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隔壁的雞叫了三遍。
周青崖磨蹭著終於穿衣起床,一邊謀劃著改天燉雞湯給程四方補補身子,一邊趿拉著布拖鞋,慢悠悠踱到屋外刷牙。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正在院子裡打健體操的寧既明。
寧道長腳步趔趄,指尖亂勾,不像是五禽戲的‘靈猿騰挪’,倒活脫脫是偷摘果子的‘笨猴子’。
他問:“九州論道都結束了,還起這麼早?”
周青崖打了個哈欠:“今日雲松子有一場對弈,我答應了他前去抄譜。”
!是你
笨猴子激動地躍過來:“棋聖!你去給棋聖抄譜?!你?!能不能帶上我?你果然是棋聖失散多年的外甥女吧。”
“......你還是先把五禽戲練好吧。”
“我練得哪不好了?”
周青崖微微一笑,叼著牙刷,蹲下身子,起勢沉穩,仿似猛虎下山,雙臂一撲一掀,帶起颯颯風聲;再換一式,仙鶴亮翅,昂首旋身,姿態飄逸舒展,剛柔並濟,行雲流水。
她乾脆利落地衝寧既明抬了抬下巴。
不練了。寧既明垂下手臂。人比人,氣死人。
“不對啊。你也知道雲松子有對局?”周青崖滿嘴泡沫,含糊不清問道,“那你知道他跟誰下嗎?”
“不清楚。”寧既明搖搖頭,“只知道棋修學院早就傳瘋了,棋聖將與人在後山涼亭對弈。山腳下會有留影石現場轉播。提前三天,已經有大批弟子們在後山腳下聚集,排隊佔位置,現在擠都擠不進去了。”
這幾月來的九州論道已經足夠瘋狂,場場比試都萬人空巷。然而棋聖開壇對弈,比九州論道還要瘋上百倍。整個學院上下,全部湧入後山。
周青崖:“提前三天,那他們晚上睡哪?”
“打地鋪啊。那場面真是蔚為壯觀。”
“你怎麼沒去湊熱鬧?”
寧既明:“給錢就能有人代排隊,聽說過沒?”
“你哪來的錢?”
“咳咳,當然是省吃儉用咯。”
周青崖恍然大悟:“怪不得最近幾天咱們天天吃白麵。”敢情省的是我的吃,儉的是我的用。
“吃白麵健康嘛。”寧既明若有所思地望向周青崖,眸光閃動。
“這麼看著我幹嘛?”
“死丫頭,命真好。”他真誠道,“長得也好看。”
“?”周青崖,“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寧既明:“能不能幫我要個棋聖的簽名——”
“叫我啥?”
“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小黃貓踩著溼潤的青苔,從兩人腳邊過,一躍而起,輕盈地鑽入窗戶,跳到溫暖的床鋪上。
床鋪上的女子,斜倚著軟枕,青絲如瀑,伸手將小黃貓摟入懷中,另一隻手輕輕地搭在額頭。
陽光灑在她纖長的睫毛,像一副極美極優雅的畫。
真好。
顧明蟬懶懶地任由貓舔著她的掌心,聽著自己在怦怦躍動的心跳聲。
又是陽光明媚的一天。
屋簷之下,一雙燕子往來穿梭,黑羽沾著晨露,銜著溼泥與枯草,啄啄點點間,一個小巧的燕巢正漸漸成型。
*
後山涼亭。春日正盛,空氣中浮動著草木與繁花的清香。
周青崖從另一條小道上山。大道上已經人滿為患,所有人擠在留影石前,虔誠地等待著。
人聲鼎沸,摩肩接踵,在青石板的斑駁光影裡踩來踩去,比鬧市還要喧囂幾分。
周青崖隱隱聽到喧鬧聲,心說我要是幫寧道長代排隊的弟子,這不得藉機多訛他一些。轉念又想,還是別訛了,她吃白麵快吃吐了。
她不知道的是,瘋狂遠不止於此。訊息早已越過學院的院牆,席捲了天下。有世家子弟,遣快馬日夜兼程,也有隱世棋修,翻山越嶺而來,只為能趕至山腳下,透過留影石一睹棋聖雲松子的風采。
無數人藉著傳訊玉箋傳來的零星畫面,熱議棋局走向。
清風捲松濤,掠過飛簷翹角。
今日的涼亭瞧著比往日要寬敞許多,竟足足容納了三十九張棋桌。
周青崖和傅沉山一起將棋盒分置到每張桌案上。她忍不住問道:“怎麼有三十九張棋盤?”
