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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見你是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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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自從認識了周青崖,魔拋頭露面的事情做得多了,愈發不怵四面八方而來探究的目光。

關勝很是不滿,盛氣凌人地握住重劍:“怎麼?她是嚇得腿軟了來都來不了。讓你來代替抽籤。”

他聲高而渾厚,像是用聲音就能逼退人。

但真正令人膽寒的是他手中重劍。劍身異常寬厚,遠超尋常長劍。

劍脊線上凸起一道猙獰的稜,如同巨獸的脊椎。

“哪條規則有說不可以嗎?”

顧明蟬笑意盈盈地盯著他的眼睛反問。

依著寧既明教她的話術,講規矩,論道理。她生得極其美麗,一笑更是動人心魄,柔得似水,眾學子一時幾乎都忘了她是魔,看得痴迷。

關勝臉色不悅。

他不喜歡這樣天生嫵媚的女人。

嫵媚的女人是危險,是毒藥。

“當然可以。”一旁的梅潭柘飛快搶答,他迫不及待地想結束。

師兄遠遠淋著雨站著,站得像一個玉雕的痴人。

師兄心碎不心碎他不知道,別人心疼不心疼他不管,反正梅潭柘就想快點結束,早點接師兄回去。

別人都以為師兄從小是世家公子,可師兄在那個家一天安生日子也沒有過。爹孃沒見過,被小叔時刻提防監視。

師兄這輩子只愛過一個女人。遺憾天公不作美。師兄道侶早死,也沒有留下一兒半女。

這麼想著,感性的梅潭柘忍不住淚水打轉,心不在焉地將籤條遞給程四方。

跌宕起伏,無親無愛,孤苦伶仃。

師兄這一生也太慘了吧。

程四方膽戰心驚地從悲傷地聳了聳鼻子的梅潭柘手中接過抽籤結果。

少年動作顫顫巍巍,心中崩潰,抽籤結果是有多差啊??

梅教導不敢看他,甚至提前為他哭喪了。

開啟一看,程四方對陣謝妄原。

姜殷對陣殷秋。

關勝對陣周青崖。

兩眼一黑,還真是很差。

殷秋拿到結果很快就離開了。希望他的妹妹也能惜時如金,珍惜人生這最後的時光。

關勝望向顧明蟬:“轉告給那小妮子,若她輸了,我要她摘下裝神弄鬼的面罩。”

“哼。”

魔女不置一詞,只唇角勾起一抹極淺、極冷的弧度。

不輕不重,優雅清晰,又正好讓全場人都能聽到。

“這抽籤對陣,可見老天爺也是個愛看熱鬧的閒人。”臺下寧既明忍不住感嘆。

老天爺翻手為雲,能讓英雄豪傑揚名立萬;覆手為雨,也能讓兄妹相殘手足相爭。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未等他回頭,只聽"砰"的一聲輕響,另一把雨傘的傘骨與他的油紙傘猛地撞在了一起。

衝力讓對方一個趔趄,身體不受控制地向一側倒去。

寧既明反應極快,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穩穩托住了對方的胳膊。

入手處,觸感緊實,顯然是常年練家子的模樣。

“姑娘,你沒事吧?”他垂眸看去,溫和問道。

對方踉蹌著站穩,低著頭,似乎在整理衣服。

雨水遮擋了人的視線。讓他一時沒看清,這女子是自小跟在楚菀身邊的女侍。

“姑娘你沒事吧?”

她低聲開口:“九殿下。”

許久不曾聽人這樣恭親地稱呼過自己,寧既明竟有片刻恍惚。

“貴女有話託我帶給您。”她聲音壓得更低,“別去。”

雨水從傘邊不間斷地滴滴如珠簾墜落。

母親離開人世的那天,他離開洛京城的那天,似乎都是雨天。

寧既明回過神來,笑了笑:“也替我轉告楚姑娘:多謝。”

*

周青崖沒去抽籤現場的原因很簡單,非常簡單:她太困了,睡過頭了。

神識出竅,連續揮劍兩個時辰擊打那些該死的葡萄,而且時刻處在雲松子的聖人威壓下,累慘過驢。

她蒙著被子想,反正寧既明和顧明蟬會去的。他們代替她抽籤,萬事大吉。

她繼續香香睡覺,儲存體力。

“是該儲存好體力。我查到那個關勝是中州守境人,常年在邊境與蠻族廝殺。"

“他的劍法是在生死之間磨練出來的,每一招都為殺伐而生,追求一擊斃敵。”

“這種劍法優點是威力無窮,但缺點也同樣明顯,不夠靈活,消耗極大。重劍慣性大,變招慢,你要不停地遊走,不停地騷擾。”

寧既明以手指在桌子上畫來畫去:

“他每揮出一劍,內力和體力都會大量消耗。而你儲存實力,與他周旋,等他力竭之時,便是你一舉取勝之機。”

傍晚,三個人一排坐在窗邊,吸溜吃麵。

寧既明罕見地對劍道激情洋溢,侃侃而談。

周青崖抬了抬眉毛:“你什麼時候對劍道這麼感興趣?怎麼,打算棄文從武了?”

寧既明十分真誠:“當然是因為關心你。”

顧明蟬往碗裡倒了壺醋:“我倆回來的時候,路過賭坊,開賭武試複賽。他把全部身家壓了你贏。”

寧既明:“吃麵也要加醋?你上輩子是晉人?”

