面上幾個黑乎乎、圓滾滾的東西吸引了注意:“這是什麼?手雷?”
“你的眼睛可以捐了。”俞朗提著一個籃子從外面走進來, 明媚的笑容在略顯幽暗的客廳裡閃閃發光:“早上好啊, 洛晚~”
“你也知道現在才是早上?”許卓陰陽怪氣地嘲諷:“我還以為你五感癱瘓,分不清日夜了。”
“無聊的傢伙只能透過找茬和反駁來尋求存在感。”俞朗寬容地望著他, “生命短暫,我從不和不幸的人一般見識。”
“混蛋,你說誰不幸……”
“咳——你拿的是什麼?”洛晚及時出聲打斷他們,她好奇地看著籃子裡黑漆漆的東西,又望望桌面上的球形物:“這是……你從土裡挖出來的?古董?”
“噗——”塔倫猛地噴出一口水, 他慌忙捂住嘴,忍著笑意連連搖手:“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哈哈哈哈古董,對!它們就是古董!”
俞朗神色微僵,面無表情地望向他,後者立刻識時務地閉緊嘴。換上溫柔的微笑面對洛晚,他把籃子放到她面前:“這些是我特地烤的。”
“……你烤的?”洛晚謹慎地湊近觀察:“這是……蛋?”
“沒錯!”俞朗笑眯眯地坐到她身邊:“這裡沒什麼吃的,我只找到了一些雞蛋。快嚐嚐,我從黎明烤到現在,這是最成功的一批!”
“黎明?”洛晚詫異地望著他:“你一夜沒睡?”
“嗯,睡不著,於是起來思考在捉鬼遊戲中作弊的方法,順便做點食物……”
“你確定是在思考‘在捉鬼遊戲中作弊的方法’?”西索無語地按住眉心:“那麼,你思考的結果是?”
“你們這麼多人都沒想出方案,怎麼有臉來逼迫我?”俞朗理直氣壯道:“我知道自己很厲害,可依賴也要有個限度!”
“……”西索難得生出與人吵架的衝動。他疲倦地閉上眼,只覺得睡眠不足的雙眼又幹又澀。
對面,在俞朗期待的注視中,洛晚小心地拿起一個烤雞蛋。她剛要剝開,卻被林肆一把奪走:“就算條件艱苦,也不能亂吃東西,在這裡中毒可能會死的。”
“——‘中毒’?”俞朗額角微跳:“你好像對我懷有偏見。”
“就是,怎麼會中毒呢?頂多是不熟而已。”許卓在一旁冷嘲熱諷:“我們已經被迫吞掉無數個生雞蛋了。”
“……你到底烤了多少?”洛晚啼笑皆非,她看到俞朗的雙手又紅又腫,甚至連脖頸上都有燙傷的紅痕:“你怎麼烤得滿身都是傷?”
“因為它們會爆炸!”俞朗委屈的伸出手:“雞蛋沒熟,我倒是快熟了!”
“疼麼?”洛晚輕輕碰了碰他手腕上的水泡:“既然不擅長就不要再做了……”
“不行,怎麼能讓女朋友餓肚子!”
“餓肚子也比吃垃圾要好。”林肆警惕地把籃子拿遠:“就算你把手烤熟,也不能改變它們不能吃的事實。”
“你怎麼知道不能吃?”俞朗不滿地瞪著他:“是你嫉妒我的廚藝吧?”
“……”林肆一言難盡地看他一眼,拿起一枚雞蛋磕破,金色的蛋黃立即流淌而出。
“呶,正宗流心蛋!”
“這未免也太‘流’了……”洛晚頭疼地閉上眼:“你還是不要再進廚房了。”
“暫時先喝水充飢吧。”林肆遞來一杯水:“至於這些生雞蛋……”
他將籃子擺到俞朗面前:“自產自銷,但我建議你不要吃垃圾。”
“我贊同。”香取裕美冷淡地附和:“我們早就建議過了,可惜他不聽。”
“你居然也這麼沒眼光?”俞朗不可置信:“霓虹島幾乎頓頓都吃生雞蛋,你忘了嗎?”
“首先,我們吃的是無菌蛋——”香取裕美解釋到一半,忽然覺得自己一本正經的模樣十分愚蠢。她面無表情地盯著那些半生不熟、因為氣壓差隨時可能炸開的半糊雞蛋,言簡意賅道:“不要吃垃圾。”
“喂……”
“辛苦你了。”洛晚拉住他的手,捧到面前吹了吹:“燙傷的地方還疼嗎?”
“不疼了。”俞朗飄飄然,瞬間把烤了一早上的雞蛋拋到腦後,林肆則趁機處理掉它們。
“是我太笨了,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不過你放心,熟能生巧,我多練練,一定會成為大廚的!對了,你喜歡吃什麼?辣的、鹹的還是甜的?或者是西餐?”