傅沉山心無旁騖,聲音平靜:“老師將與三十九人同時對弈。”
“同時?”
棋局如心念,每個人性格不同。有人善走險招,步步殺機暗藏,如深山藏虎;有人偏愛穩健,步步為營,似長河靜水;還有人棋風詭譎,落子出人意表,像霧裡看花。要同時揣摩三十九人的棋路心性,預判他們的後續招數,無異於以一人之心,對抗三十九人的千迴百轉,其間耗費的心神,要比連下百局還要驚人。
雲松子上哪攢的局?周青崖正想著,身後已傳來一陣紛沓的腳步聲。
胡瓊、趙陵、裳降香,以及幾位文道學院的教導沿著青石小徑拾級而上,皆斂去了一身傲氣貴氣,步履輕緩地走到涼亭旁,自覺分坐在外圍的長凳上。
長凳斑駁陳舊,連塊軟墊都沒有,眾人坐得端端正正,沒有一人計較座次先後,靜默無聲,連言語都未有一句。
在棋聖面前,再煊赫的身份、再滔天的權勢,都不值一提。
周青崖這算是領悟何為聖人之威,何為絕對實力。她退到一邊,準備好譜書和小楷筆,自覺胡院長認不出她。胡院長常居在藏書樓最頂層,站得高望得遠,看的都是九州四海、天下蒼生,應該不會注意她一個養鳥的小小散修。
幾位文道學院的教導暗自嘀咕,這小姑娘是誰。
殊不知胡瓊已在內心八卦了一番。看來從未收徒的雲松子也有了心儀的繼承人。
老頭眼光倒是不錯!
胡院長每日立在藏書閣頂層,靜看日出雲湧,看落日熔金。
晚風掀動她的素色長衫,混著古籍的陳舊墨香。樓下學子們捧著書卷,談笑聲清脆飛揚,滿是意氣。
清風拂面,吹動微白的髮絲。
曾經她也有過這樣的時日。這世界,終究是年輕人的。
趙陵與周青崖打了個照面。帝王沒料到今日竟然會是她記譜,墨玉般的眸子短暫錯愕之後,竟抿唇一笑。
他的唇線清長迤邐,唇色瑩潤如脂,自帶九五之尊的矜貴華雍,半分沒有雨夜被她拒絕的羞惱慍色。反而今日沒有屏風遮攔,他得以將她一身模樣盡收眼底。
周青崖青衫曳地,髮尾高揚,比武試擂臺上更多了幾分女兒家的飄逸靈動。
像一柄斂了鋒芒的美玉劍,鞘身溫潤,隱有清光,美而有骨,豔而不俗。
帝王有心。這是一柄他勢在必得的劍。
周青崖疏朗地回之一笑,奇怪的是趙陵和裳降香都來了,沒道理楚菀沒有陪同在側。
但過了一會,另一隻隊伍來到涼亭。不多不少,正是整整三十九人。楚菀就站在帶頭的老婦人身後。
帶頭的老婦人,滿頭銀絲、身形清癯。如果說歲月在胡瓊院長身上留下的是從容,那在這位婦人身上便是平靜,沉澱風雨,靜水流深。
曲疏桐唇瓣抿著,未曾言語,只抬手比了一串利落的手語,指尖枯瘦卻穩,問道:“棋聖還沒有來嗎?”
傅沉山:“老師他.....”
“老朽這就到了!”
