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泉15層內, 俞朗跟著主教悄悄溜出了教堂。
歐洲、教會為尊、瘟疫、贖罪券……他大概猜到了這是什麼時代,但還需要一些佐證。
外面骯髒死寂,路面上汙水橫流, 老鼠成群結隊地亂竄,空氣中飄蕩著一股腐臭。羅貝爾主教沒有乘馬車, 他獨自走在寂靜的街道上,俞朗藉著房屋的掩護,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
儘管太陽明亮熾烈,可週圍卻死氣沉沉的,好似蒙著一層灰。教堂附近基本全是磚房, 主教走走停停,時不時地上門拜訪。眼看無法獲取情報,俞朗調轉方向拐到另一邊,他漫無目的地在房屋間穿梭,道路逐漸變得逼仄, 高大的磚房越來越少, 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簡陋的橡木屋。偶爾路過幾個行人,全都呆呆怔怔的, 活像是一具具會動的屍體。
俞朗捂住口鼻掃視一圈, 瞄見前方的木屋沒鎖門, 立即側身溜了進去。
室內狹小昏暗,門邊趴著一具腐爛的屍體, 死者僵硬地伸著手,維持著死前掙扎爬行的姿勢,地上全是黑紅乾涸的血跡。俞朗皺起眉,正要退出去,街頭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他在心中暗道一聲抱歉,關好門後硬著頭皮邁過屍體,躲到窗下偷偷往外望。
一群人裸露著上半身,沿著街道哭嚎著朝前走。他們赤著腳,頭戴白色尖頂帽,只在腰間繫著一塊白布,手裡甩著嵌有鐵刺的長鞭,胡亂抽打著大聲懺悔:
“上帝啊,原諒我們的愚蠢與不忠,寬恕我們的罪孽!”
“有罪者已經得到懲罰,我們願用鮮血沖刷渾濁的軀體!請您不要再降下天罰,收回這場疫病吧!”
“我有罪,我有罪!神吶,快懲罰我,啊啊啊啊——”
長鞭打在身上,倒刺深深地扎進皮膚,抽出時帶起一條猙獰的血肉。這群人相互抽打著,邊前行邊懺悔,哭聲與慘叫混在一起,鮮血浸溼了腰間的白布,拖出一條溼漉漉的血痕。
焚香混著血腥氣迎面撲來,俞朗縮到窗下,愈發肯定了自己的猜想。撕心裂肺的嚎叫漸漸靠近,接著又慢慢走遠,他用木棍蘸著灶灰在門上做好標記,然後跨過屍體離開木屋,繼續去找有用的線索。
而他不知道,就在他轉過街角的瞬間,一群人忽地憑空出現。遊行隊伍被攔截,雙方愣愣地對峙著,窄街上詭異地靜默下來。
香取裕美一行進入黃泉之門後,還沒摸清狀況,就見面前站著一大群血淋淋的人。他們光著膀子,身上皮肉翻卷,下半身的白布被鮮血洇溼,活像是一群瘦骨嶙峋的鬼。
香取裕美心裡一驚,條件反射地發動異能,但又立刻想起這是黃泉15層,所有異能和道具無效。她警惕地盯著對面這群傢伙,帶著眾人一步一步朝後退,然而還沒退出幾米,背後忽地傳來一陣腳步聲:“在那,他們又來了!”
幾人驚愕地回過頭,只見一群身披灰袍的男人執著木棍趕過來。哭嚎的人群看到他們就跑,香取裕美等人慢了一步,被堵在路上進退不得。
“我靠,不會出師未捷身先死吧!”有人低聲抱怨:“這就是黃泉15層?也太倒黴了!”
“閉嘴。”香取裕美冷聲呵斥,一眨不眨地觀察著他們,她的目光從對方的長袍、十字架以及木棍上掠過,主動打招呼:“你們好。”
“你們和那些暴徒不是一夥的?”為首的男人低罵幾句,挑起眉頭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們:“你們不是城裡的人?”
附近的建築低矮破舊,路人個個身披長袍,繫著綁腿,一切都是舊時代的異域風貌,委託者們站在其中格格不入。香取裕美無從否認,只能含糊道:“我們是從外面來的。”
“城裡的人全在往外逃,你們進來做什麼?”
香取裕美盯著他,不答反問:“這裡發生了一場瘟疫?”
“明知故問。”男人翻個白眼:“不管你們要幹什麼,總之,全都老實點,否則我會讓你們後悔的!”
他顯然不願多管閒事,恐嚇兩句後就要離開,可卻有幾名委託者企圖衝出包圍圈,生怕被這群不知底細的人攻擊,又被反剪雙臂押了回來。
香取裕美暗道不好,她還沒來得及辯解,男人已經不耐地皺起眉:“輕信陌生人真是愚蠢的行為——把他們通通帶走,關進地牢!”
“等等——”她揚聲制止,大腦飛速運轉,“我們其實是上帝派來的使者。”
“……哈?”
“這場瘟疫是時候結束了。”香取裕美面容鎮定,沒有表情的臉孔莫名令人信服:“我們正是前來傳播希望與生機的。”
原住民們面面相覷,情不自禁地看向領頭人;後者半信半疑地望著她,一時沒有做聲。
這是一個封建的時代,大部分人都篤信上帝的存在。委託者們憑空出現、服飾怪異,著實不同尋常。雖然大家不太相信他們的說辭,卻也不敢完全不信,領頭人為難地抓抓後腦勺,最終還是決定把他們帶走——只不過稍微客氣些。
眾人浩浩蕩蕩地來到教堂,香取裕美很快察覺到了不對。她的體力在迅速流失,渾身忽冷忽熱,大腦昏昏沉沉的,意識逐漸變成了一團漿糊。她用力咬住舌尖,勉力維持清醒,其他人似乎也不好過,她聽到身後傳來壓抑的咳嗽聲。
“我們忽然病了,發高燒!”塔倫湊過來低聲道:“我猜可能和詛咒有關。你呢?”
