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雨如期而至。
一大早,天際便壓下濃得化不開的鉛灰,暗得沒了輪廓。
周青崖在床上翻了個身。
第一縷雨絲已悄無聲息地叩在青瓦上,細得幾乎聽不見聲響,只在瓦當積下的灰裡,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
雨絲漸密,將整個院子都籠在裡頭。風裹著雨氣穿堂而過,掠過廊下懸著的草藥,罩上一層薄溼,穗頭都垂著,沾著細碎的水珠。
偶有幾聲雀鳴從雨霧裡傳來,卻比平日短促了許多,像是怕被這潮氣打溼了羽毛,剛叫了半聲便縮回了巢中。
空氣裡滿是泥土與新草的腥甜,混著屋簷滴下的雨聲,倒讓這春日的清晨,添了幾分清寧。
周青崖接著睡。
複賽抽籤在下午未時。這意味著她有一上午可以睡,如果不餓的話,中午也可以睡過去。
下雨天睡覺,太舒服了。
而且是在自己家,沒有醫館裡各種嘈雜。
她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聽見一道蒼老的聲音在耳邊喊道:“醒醒。”
“醒醒。”
她睜開眼,一眼看到雲松子笑眯眯殷切的臉。
睡得香甜迷糊的周青崖瞬間驚醒,驚得往後退兩步,“哇,大爺,私闖民宅。小心我告你哇。”
“什麼私闖民宅,”雲松子輕撫白鬚,“你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這不我家院子......嗎?”周青崖扭頭環顧四周,“咦,不是,這哪?”這給她幹到哪來了?
雲松子:“這是我家院子。”
她怎麼到這來了?
周青崖瞬間瞭然,懶洋洋打個哈欠:“大爺,你拎了我的神識出來,想幹嘛。”
聽說雲松子年輕時就是個愛招搖惹事的。別人都說他老了惹不動了。周青崖想,明明是他是聖人,沒人敢惹他了。
他還是愛折騰人。
聖人之所以能證道成聖,其骨子裡必有遠超凡俗的根骨與氣運,方能在億萬人中脫穎而出,斬斷萬難,勘破大道真諦。
周青崖本以為這樣的人應如天上月,不見其蹤、高不可攀。
不曾想到,棋聖是這般“平易近人”。見到他比這幾天見到太陽還容易。
與別處不同、棋聖的院子沒有雨。只孤零零立著一架老葡萄。
並非掛果的時節,藤上卻綴滿串串葡萄,飽滿如墨,垂在青藤間。
如同棋盤上一顆顆黑子。
周青崖“想幹嘛”三個字剛出口,就被雲松子隔空一推,不受控制地被推向葡萄架的對面,規規矩矩地盤腿坐在蒲團上。
她再要開口。雲松子沒有任何解釋,隨著他手指動作,一顆葡萄脫離枝頭,朝著周青崖飛去。
周青崖伸出手在空中一接,接住後笑逐顏開地便要剝皮往嘴裡送。
“您老請吃葡萄、早說。”
又是一顆葡萄飛過來。
她伸出另一隻手接住,開心地朝雲松子揚了揚眉:“謝謝……”
暴風雨般八,九顆同時砸過來。
周青崖:難不倒我!
她兩手同用,十根手指精準無比地夾住七八顆。
嘴裡還穩穩叼住一顆,衝雲松子一笑。
雲松子一臉錯愕:……他怎麼不知道這丫頭動作如此靈活?像只狡黠的小狐貍。
聖人發怒。
又是三五個葡萄,朝向他心愛的弟子。
這一次周青崖再伸手去接,卻被砸得手指生疼,身子往後一縮:“靠、這葡萄怎麼變這麼硬了?”
雲松子卻在一旁冷眼看戲:“你不是有劍嗎?”