一聲朗笑破空而來,聲線遼闊雄渾,威壓震得眾人耳膜嗡嗡作響。話音未落,一道身影已穩穩立在涼亭中央。
棋聖雲松子拎著一袋綠豆糕,皺紋微揚,樂呵呵地向老婦人身後的三十八名弟子問道:“都吃過早飯沒?”
春光亮徹,松濤陣陣。三十八人齊齊躬身作揖,不同音色匯成一道整齊宣戰的洪流:“請棋聖賜教!”
這也是一場中州與學院的對決嗎?還是雲松子的私事?沒有人回答周青崖的疑惑,所有人的目光都虔誠地聚焦在棋聖的每一手上。
傅沉山揹著刀沉默地計算棋路,漸漸地呼吸不暢,臉色發白。
周青崖無聲伸手,在他胸口兩處xue位輕輕一點。
傅沉山渾身一鬆,回過神來,朝她頷首示意,眼底掠過一絲驚歎。周遭眾人或屏息凝神,或面露焦灼,唯有青衣少女,眉眼平靜,神色淡然地在譜書上極快地記記寫寫。
筆走龍蛇間,三十九張棋盤的每一步落子、每一處攻防,都被她記錄在冊,竟分毫不差。每一盤棋的走向,她甚至似乎能比對弈的局中者更快預料到,更快地落筆。
不過短短一刻鐘,涼亭邊擺開的三十九張棋盤上,已有大半人頹然推枰,投子認輸。
有人年少氣盛,貪功冒進,落子如飛卻步步踏空;也有人未戰先怯,畏首畏尾,執棋在手竟寸步難行。
這就是棋。
一個人的勇氣,胸襟,取捨,都能在黑白交鋒之中清晰可見。
還剩下的一半人則皆不容小覷。
雲松子的棋路神鬼莫測。棋手們以刀槍斧鉞十八般武藝劈開一條條生路,又無望地被圍困深淵、望山興嘆。
而其中,曲疏桐和雲松子的棋局最令周青崖在意。
周青崖握著筆站在天地之間,青色髮帶與衣袂齊飄。在她的左側,一隻指節虯結的滄桑大手懸於半空,落下一子,“咚”的一聲輕響。
煙塵驟起,一尊巨佛應聲拔地而起,佛身巍峨,法相莊嚴。周遭氣流瞬間凝滯,威壓漫開。
在她的右側,一隻婦人的手緩緩抬起,指腹佈滿經年執棋磨出的厚繭,紋路里藏著半生棋道沉澱。指尖輕撚白子,穩穩落下。
天地之間,石佛煙塵未散,一江碧水已順勢流淌而出,蜿蜒漫開,鋪展在黑色棋陣之間。
周青崖腳尖輕點水面,江風吹得鬢髮微貼臉頰,卻見巨佛投江,奇峰突起,轟然橫斷水流,江面霎時浪濤翻湧。她飛身上躍,落在佛手。
風浪驟起,驚濤拍岸。江水不甘示弱,轉瞬化整為零,變作道道細溪,避實擊虛,順著座座黑山壁壘縫隙,蜿蜒穿梭,聚潭蓄勢。
雲松子陡然落子,黑山驟合,如佛座蓮臺般層層閉合,截住溪路。
曲疏桐微一思索,猛然轉攻,白子如星點水,細溪如獲生機,匯流成澗,乘勢而上,衝開黑山一道缺口。
周青崖立於佛手之上,握筆疾書,墨痕如飛。棋勢瞬息萬變,風雲在她頭頂翻湧。
巨佛威壓如嶽,黑石補位神速,缺口又轉瞬即合。幾番拉鋸,碧水攻勢漸緩,浪濤漸弱,終是力竭難支。
......