顧明蟬:“晉?”

“中州的北邊地區。聽說過晉商人走西口必備兩大件麼,一壺汾酒和半壇老陳醋。遇上沙塵暴迷眼,倒幾滴醋能潤目洗鼻,遭遇馬賊襲擊就掀開醋罈蓋子噴人。”

“別岔開話題,”周青崖興致勃勃,“我的賠率如何?

“一賠百。沒人賭你,都賭的殷秋。”寧既明用手敲了敲桌子,“不過高風險也意味著高收益。只要你贏了,咱們這房子就能換個更大的了。”

“換房子幹什麼,現在這房子已經夠大的了,我可不想再還房貸了,”周青崖舀了一勺紅辣椒,“全部身家都壓我,那這幾天你喝西北風呢?”

顧明蟬擅長說大實話:“他這不是來你這蹭吃蹭喝了嗎?”

寧既明:“說得好像你付錢了。”

顧明蟬:“我晚上陪阿青一起睡覺。”

寧既明詫異:“你們兩玩這麼大?”

窗外,雨絲斜斜打在院子裡的綠葉上,不疾不徐,濺起細碎的水花。樹下磚縫裡,青苔借雨長得更肆意鮮活些,墨綠一片。

三隻並排的鞦韆此刻正隨著風,一前一後地晃,像三個歡快的孩童,把時光都晃得軟綿起來。

周青崖低頭咬了口麵條,溫熱的湯汁滑進喉嚨,熨帖了胸口。

曾經她跟隨著散修聯盟,走南闖北。

有過御劍千里的瀟灑,劍指天涯的不羈;也有晚霞大江垂釣的閒適,茶館酒肆談天說地的不著邊際。一群人漂泊無際,坐在屋頂樑上,濁酒對星空,諢名傳天下。

沒想到有這樣平凡的一天,不用握劍,不用趕路,只是坐在屋裡,平凡地吃麵,聽著窗外雨聲綿綿。

竟讓人生出幾分懶意來。

於是周青崖道:“下雨真好。”

“我從前不喜歡雨天。”寧既明笑了笑,說,“不過現在看來似乎雨天也不錯。”

他想起什麼,對咬斷面條一截一截吃的顧明蟬道:“在中州有個說法,吃麵條要一口氣吃完一根,不能斷。”

“為什麼?”

“傳說中,有個餓死鬼因為生前沒吃過一頓飽飯,對食物有執念。如果你咬斷面條,它就會趁你睡覺時附在你身上。讓你整夜做餓肚子的噩夢,醒來後還會渾身無力。”

顧明蟬想了想,用筷子將麵條一圈圈捲起來,捲成一團送進嘴裡:“這樣不就好了?”

寧既明一怔,隨後啞然失笑。驀然想起從前的雨天,冷冷清清的後宮裡。

孃親給他講這個故事,小小的他嚇得站在凳子上,踮起腳尖吃麵,也要一口氣吃完長長的一根。

孃親看著他的樣子,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吃完麵,寧既明洗了碗,對正在讀話本教識字的兩位姑娘道:“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什麼事?”周青崖恍然大悟,“不會是回去拿被褥牙刷,準備長住我家了吧?”

“我又不白吃白喝,”寧既明想了想,“改天我請你們吃雅韻軒。”

“哇?”周青崖和顧明蟬一齊放下話本,秒變吃貨星星眼。

“——右手邊的餃子館。醋管夠啊。”

“嘁。”

周青崖:“出門左轉。”

顧明蟬:“慢走不送。”

寧既明將垃圾打包好一起拎出門,這頓面吃得慢,出門天色已黑,又逢著下雨,灰濛濛的暮色裹著雨霧,把天地都壓得沉了些。

街頭巷尾,千家萬戶,燈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

燈光倒映在雨水裡,一汪汪暖黃暈開,跟著水波盪啊蕩,碎成星星點點,有種虛妄迷幻的不真實感。

周青那個俗人,肯定會說,是滿地浮著金箔。

寧既明想起,他答應過顧明蟬,要帶她去放孔明燈。

他問顧明蟬,要在孔明燈上寫什麼願望?

她認真地想了想,“天下太平。”

寧既明驚掉了下巴。

“事實上我才不關心呢,不過這是胡院長的願望。她的願望就是我的願望。”顧明蟬得意道,“我會寫‘瓊’字了。瓊樓玉宇,瓊漿玉液,阿青說這是個極美的字。”

抬眸望去,萬家燈火中,有哪一盞燈是歸去之處?

在身後。

寧既明知道的,在身後。

但他沒有回頭。他穿過一盞盞溫馨的燈火,緩步朝著城外畫舫走去,一邊唱道:“說書先生在清嗓,咳咳~少年吶,太張揚。輕裘白馬踏金榜,春風得意把花賞。龍飛鳳舞墨兩行,陌上公子世無雙,世無雙~~~”

他的朋友很強。但這件事很麻煩。

夜浸寒湖,雨絲斜斜織在水面。城外湖心畫舫靜靜泊著,青木篷垂著溼竹簾,艙內燈影暖黃。

風動簾開,偶見艙中十幾位女子環坐,鬢邊珠釵映著光。面前案上列著琵琶、古箏與笛簫,等著一位聽曲的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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