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是一個好老師呢？
在忐忑不安的等待中，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二十分鐘顯得那麼漫長。
幸好，如同千靈樹裡所言，什麼也沒有發生。
從某一時刻起，東川桃冶就完全不說話了，她甚至一動不動，也不消失，像固定在王座上的虛影。
這也驗證了之前提到的推論，現實世界有事發生。
東川桃冶不動，大家現在也不知何去何從，暫時不敢離開學裁現場，也無法脫離虛擬世界，只是不約而同在心底湧上一種期盼。
有人來救我們了？又要繼續等待嗎？一個節點過去，另一個節點又來到，每一次都懷抱著希望，每一次卻又只能迎來希望。
其實這次並沒有等多久，該說終於不需要在令人絕望的不確定性中等待，或許是從進入地道開始至今遭受的磨難終於迎來盡頭，幸運站在他們這邊。
只是一個瞬間，學級裁判場四周的空氣被撕裂開，無數的彩色故障碼噴湧而出，看不懂的亂碼和碎片飄蕩在每個角落，學級裁判場、大家的發言席圍成的圓桌會議化為資料洪流中央的唯一安全島，靜靜地漂浮著。
世界破損的景象壯觀無比，卻悄無聲息，大家都忘記了驚呼，呆呆地看著一切的終結。
這裡已經被毀得不成樣子了，馬上就能出去了嗎？
按理來說是這樣的。
可槐吹默注意到，王座上的東川桃冶面對自己的敗北，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而且，為什麼整個世界都在破碎，只有學裁場地沒有任何變化，大家也毫髮無損。從虛擬世界登出是什麼感覺，一瞬間意識模糊一下嗎？可是現在什麼也沒感覺到。
一切……真的會這麼簡單地結束嗎？
腦中看似有百轉千回的念頭，實則時間只過了幾秒鐘。
正在發生的事情自會告訴她答案。
資料在某個學裁席位上凝成一個熟悉的身影……
“南明？！”
“太好了，你沒事！”
好幾個人大喊出聲。
沒錯，正是已經“死去”的南明天錫，此時他又完好無損的出現在眾人面前，唯一的不同之處就是，他如今的身影也呈幽靈般的半透明形態。
南明天錫身穿黑色的制服，像是來自某種官方的機構，和他往常時尚而略顯輕浮的穿衣風格截然不同。唯有仍懶得打理的微翹髮梢透出一絲往日的氣息。
他神色中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與同伴重逢的喜悅，甚至連驚訝也沒有，而是面無表情的冷漠。墨綠色的眼睛不帶一絲情緒掃過在場眾人，然後直直盯上了東川桃冶，冷冷地開口道：“東川桃冶，立即結束程序執行，讓所有人出去。”
東川桃冶動了，彷彿靈魂終於回到虛擬世界的化身中。
“不好意思呢。”她語氣遺憾，攤攤手說，“我做不到。”
“如果你拒不配合，我們將根據規定執行強制登出。”南明天錫態度冷硬地說。
“真遺憾，暫且不說根本沒有這種規定…”東川桃冶笑道，“你們無法讓我強制登出。”
“為什麼不能？”南明天錫反問，“只要關閉程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東川桃冶突然爆發出一陣尖利的笑聲，笑得前仰後合，“你們天目監察局都是傻子嗎，進來救人，但從來沒有研究過系統？身為執法者，卻要抹殺這麼多人的意識？犯下這樣的驚天大案，然後打算把罪孽都推到我這個幕後黑手身上嗎，這就是所謂的上層的黑暗嗎？真是絕望啊…這樣的事你們是不是經常做？看來，天目監察局是隱藏在黑暗中，暗中散播絕望的存在啊…”
從眼神可以看出，南明天錫極度不爽，已經快忍不下去，按照他一貫的性格，現在馬上要破口大罵了。可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他還是硬生生忍住了。
然而東川桃冶還不罷休，繼續出言挑釁，似乎發自內心覺得這件事太好玩了：“就算監察局都是一幫蠢貨，南明天錫，你該不會什麼都不知道吧？能逃出去，想必你對系統十分了解吧？你的同伴們知道你為了進來殺我，也打算把他們也一起殺了嗎？”
東川桃冶的話帶來的衝擊如同在現場投下一枚炸彈。對於還在場的“人質”們來說，得到救援的喜悅瞬間被沖淡，驚疑不定的感受又佔據腦海。
“你…你在說什麼？”淺井夕雲喃喃，“南明同學…這是怎麼回事？”
“諸位不要聽信罪犯對我們的平白汙衊，監察局勢必會盡最大可能的解救人質。”南明天錫迴避著淺井夕雲的眼神，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氣，然後和東川桃冶對話，“現在，告訴我，如何停止程序執行？別忘了，你已經被我們逮捕，你的態度將影響後續對你的處理。”
“哦？”東川桃冶囂張地笑著，“所以，就算把我逮捕了，還是要靠我配合才能完成任務？果真是廢物嗎…”
“南明。”槐吹默冷不丁插話，“聽你剛才說的，你們已經在外界控制了整個組織，甚至入侵到虛擬世界，為什麼還不能停止程序呢？”