“我不挑,你做的都好,但你還記得我們昨晚的安排嗎?”洛晚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我想去村子裡轉轉,可你一夜沒睡吧?如果實在太累……”
“我當然沒問題。”俞朗扭頭去找雞蛋:“你想到哪裡?吃完早飯我陪你……”
“不用,我暫時沒胃口,我們現在就走吧。”洛晚拉著他站起來,又對其他人道,“關於捉鬼遊戲,我有一些新想法,和骨頭有關,待會兒回來再說。”
目送他們走出木屋,許卓不甘地攥緊拳:“該死……我這輩子都不想再吃雞蛋了!”
“你以為我想?”塔倫難受地捂著肚子,滿嘴都是蛋腥味:“要不是他用黃泉15層的秘密吊著我們,我們不吃他就不說……嘔——”
“你也去過黃泉15層,怎麼就沒發現這麼多秘密?”莫莉恨鐵不成鋼地望著西索:“我們被迫吃垃圾,你至少要負一半責任。”
“這倒是個好辦法。”西索托著下巴,若有所思:“未來如果我需要幫助,也可以用秘密來交換……”
“那你要先有一位強大的靈媒女友來讓我們投鼠忌器。”香取裕美冷冷地盯著他:“我不想再聽那些故弄玄虛的廢話了。”
——雖然俞朗確實說了很多“秘密”,然而有用的內容極少,仔細想想大半全是廢話。
他們也是剛剛才反應過來,自己竟然被騙了!
眼見眾人眼神不善,西索從善如流,立即改口:“開玩笑的,我肯定不會這樣……你們還打算吃早餐嗎?”
莫梨捂住胸口,反感地擰緊眉:“繼續吃雞蛋?”
“……除了這個似乎也沒別的了。”
“我也去村子裡轉轉。”她心念一動,馬上決定自己去找吃的:“審判開始後,我們一直忙著安排其他委託者,都沒來得及瞭解這裡的情況。”
“的確。”香取裕美眯起眼:“捉鬼遊戲在夜裡舉行,村民們除了湊數外,好似與此毫無干係,但這本身就是一種思維誤區……”
她慢條斯理地站起身,“我也要去外面走走。”
許卓見狀跟著起立:“我也去。”
“那就都出去好了。”西索揉著脹痛的額角:“洛晚說她有了新想法,我很好奇……”
同一時間,村長家。
洛晚和俞朗再次來到這幢二層磚房前。
今日陰雲密佈,天光暗淡,儘管時間已經不算早,路上的村民卻不多。
注意到俞朗一直擰著眉,洛晚奇怪地問:“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覺得村民們不該出現……”他困惑地託著下巴:“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生出這種想法。”
“也許是曾經發生過什麼,導致一些村民受傷或是死去,他們不該再出現,但你剛剛又看到了。”洛晚冷靜地分析:“雖然記憶被篡改,但潛意識的影響是長久的。我們表現出的種種異樣,可能都與消失的記憶有關。”
“大概吧……”俞朗思索無果,只能把疑惑壓入心底。他望著面前陰森矮小的建築,不放心地提議:“你想找什麼?不然在外面等我吧,我去幫你帶出來。”
“別擔心,裡面沒危險。”洛晚安撫地拉住他的手,當先邁過門檻跨入院子。村長不在家,敞開的房門裡黑漆漆的,想到昨晚找出的剪報集,她推斷道:“村長八成有某一位或某幾位關係緊密的人,他們可能是親人,也可能是愛人。
“這位親人或愛人應該早已死去,但由於某些原因,丟了部分骨頭。我們的目的是在這裡找出其他人生活的痕跡,這樣就能初步作證猜想……更多的我還沒想到。”
“假如猜測成立,那麼捉鬼遊戲中真正的鬼魂肯定與村長有關;白菊花用來祭奠,骨頭是鬼魂所求之物,罈子裡的兩樣東西也有了合理解釋。”
“要先找到村長和其他人共同生活的痕跡。”說話間洛晚走到樓梯口,她剛要上樓,卻被俞朗緊張地攔住:“不要上去,危險……我去二樓。”
洛晚意外地揚起眉:“這也是潛意識的條件反射?”
