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機學院的公示欄上,寧既明和朱赫的文章就並排貼在最上面。
前者《天道論》字形飄逸,筆畫舒展,帶著幾分仙氣。字跡間留白得當,行雲流水。看似隨意的筆觸中,蘊滿從容與雅緻。彷彿書寫者無需刻意用力,與生俱來的皇家氣度便已躍然紙上。
後者《王道論》筆力遒勁,結構嚴謹,稜角分明。橫平豎直間,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感。字裡行間沒有絲毫多餘的修飾,每一筆的頓挫轉折,只有果決與隱隱的兇狠。
朱赫雲:
天道無情,視萬物為芻狗;天道無別,善惡賢愚並生。
王道者,人倫之綱,治國之本也。
君王如北辰,居於中樞,指引方向;臣子各司其職,百姓各安其分。
賞善罰惡以規範行為,教化萬民以統一思想。上下有序方可凝聚人心,積聚力量,王上興修水利以抗天災,建立軍隊以保疆土,設立學堂以啟民智。
故王道之治,百姓安居樂業,國家長治久安。
兩份試卷,由文試考官們統一結論,評不出先後。其實是這些老狐貍不想得罪胡院長或是中州皇帝任何一人。
於是張貼在公示欄上,由過往學子們共評議。
顧明蟬想起自己打聽到的小道八卦:“我聽說這個朱赫曾是爛泥街的孤兒,自小吃不飽穿不暖。後來憑藉三寸之舌成為趙陵的門人、遊走四方的說客。”
在泥濘與飢餓中掙扎長大的棄嬰,靠乞討維生,自小便看慣世情冷淡、洞悉底層人性。才能在錢潮江畔,為解琅出主意,水淹民田,雙倍賠償。
利益和勝算,是一個說客唯一的信條。
只是不知道,凜冬之日,口舌如簧攪動風雲的少年郎與新皇的眾門客們,一起淺酌慢飲,會否想起爛泥街上瀕死的孤兒老嫗。
“然後呢?你們兩個評出誰是第一了嗎?”
周青崖張開嘴,心安理得地等待顧明蟬投餵自己橘子瓣。
寧既明上下打量她:“我怎麼沒看出來你手哪裡受傷了?”
“不懂了吧?”周青崖‘虛弱’地咳嗽兩聲,“我受的是內傷,看不見摸不著,疼起來要命。傷筋動骨一百天。快接著講故事。”
“我看你是有福就享,沒福硬躺。”被踹了一腳後,寧既明只好投降,道,“我們兩個並列第二。”
“第二?”
“那誰第一?”
公示欄前,早已是人頭攢動,摩肩接踵。
聞訊而來的學子們擠得水洩不通,裡三層外三層。前面的人緊鎖眉頭,逐字逐句地研讀。
後面的人踮著腳尖,伸長脖子,恨不能把眼睛貼到紙上去。
議論聲愈發嘈雜,像幾鍋沸沸騰騰的熱油。
佔修弟子陸起元依然一身黃色院服,才俊不凡。雖然被寧師兄捉弄了一番,且沒能得到參賽的資格。但此刻,他毫不猶豫地站出來,力挺《天道論》,為學院而戰。
他清了清有些乾澀的嗓音,目光掃過全場,擲地有聲:“天道有如規矩,萬物依規而行,無需人為干預。此乃最自然、最高明的治世之道。”
作為世家子弟中的佼佼者,又是學院裡出了名的學霸,陸起元的身後總是跟著一群擁護的小團體,一呼百應。
畢竟跟著陸師兄,是真有作業可以抄。
“陸師兄說得對!”
“學院的文章應該拿第一!”
原本鬆散的人群,因為他的挺身而出而凝聚起來。本來學院弟子就佔多數,這下附和聲此起彼伏,漸漸匯成一股洪流,眾志成城,氣勢瞬間高漲。
無論中州人如何評辯,此刻似乎已經沒有異議。
又有誰會在這個時候不開眼,敢反對一群激情高揚的學子們呢?
還真有。
“你既然提到治世之道。‘治’者,管理也,引導也,建設也。正是因為天道有不足,方需聖人出,君王立,教化興。以人力補天道之缺,以仁心濟蒼天無為。”
就在這時,一道清冷平靜的聲音驟然從身後傳來,如同一滴冰水落入滾油。
眾弟子如浪潮紛紛轉身,循聲望去。
只見人群邊緣,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他戴著寬大的黑色兜帽,帽簷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幹淨、卻毫無血色的下頜和緊抿著的薄唇。
他身材瘦削,卻異常挺拔。如絕壁落雪、枯松凜立,疏離雅緻。
“誰啊?”