“佛法無邊。”
曲疏桐心服口服,雲松子果然棋高一籌。她悵然地預感這次要折戩而歸。抬眸望去,卻還有一人,仍在強撐。
斗大的汗珠從楚菀的臉上滴落,她臉色慘白如紙,手指顫抖,竟是全場唯一仍在局中之人。
既非風雨,也非刀劍。石佛之上,卻是一簇簇、一叢叢、一片片稚嫩黃花神奇地破土而出,攀援而上,花瓣纖弱,脈絡卻堅韌。
黃花繞佛而行,避實擊虛,於絕境中覓生機,於困厄中綻芳華。
楚菀額間青筋隱隱凸起,腦海中飛速運轉,無數棋路、無數變局在她心頭交織碰撞,算力幾乎已達極限。
後生可畏。
雲松子疲憊的眼神中掠過一絲欣賞。
但手下毫不留情,身體狀況也不容他留情!隨著他落子聲響,巨佛周身金光驟盛,金光漫過花叢,花瓣漸斂,向著各個方向四處蔓延。
還有機會!周青崖望向花瓣奔逃的方向,這尊石佛也並非堅不可摧!
雲松子也在無限計算。對疲憊不堪的他而言,亦是極大的負荷。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亭中氛圍愈發沉凝。
山腳下從留影石中觀看的弟子們,從傳訊玉箋中關注棋局的九州所有人屏息凝神。
“算不出來!算不出來!”
“接下來的走勢,完全看不透!”
……
楚菀咬緊牙關,指尖懸於棋上遲遲未落,腦海中算力過載的眩暈感陣陣襲來,石佛陣仗層層疊疊,每一處壁壘都暗藏殺機。她拼盡全力追趕,卻只覺眼前棋路愈發紛亂,無數種可能在心頭炸開,又瞬間崩塌。
她的意志終到極限。
花瓣,凋零殆盡。
黃衣少女閉眸片刻,溫柔地站起身來,搖搖欲墜,鞠躬認輸。
周青崖筆鋒一頓,嚥下滿齒間的腥血。可惜了。
她合上譜書,恍然回神,已是日薄西山。殘陽餘暉漫過涼亭,將眾人的身影拉得頎長。
林間鴉聲四起,幾聲“呱呱”輕啼劃破天地間的肅靜。
在場之人無一離席。帝王和幾位教習都沉浸在棋局之中,垂首沉思。
只有胡瓊院長望著那兩個戴著一樣東珠髮簪的少女,笑了笑。
春風若有憐花意,可否許我再少年。
周青崖將綠豆糕拿出來,分發給每一位棋手。這才是老頭買綠豆糕的真正用意,鏖戰許久,棋手們心神高度緊繃,需要快速補充體力。
香氣漫開。
她特意拿出一塊遞給雲松子。這老頭看起從容不迫,神色未改,但同時對陣三十九人,每一局都需運籌帷幄,如此高強度的博弈,怕是早已心力耗損,只是強撐著未曾顯露出來。
然而對視的剎那,電光火石之間,雲松子似有所感,極大欣慰地撫須問道:“小友,你是否算出來了?”
霎時,所有人的目光齊齊落在周青崖的身上。
留影石前的所有人這才注意到這位青衣少女。
方才她一直背對著,此刻才看清清楚楚她的臉。
劍修學院的教導黃清和趙成烈詫異,好熟悉的一張臉。
等等。
她算出來?她算出什麼了?難道這盤棋還有什麼轉機?
千里之外,燕洲。解家的地盤。一條河流邊,幾個散修一邊烤魚一邊談天侃地。
這條河流很怪,天地之水皆從西向東,唯有此河朝反方向流。因此得名“倒淌河”。
有愛棋的散修也在關注棋聖的對局,看著玉箋裡瘋狂湧上來的對棋聖身邊神秘少女相貌的描繪,撓撓頭,又撓了撓頭。
“不對啊,”他喊道,“陳姐,你看這個。這姑娘的模樣,聽起來怎麼那麼像咱們的周大廚?”
周青崖?
陳姐眸底閃過一絲黯淡,踩著水走過來,一巴掌拍他腦門上,“我看你是想吃烤雞想瘋了吧。”
照目前散修聯盟的形勢,或許周青崖死了對她們才是最好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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