“槐吹同學，讓我來為你解釋。”東川桃冶又恢復了粘膩的平穩語氣，“首先，入侵者無法取得作業系統的許可權，只有接管系統才行，現在系統被我接管，他們沒辦法把我踢出去。”
“其次，我為自己設定了真實模式。雖然現在還沒有完全登入，完全登入指的是和你們一樣百分百地將意識傳入哦，就算這樣，強行關掉我的虛擬艙，我也會死。而強行停止程序，你們都會死。”
“那先關掉她的虛擬艙，然後操作我們登出不就好了嗎！”空幻洛洛子大聲說，“等下，直接放我們出去不行嗎？操作登出難道還需要她的許可嗎？”
“很遺憾，目前無法操作你們登出。”南明天錫皺眉，“應該是東川桃冶做了某種設定。”
“這可不是我設定的哦。”東川桃冶搖搖手指，“這是系統構建者千靈小姐的傑作。”
“千靈？你做了什麼！”空幻洛洛子猛地轉頭看向她，那感覺好似剛開始信任一個人，又猝不及防被背叛。
“唔…”千靈樹裡思索，“我們無法出去，大概是因為，學裁還沒有結束吧。我制定系統規則的初衷，就是為了維護遊戲的公平，一定要避免可能破壞學級裁判進行的事情，比如進行到一半主辦者開始肆意殺人，或者參與者罷工離線、消極遊戲時長嚴重不夠之類的，所以無論是出席成員還是時間方面都設定得十分嚴格…嘛，這也是我確定時間到了之後她不能在這裡全員處刑的原因，根本不存在這樣的規則。”
“所以現在是時間沒到還是怎樣？”左目田晨星急切地問。
“最低時限已經到了。”千靈樹裡指出，“現在是流程沒有完成，沒有投票也沒有處刑。”
“把她殺了不是正好嗎！”空幻洛洛子指著東川桃冶。
在場眾人紛紛點頭。
“可惜呢。”東川桃冶再次否定道，“你們不能殺我，無論是處刑還是切斷虛擬艙，都不可以。”
“憑什麼？”空幻洛洛子簡直難以置信，恨不得開口罵罵咧咧，“你都處刑了多少人，我們就不能殺你？輪到你自己就不行了？”
“誒？沒有啊。”東川桃冶一臉無辜，“我又沒殺他們，都設定了迴圈模式誒。你們的同伴在外面好好的，甚至還活力過頭得給我惹了不少麻煩。”
“那你，那你現在是要殺我們？否則你倒是放了我們！”空幻洛洛子被氣得差點語無倫次，“喂，南明天錫，你不是代表執法者進來的嗎？罪犯在威脅我們，是不是該處理一下啊？”
“找他也沒辦法哦，且不說根據現行法律，我的罪行不能夠判死刑。”東川桃冶說，“就算能判死刑，執法者直接動手殺掉我，也絕對不符合規則。要是那麼做了，執法者就變成殺人犯了哦……”
“你…你不能判死刑？”
“對呢，我又沒有殺人。”
“我從來沒殺過人。”東川桃冶低語。
我又沒有殺人……
東川桃冶理直氣壯的話迴盪在學級裁判場上空。
在場所有人，包括南明天錫在內，一瞬間都感受到世界的魔幻。
東川桃冶說她沒有殺人。不知道是不是實話，想想這個複雜的虛擬世界系統，又不是沒有可能。
她沒有殺人，那我們經歷的一切又算什麼？都是毫無意義的？虛假的嗎？那些真實、激烈的、瘋狂的感情，那些沉睡在腦海中歷經多少時間都無法抹去記憶，因為是虛擬的世界，所以全都是虛假的嗎？
一股無力感，熟悉的無力感，又無法控制地湧上心頭。
明明已經控制了她，明明知道大家都還活著，明明優勢在我們這邊，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都充滿獲勝希望的局面，活著不代表希望嗎？馬上就能從這個可怕的地方出去。可是為什麼依舊感到如此無力呢？
“我只是邀請大家一起來玩一場有安全保障的、有教育意義的虛擬遊戲哦。”東川桃冶的話語如同咒語般環繞在耳邊，她越說越激動，語速越來越快，“這對於同學們的成長意義重大，除了我這裡，難道還有其他地方有機會提供這樣豐富的人生經歷嗎？真實的死亡體驗，同伴的真摯感情，極端狀況下的、生死之間的人性真實…雖然聽起來離日常生活很遙遠，但是作為立於社會頂端的超高校級的才能者，怎麼能和那些庸人一樣沉溺於渾渾噩噩的日常呢？那只是真正的精英為民眾勾畫的美好餡餅，如果沉浸其中只能像豬一樣過一輩子然後沒有絲毫價值的死去。作為擔負拯救世界責任的偉大的才能者，你們有必要識破所有偽裝，學習世界的真相！作為人類生活在社會中，世界的真相就是社會的真相，社會的真相就是人類的真相，人類的真相就是人性！人性的真相…人性的盡頭…一切情感…一切精神活動的盡頭無疑就是…絕望！”東川桃冶激動地環抱雙臂，自己抱住自己，臉頰泛起潮紅，呢喃著，“希望是不存在的，一切被冠以希望之名的都是騙局，是矇騙凡人的美麗彩虹色塑膠布，輕而易舉就會被戳破。只有絕望…從人類的誕生到滅亡…絕望永恆…”
“作為‘超高校級的教師’。我之所以存在，就是為了教會親愛的學生們這個寶貴道理…教你們學習絕望…”
“你們說，這樣的我…是不是一個好老師呢？”
她抬起頭，混沌的灰色眼眸中，竟然帶著一絲淚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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