“這人誰啊?”
眾學子們一萬個好奇心,目目相覷,竟不敢高聲言語。只因這男子明明只是靜靜地站著,卻威壓極強,全身籠罩著冷寂的氣場。
沒有人敢對視他的眼睛。
他的聲音沒有刻意拔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顯然境界遠在一般學子之上。
他的聲音就像他的人,冷清、平靜,不帶情緒,鋒利直指陸起元論點核心。
“君王的權力,難道不是天道賦予的嗎?”陸佔元亦不甘示弱,“君王的作為,本就是天道執行的一部分。”
“依你所言,若君王昏庸無道,魚肉百姓,是否亦為天道?”男子問道。
陸起元素來眾星捧月,學習修煉專心嚴謹,不辱世家之榮,不屈人之後。但不知為何,面對這男子,只是聽他說話,就感覺自己氣勢已經弱了三分。
“請恕在下眼拙,”他被問的啞口無言,又憋著一口氣,拱手不服問道,“閣下是中州的哪位貴客?”
聽男子的話,幾乎所有人都認定他是中州的說客,是王道的擁躉者。
男子不置是否。
“天道至高,世間尚有饑饉戰亂;君權無上,歷史不乏王朝更疊。”此時一陣春風從眾人身側拂過,將男子兜帽一瞬吹落,露出半頭白髮和清俊無情的面龐,
“欲致魚者先通水,欲致鳥者先樹木。水積而魚聚,木茂而鳥集。無論天道之治、王道之治,皆當以人道為本。”
天道至公,損有餘而益不足;君權無上,當始終為生民立命。一切的落點,始終是 “人” 本身——是讓每個生命都能有尊嚴地勞作、有安穩地生活、有希望地前行,“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成就真正的長治久安。
民惟邦本,本固邦寧。
男子此言,不僅切近人情,更敢於破題創新,於天道、王道之辯中獨闢新境。往日論治世,要麼奉天道為圭臬,說 “順天者昌”;要麼尊王道為正統,講“君為天下本”,從沒人敢把“人道” 抬到這般位置。
修真界中年少鶴髮,又言善且銳、更見膽識,不懼胡院長和中州的皇帝趙陵。這男子的身份.....在場很多人驟然一驚,心中立時恭敬、欽佩無比。
激動的心情呼之欲出。
陸起元還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他心悅誠服:“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敢問閣下尊姓大名?”
男子轉身離去,淡然清道:“謝懸之。”
“是謝師兄!”
“蓬萊島謝師兄!”
身後譁然聲乍起,喧鬧聲數萬倍的炸開,壓抑不住的興奮席捲,緊接著立馬又有無數人急促喊道:“快來人。快傳訊給醫修學院。”
有師弟抱著師兄,掐著人中:“師兄撐住啊,你醒醒啊。”
“師兄,你說什麼,大聲點,什麼?簽名,要簽名?”
陸起元止不住的雙手顫抖:“不,不能麻煩謝師兄!”
不,我也想要簽名!
謝懸之移形換步,身影靜靜消失。蜃蛇之毒使他的白髮更甚。
一落紅塵,三千白髮。身後喧鬧皆已與他無關。
“謝懸之離開後,現場一片騷動啊,據說醫修學院的弟子們全出動了。”
顧明蟬將橘子皮揪了一片,放在鼻尖嗅了嗅香氣:“醫修學院的弟子湊什麼熱鬧?”
她們住在醫館的最內裡,是故沒有聽到走廊裡此起彼伏的腳步聲。
“來救人啊。現場激動地暈厥過去一大片,還有手舞足蹈顫抖停不下來的。不愧是熱血少年人啊。”寧既明感慨,“瘋狂,太瘋狂了。我從沒見過這麼瘋狂的場面。上一次,還是在洛京城裡第一美人蘇凝姑娘舉辦的中秋節琵琶會。”
還是年輕心性好啊,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暈就暈。而且是一起暈,暈了一地,倒了一地,不必在意旁人目光。
“所以文試初賽,謝懸之成了第一。”周青崖聽明白了。謝師兄還真是神出鬼沒,她倒是知道他的,不愛說話,一說話必定一鳴驚人。
“當之無愧。”
寧既明少有佩服的人,對謝懸之僅有兩面之緣。第一次,在媓岐宮,受他醫治恩惠;第二次,於學院公告欄前,聽他如此見解。
無怪乎此人能成為書聖的第一弟子。
他輕哼道:“少年吶,太張揚。輕裘白馬踏金榜,春風得意把花賞。龍飛鳳舞墨兩行,陌上公子世無雙。”
“啊。”周青崖痛苦地捂住胸口。
顧明蟬關切:“怎麼了?”