“……是的。”俞朗拼命回憶,大腦深處卻猛地傳來一陣刺痛。他倒抽一口冷氣捂住額角,洛晚見狀擔憂地捧起他的臉:“沒事了,不要再想了。我們現在安穩地站在這裡,就說明上面沒什麼大不了的。如果先前真的來過,並且在二樓遇到了危險,那上一次能解決麻煩,這次一定也沒問題。
“村長隨時都會回來,你留在這裡應付他,我很快就下來。”
“其實我很想說‘不’的——”俞朗忍住腦中針扎般的刺痛,纖長的睫羽蓋住眼眸:“但是……”
他頓住話頭,無奈地嘆息:“好吧,我來拖住他。若是村長在你下樓前回來,我會努力把他帶走,稍後到木屋前會和。”
“謝謝。”洛晚捏捏他的手,轉身快速上了樓。
不知是不是被俞朗影響,看著二樓狹窄的長廊,她同樣感到無比熟悉。這一層有兩個臥室和一個雜物間,其中一間明顯是村長的起居室,裡面有濃重的生活痕跡;另外兩間不知空置了多久,推開門後大股灰塵撲面而來。
洛晚心不在焉地轉了一圈,她蹙眉站在長廊上,前方盡頭處的鐵皮櫃莫名吸引她的注意。
陰暗的天光從高高的窄窗漏入,在她的注視下,鐵皮櫃輕微晃動了一下:
“哐當!”
洛晚睜大眼,心跳頓時停了一拍。她屏住呼吸走上前,小心地觀察緊閉的櫃門,只見上面掛著一把厚重的鎖,以她的能力,沒有鑰匙絕對打不開。
“哐當”“哐當”!
彷彿是嗅到了生人的氣息,隨著她的靠近,鐵皮櫃晃動得愈發劇烈。洛晚猶豫了幾秒,下定決心握住鐵鎖,她正要發動[回溯],俞朗刻意揚高的聲音卻從下方傳來:
“村長,你終於回來了!我想問你一些事……”
——村長居然在這個時候回返……最糟糕的情況發生了!
洛晚警覺地鬆開手,悄悄退入雜物間。她謹慎地靠在門旁,直到樓下的交談遠去,方才鬆了一口氣。
雜物間的門邊有扇灰撲撲的窗,窗臺上積著一層厚厚的灰。洛晚無意間掃過窗臺,視線卻忽地頓住了。
她驚疑地走到窗臺前,俯低身子仔細觀察,半晌後確認窗臺中央一塊巴掌大的地方被人刻意擦拭過——因為這裡的灰塵明顯比其他地方的薄。
會是村長擦的嗎?為什麼?
他想掩蓋什麼?
洛晚站在窗前模擬著當時的情景。光線被灰撲撲的玻璃過濾,透過窗戶隱約能看到村落中央茂密的樹林。
一切都很正常,她狐疑地皺起眉,剛要轉身繼續去研究鐵櫃,一個身影突然闖入視線。
似乎是知道她在這裡,走到窗下的西索抬起頭,站在圍牆外衝她不停招手,看樣子是讓她過去。
洛晚愣了愣,毫不遲疑地走下樓……
……
俞朗一路上東拉西扯,不知不覺地來到西方。
這裡荒涼偏僻,除了乾枯的樹木外,一棟建築也沒有。他掃視四周,懷疑地問:“這是哪裡,我們不會離開村子了吧?”
“這邊是‘靜思園’。”村長嗓音低啞,醬色面孔上刻印著道道溝壑:“這裡埋葬著死去的村民。”
“我看你是獨居,那你的親人……你有親人麼?”
“當然有。”村長徑直向前,準確地來到一棵大樹下:“我的女兒就埋在這裡。”
俞朗警惕地和他保持著一段距離。樹下空空如也,他察言觀色,試探著問:“為什麼不給女兒樹一塊碑?”
村長盯著乾涸的土地,緩緩回答:“現在還不到時候。”
——是因為你女兒缺少骨頭嗎?
俞朗的心頭浮起這個猜測,但明智地沒有問出口。
同一時間,洛晚繞出圍牆離開村長家,果然看到了西索。
“我猜你就在這裡。”西索微笑著四處張望:“俞朗呢?”
“他把村長引開了。”洛晚開門見山地問:“你怎麼來了?”
“雖然捉鬼遊戲夜裡才舉行,但白天也不能閒著,我剛從樹林裡出來,那邊不太對勁。”
他說著側過身,抬手指向前:“樹林裡憑空出現一棟房子,我想找個靈媒陪我再去看看。我猜肯定有人來拜訪村長,所以來這兒碰碰運氣,沒想到會看見你。”
“憑空出現了房子?”洛晚不自覺地皺緊眉:“怎麼會……走,我和你去。”
西索聞言在前方帶路,洛晚跟在他身後,二人一前一後地進入樹林。
今天本就陰沉,高大的樹木遮蔽了天光,使得林中愈發昏暗。西索輕盈地走在樹木間,如同一道飄忽的影子,洛晚沉默地跟在後面,兩個人越走越遠……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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