周青崖摸不清他葫蘆裡賣的到底什麼藥,不過為了身上少幾個腫包。只好抬手,腕上金縷綾自動飄出。
一顆顆葡萄被劍氣擊中,瞬間爆破成汁。
糟蹋啊!大爺,多浪費糧食啊。
但接下來,葡萄來襲的速度更快更急,方向更加混亂無序。
金縷綾或遠或近,或柔或剛,越來越得心應手,越來越如一把利劍,精準、快速。
地上濺落一地漆黑的水漬葡萄。
雲松子不語,只悠閒地坐在石桌前,慢騰騰地沏一壺茶。
水聲潺潺,茶香飄逸。一上午沒吃沒喝的周青崖聞香肚餓,但眼前葡萄正鋪天蓋地飛來。
她忍著餓,手中金縷綾一道道飛出。
難不倒她。
任何一個劍修,都曾在默默無人的地方,揮過劍一千次、一萬次。才能在生死之境,從容迎接對手的每一劍。
枯燥的時辰漫長流逝。雲松子氣定神閒,自顧自下棋。
左邊的葡萄剛被擊破,周青崖還沒來得及扭過頭,右邊的葡萄又飛速接踵而至。
她想也沒想,毫不猶豫地伸手。
這次,卻是一劍劈空。
什麼也沒有被打中。
一直處於全神貫注狀態的大腦有一瞬間發懵。
周青崖回過頭來,確認右邊的空中什麼也沒有。
回想起來,她剛剛確實沒有聽到葡萄飛過來的聲音,也沒有用餘光看到右邊有什麼東西。可是,一顆葡萄的軌跡,電光火石般,忽然清晰地在腦海中出現,然後她下意識地做出反應。
這種感覺。與武試初賽,在蓮花臺上“直覺”出謝妄原的位置一模一樣的。
就在這時——
右側的藤蔓上,一顆飽滿的葡萄,按照剛剛她腦海中出現的軌跡,分毫不差地飛過來,結結實實地打中她的眉心。
很痛。
葡萄是硬的,速度很快,周青崖借勢向後靠去,徑直躺到了地上。
草地是溼涼的,後背不知何時汗淋淋的,手痠得抬不起來。
這些都不重要。
她閉上了眼睛。
什麼都看不到了。什麼也聽不到了。風聲、樹葉聲、鳥聲、茶水聲都消失在耳畔。
整個世界彷彿都靜止了。
只有腦海中不斷閃現的,接二連三的軌跡。
像漆黑夜空中不斷劃過的流星。
周青崖聽著自己呼吸。
她冷靜地數著:一,二,三。
三息。
三息之後,一個個葡萄按照她腦海中的軌跡砸到了她的身上。
她終於想起雲松子說過的話完整版:
棋修者,修的是心。不僅是自己的心,要心如止水;還要洞悉對手的心,做到能看穿盤勢千絲萬縷的可能性,能看到棋局千變萬化的走向。每下一手棋,都要預判接下來對方的出手。
這就是“棋家道眼”,預感之術。
她能預感到她對手的下一招。
所以雲松子今天是特地來訓練她的。
她喘了口氣,想明白這一點後,發現葡萄的攻擊停滯了,它們慢悠悠地掛在樹上。
石桌旁的雲松子卻不知何時閉上了眼小憩。
他佝僂著背,頭微微歪向一側,呼吸平緩,褪去了棋盤前運籌帷幄的鋒芒,也褪去了呼風喚雨的霸道,此刻只是個被歲月壓彎了脊樑的普通老者。身上的素色衣袍隨著呼吸輕輕起伏,一邊的袖子滑落到手肘,露出枯瘦卻依舊有力的手腕。
聖人可與天地精神往來,卻終要向肉身的衰老俯首。
周青崖躡手躡腳走上前,取來大袍仔細為他披上,霎時卻被一股強橫之力壓迫著,坐到棋盤對面。
周青崖為自己剛才的想法感到荒謬:普通老者?他?呵呵。
她也不掙扎,順勢坐下來,毫不客氣地給自己倒了盞茶:“幹喝茶有什麼意趣,我下次給您帶點慶安城裡的糕點。”
雲松子睜開眼,滿意地看向她:“七境境玄。與聖人只有一步之差。”
看來這次不是強留她下棋,是嘮嗑。
周青崖與他對坐,不卑不亢:“您就別誇我了。我知道,與聖人的一步之差,可以是咫尺,更可能是天塹。”
“聽說崑崙劍閣那殷無仞再次突破聖人境未果,閉關去了。”雲松子輕蔑,“那老匹夫的心性,三輩子與聖人境無緣。”
周青崖擺擺手:“大爺,這種話在外面就別說了。殷閣主可是無數劍修心中精神圖騰。”
“如何?”
“他們當然不能把你怎麼樣。不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周青崖從袖子裡掏出一顆,“吃個葡萄去去火。”
葡萄到雲松子手中,轉眼間變成一顆黑色棋子。
周青崖瞪眼看著棋子:等等?……我怎麼感覺肚子有點痛……我覺得我還可以再搶救一下。
棋聖手中棋子落下,忽正色問到:“以一生解一局,百年只進跬步也不停歇亦不後悔。小友,依你看,是蠢還是笨?”
“依我看,是‘痴’,是‘執’,唯獨不是蠢笨。”
棋道精深,劍道通神,凡臻於化境者,必是百折不悔的痴人。
“即使渺茫無望,結局註定會輸?”
“棋局未終,勝負未定,怎知一定會輸?”
老少相視一笑,亦師亦友。
雲松子心有所感。
百年匆匆。他敵不過時間。而他對面坐著,如此意氣風發的少年。
如同一面鏡子,棋聖從周青崖身上看到年輕的自己。
天道在上,凡人渺小如蜉蝣。在有限的生命裡,有太多做不成的事情。
但對於做不成的事情,凡人也有凡人的法子。
——以薪火相傳,而成水滴石穿。
“小友,若有一天,這一局我交給你來解。你敢與不敢?”
周青崖終於察覺到一絲不尋常。然而她只笑道:“有何不敢?”
“你不問問,這一局對弈的對手是誰?”
“是誰?世家權貴,還是魑魅魍魎?”
“如果我告訴你,對手是天。”
周青崖擲地有聲:“那便與天鬥。”
與天道鬥,她又不是第一次了。
“哈哈哈哈,”雲松子笑道,“你剛才說的糕點是什麼?”