“好難聽。”周青崖蹙著眉,“我的內傷更重了。”
寧既明提高音量:“世無雙吶,世無雙。”
周青崖:“蓄意殺人啊。別人唱歌要錢,你唱歌要命啊。”
寧既明唱腔道:“咿呀呀——小姑 —— 娘!!要的就是 —— 你的命 ~~~~”
顧明蟬咯咯地笑。
玩鬧中,周青崖裝作不經意地打聽:“不是說,謝懸之深入海域尋古殘卷嗎?怎麼突然回來了?殘卷找到了?”
看來她以後在學院裡得小心點,別撞見謝懸之。
面對面,怪尷尬的。
說什麼呢?問他海里好玩嗎?有沒有溼身?
咳咳,想什麼呢。
她心虛地摸了一下鼻子。謹慎點,應該碰不到他。
“誰知道呢?書聖弟子的行蹤,他每天干什麼,吃什麼,想什麼,為什麼突然又肯拋頭露面了,誰知道呢?”
“那倒也是。”
顧明蟬託著腮探過腦袋:“那你呢,九皇子?”
被她這樣直勾勾盯著,寧既明亦心虛:“我什麼?”
“你在中州的那些朋友,就這樣放過你了?沒再找你?”顧明蟬不信這麼簡單。
“找我幹嘛?請我下廚吃飯?”
“不是。”顧明蟬直白道:“拿你下廚。”
“……管他呢。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寧既明懶散往後,雙手一攤,“混過一天是一天。”
“逢山開路遇水搭橋。”周青崖被他感染,似有所悟,“見招拆招。”
九皇子的袖子裡,默默地揣著一封信。是文試開賽前,有人轉交給他的。
封上沒有寫信人姓名。信里約他三日後在慶安城、太和樓,畫坊相見。
隨信送來的,是他曾為洛京城姑娘們繪作的美人圖。
美人圖裡的美人絲毫沒有褪色,眉如遠山,眸似秋水,依然是名動洛京城的美麗模樣。
一見美人,就彷彿看到繁華似錦的生動的洛京城。
然而洛京城早已經離他遠去了。
窗外,天空陰沉了好幾日,就等著一場春雨催花、花動山色。
三日後,春天的第一場雨該下了。
窗外的樹下,遠遠地,痴痴地,站著一位男子。
黑衫白髮,靜得像幅淡墨畫。薄唇挺鼻,寒潭的眉眼,讓人下意識不敢親近。
與往日不同的是,他取下了纏在額上的白布。
五年了。他終於再見到她。
“書聖弟子的行蹤,他每天干什麼,吃什麼,想什麼?”
幹什麼?
謝懸之以簡居自守,每天過得很簡單。
晨光未晞,約莫寅時過半,便已起身。起身後先淨手焚香,於庭院中佇立片刻,靜候東方泛起魚肚白,而後方入室理事。辰時,展卷閱讀,直至日過中天。
午後未時,臨帖練字。先以淡墨摹帖,力求筆法精準,再換濃墨創作,或寫短文,或抄錄經論,直至暮色染上窗欞。
吃什麼?
謝懸之日常飲食極簡,不求豐奢。
晨間多是一碗粟米粥,配兩枚蒸棗,食畢便淨碗收筷。
午間常煮一鍋麥飯,傍晚則食少量雜糧粥。偶爾佐以季節時蔬,嘗味,以撰寫農學一卷。
想什麼?
大部分時候,他什麼事情也不做,什麼書也不看。
只是靜靜地想一個人。
所幸,心之所念,終有迴響。
謝懸之遙遠地看著屋裡,那張可望而不可及的笑臉,輕聲祈求道:“周青崖,跟我回去。”
“坐在學院的百步石梯上,躲在月光裡,不要被這五年找到。”
“周青崖,我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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