香取裕美微不可察地點點頭:“一樣。”
“現在我們被抓住了,你要怎麼辦?沒有異能恐怕很難逃脫。”
“隨機應變。”
“……”這也太“隨機”了吧?
教堂離得不遠,他們來不及商量就到達了目的地。押解的人持著木棍守在外面,領頭者帶著他們走進室內。
眾人虛弱地坐在長凳上,不過走了短短几百米,卻好似被抽乾了力氣。領頭者來到十字架前,站定腳步後轉向香取裕美:“請開始你的表演。”
“我沒有騙你,我們的確是上帝的使者。”香取裕美雙頰慘白,神情卻十分平靜,絲毫看不出病態。她剛剛釋放感知查探四周,發現了一些有趣的東西:“比如,我知道一個深藏的秘密。”
“哦?”男人稀奇的挑起眉:“說說看。”
“我要講的秘密你未必知道。”香取裕美盯著他身上的灰袍,“即便是神父,也不是無所不知的。”
不知男人被哪個詞觸痛,輕鬆的神色驟然一斂,陰陽怪氣道:“難不成你還想面見羅貝爾主教?”
香取裕美正要點頭,韋格卻先一步開口:“你是羅素家族的?”
男人循聲看過去,後者起身朝他走來,抬手在胸前比劃:“我看見了你的項鍊。”
兩個人到一旁嘀嘀咕咕地交流半天,不知韋格說了什麼,男人滿臉奇異地走回來:“好吧,我相信你們了。我是這裡的神父,特威絲·羅素,不過你們暫時還不能走——”
他衝外面揚揚下巴:“呶,瘟疫還沒過去,除了祈禱外,近期最好不要出行。”
注意到眾人精神萎靡,特威絲隨口問:“你們怎麼了?不會是患病了吧?”
香取裕美和韋格對視一眼,斷然道:“我們只是有點累。”
“跟我來,後面正好有不少空屋。”特威絲帶他們穿過門廊:“假如你們真能見到上帝,拜託讓他老人家收回疫病吧!城裡的人都快死光了,教士也換了好幾批,我們日夜不停地做彌撒,後來不得不簡化儀式,直接把屍體拖到城外掩埋,反正他們的親人也死了……”
委託者們隨他來到房間,各自尋找床鋪休息。他們體溫飆升,心跳極快,四肢軟綿綿的,強撐著才沒馬上暈厥。
香取裕美生怕特威絲髮現端倪,以眼神示意韋格和許卓關緊房門,自己則把他引到另一邊:“請問你是來自驅魔家族嗎?”
“嗯……算是你同伴的前輩。”特威絲雙臂環胸,糾結地擰起眉,“這比你們是上帝的使者還離譜,但我居然見鬼地相信了,他手上有羅素家族世代傳承的徽章。”
“我們需要幫助。”香取裕美開門見山:“若想結束這一切,必須要開啟三道門,另外有位同伴走失了,我們正在找她。她是離上帝最近的人,找到她後立刻就能終止瘟疫。”
特威絲懷疑地揚揚眉,但卻沒有多問。搞清洛晚的樣貌後,他轉身走出去,吩咐兄弟們去找人。
“要不要把這事告訴羅貝爾主教?”有人拿不定主意:“他去拜訪附近的貴族了,大概要天黑才能回來……”
“不用,這是我們得到的情報,是上帝選擇讓我們終結這一切。既然主教大人事務繁忙,就讓他去忙吧,不要給他另添麻煩。”
——更何況,他眼下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羅素家族怎麼會在未來斷絕?
另一頭,香取裕美目送特威絲離開後,狀若鎮定地走入房間,立即咳嗽著倒在地上。
韋格慌忙關緊門,許卓則費力地把她抱上床:“所有人都生病了,這應該是黃泉15層的詛咒。”
“別說逃跑了,我們現在連出去都難。”韋格哆哆嗦嗦地縮到床上,緊緊地裹住被子:“我渾身上下又冷又疼,其他人估計也差不多,這要怎麼去找人?”
“特威絲會幫我們。”香取裕美喘了幾口氣,忽地死死抓住許卓:“但這還不夠,我們不能僅僅呆在這裡等訊息。”
許卓會意,低聲問:“你想讓我出去找人?”
“你帶些人去找洛晚和門,我與韋格在這兒穩住特威絲,他對我們熟悉,我們不能走。”
香取裕美虛弱地靠在床頭,目光卻非常堅定:“不能讓人發現我們患病,不然會被隔離在屋子裡,物理意義上的——萬一我們被隔離,一切就拜託你了。”
許卓強忍難受,心情複雜地點點頭。
“塔倫是靈媒,你帶他走……”
“不行。”韋格忽而在一旁插嘴:“我剛剛對特威絲說我和塔倫是羅素家族現存的唯二成員,塔倫不能走。”
香取裕美不悅地瞥他一眼,轉而囑咐許卓:“你去選人,選誰都可以,我會善後。”
“知道了。”
許卓站起身,打算趁著還有體力時儘快離開。他轉身走到門邊,正要出去時,香取裕美卻再度開口:“許卓。”
他停住腳步,扭頭望過去,“嗯?”
香取裕美望著他,神情依舊淡漠;窗外的日光落入她的眼中,映襯得她彷彿有些不捨:“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去找門,去找洛晚,不要被抓住,不要輕舉妄動——不要讓我失望。”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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