茫茫天地。葡萄藤上。鳥兒低頭啄果。
“豌豆黃,慶安城裡以城南那家最好吃。下次我帶給您。”
*
學院裡,新抽的柳絲被雨打彎了腰,綠芽上凝著的水珠順著枝條滾落,砸在青磚地的水窪裡,漾開一圈圈極小的漣漪,轉瞬又被新落的雨絲填滿。
到了午時,雨勢雖未大改,卻多添了幾分綿密。眾學子們打著傘趕往抽籤儀式現場。
一把傘接著一把傘,連成一片天。
雨水絲毫未減少眾人圍觀的熱鬧。
有人問:“周青還沒來嗎?”
臺上,姜殷,程四方,謝妄原,殷秋,還有一位壯漢都已經到了。等著人齊了抽籤。
那壯漢是中州代表隊的重劍關勝。彼時他牢牢將重劍插進蓮花臺的邊緣,青筋暴起握著劍,勉力沒掉下來。
因此他最是看不起周青崖,認為她初賽以小謀獲勝,而且坑害他人。
於是他哼得一聲,毫不顧忌道:“我看小妮子是被嚇破膽了。”
臺下眾學子紛紛不服:“周道友定然是有事耽擱了。”
“許是下雨,路不好走。周道友離得遠。”
關勝愈發氣盛:“臨陣脫逃,最是怯弱。”
“才不是!她才不會怕你呢!”程四方壯起膽子反駁了一聲。
“怎麼,小子,這麼為她說話,你是她兒子?”
程四方本想反駁“我不是她兒子,我是她孫子”,但一想這句話好像氣勢更弱了,遂憋紅著臉。
“別吵吵。”
坐在後面的梅潭柘拿開蓋在臉上的聖人書,今天由他主持抽籤:“再等等。抽籤時間還沒到呢!”
他看向臺下,一眼看到了站在邊緣處的師兄。
不愧是師兄。
就算站在最邊緣處,那突出的身高,突出的氣質,梅潭柘得意心想,簡直就是謫仙下凡,鶴立雞群。
但他很快意識到不對。
雨水如簾,密集地砸在謝懸之身邊,濺起一圈圈漣漪。
然而,他沒有打傘,也沒有催動任何護體靈力。師兄僅僅罩著一頂深黑色兜帽,帽簷下的臉隱在陰影裡,任憑風裹挾著雨絲掃過。
雨水瞬間打溼了謝懸之的臉頰,順著髮絲和下頜線滑落,在胸前的衣襟上積成一片深色的溼痕。他卻像沒有知覺一般,只是靜靜地站在雨幕裡。
他就這樣獨自默默等待著。一副令人心疼的模樣。
說起來,師兄為何出現在這裡?
梅潭柘一個鯉魚打挺站起來,想起昨日師兄曾問他,他有想見的人,可那人似乎不想見他。
師兄說這話時,一邊理書,很平靜。但梅潭柘能聽出師兄語氣裡的苦惱。
他那會正躺在師兄的木椅上,吃著師兄曬乾的棗,第一反應是:“師兄,你道侶詐屍了?”
謝懸之將芸香草放進書頁,以防止蠹魚咬壞書籍。他處理得細緻,手腕上那隻蝴蝶隨著他的動作紛飛:“不是。”
梅潭柘想,那就是師兄的道侶沒再入他夢裡,讓他如此苦悶。
梅潭柘決定用他很少,不,應該說幾乎為零的戀愛經驗,來熱心幫助師兄:“那師兄你好好想想。她為什麼不想見你?”
謝懸之想起在窗外看到,醫館裡周青崖和兩位朋友談笑風生的模樣。他有些喪氣,又有些認真道:“我不知道。”
為什麼有資格坐在床邊照顧她的人不是他?
他明明最有名分。
他有名分的吧?親口許諾,情深意重,怎可不作數。
“反正天下想見師兄的人那麼多。”
“別人不是她。所以你說的話沒有意義。”
梅潭柘:早想到了。
“也許是她覺得沒有你更好。”他只好再絞盡腦汁努力思索,話一出口就看到師兄驟變的臉色,連忙往回找補,“或者,或者她覺得,你沒有她,也可以很好。”
說不好師兄的道侶真是這麼想的,她都死了那麼多年了,不入師兄夢中,大概也是想讓師兄忘掉前塵,更好地活下去,去追尋大道。
“我很不好。”謝懸之說。
這不公平。離開周青崖,謝懸之會死。
但這又很公平。
因為他有一萬個理由想見他,但她只要有一個理由不想見他。那謝懸之就不會去打擾她。
“師兄,我知道你不好。”梅潭柘心想師兄今年曬得幹棗似乎都比往年苦些,“但是她並不知道吶。我看她也是好心不來見你。”
她不知道麼?
謝懸之淋著雨,安靜地等著周青崖的到來。
我願意跌進雨裡泥裡,我願意化作一座橋,經受五百年風吹日曬,若這樣能讓你多看我一眼,哪怕多心疼我一點。
他想起那一夜。難道看我失魂落魄,你才會心動。
周青崖,你的心裡,會不會多少、有一點點在意我?
直到時間到了,周青崖依然沒有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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