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松子的目光飽含期待。一整天的對弈使他身體幾乎坍塌,目光卻穿過縱橫的棋盤,穿過海量的計算,看向站在佛手上渺小而颯氣風發的少女。
看向希望,未來。
周青崖剛要回答,忽然感到腿邊一陣騷動。
低頭一看,小黃貓弓著身體,正扯著她的褲腳哼哼唧唧地往外拉扯。
小黃?小黃為什麼會在這裡?
能讓小黃這樣急躁的,唯一的可能只有顧明蟬。
是顧明蟬出了什麼事?
不知為何,一種不好的預感湧上週青崖的心頭,她甚至顧不上回答雲松子,將譜書和筆往傅沉山手裡一塞,飛身立即往山下奔去,留下大人物們一臉茫然,低聲竊竊私語:
“這,這怎麼回事?怎麼走了?”
有教導怒道:“這小姑娘好生沒有禮貌。”
但眾人觀察棋聖的臉色,見雲松子鎮定淡然,面無慍色,便不好再多說些什麼。
留影石前的人群則瞬間炸開了鍋,棋修學院的弟子們認出這女子便是玉石榜上排名第一,紛紛為她作保:“她定有妙招。”
“養鳥人的實力有目共睹,大家都認可。棋聖他老人家能問出這樣的問題,說明他一定看出了什麼。”
“她要是算出來什麼,那她跑什麼。”鍾永昌憋了幾個月的仇,終於能趁亂喊道,“顯然就是答不上來唄。”
“就是,什麼養鳥人。”一些其他學院不明真相的弟子附和道,“這姑娘不就是靈獸苑打雜的嗎?”
“這樣的人也配站在棋聖的身邊,簡直就是玷汙棋聖!玷汙圍棋!”
“她能算出什麼,她就是裝神弄鬼。”
“你們自己看不出來奧妙,不代表別人也覺察不了。”
“什麼奧妙,你們倒是說說。”
......
留影石前,吵吵嚷嚷一片。學子們年輕氣盛,愈演愈烈,唾沫橫飛,大有拿出武器決一死戰的勢頭。說服不了就打服,感化不了就火化。幹就幹,誰怕!
沒人注意到佔到最好位置吹噓自己即將拿到棋聖簽名的寧既明師兄,不知何時急色匆匆地下了山。
劍修學院的教導黃清和趙成烈顧不上維持秩序,默默對視一眼,“你有沒有覺得這丫頭好眼熟?!”
他最喜歡的弟子活過來了??
不止他們認出來,山南海北的人們都在玉箋上刷著棋聖身邊少女的訊息,討論著她的容貌,好奇她為什麼能為棋聖記譜,更探究著棋聖最後那個問句是什麼意思。
一條訊息接著一條訊息地蹦出來。
九州各地很久未見如此熱鬧非凡的場景。
每個人都在問:
這個憑空冒出來的記譜女子是誰,什麼身份?
當著那麼多大人物,她怎麼會,又怎麼敢不告而別?
她會是棋聖的弟子嗎?可棋聖從不收徒。
中州的棋院道場、避世不出的觀瀾院、甚至遠在蓬萊島的書院,無數雙眼睛都在這一刻落在千機學院的一方涼亭。
涼亭裡。
傅沉山有條不紊地收好譜書。除了下棋和老師的話,他一向對別的事情很木訥、不太關心的模樣。他低聲道:“老師,我們回去吧。”
雲松子調息片刻。好在天色漸暗,掩飾了他蒼白的唇色。
而曲疏桐及楚菀早已經汗溼衣襟,血滿唇齒。其他棋手們多力竭虛弱、慚愧拜服。
曲疏桐力盡神危,雖有遺憾並不失態,緩緩比著手語道:“曲某及名下三十八名弟子挑戰失敗、心悅誠服。”
雲松子感嘆:“你知道,我也等待那個機會很久了。”
他們在期待同一個機會,等待同一個對手。
曲疏桐:“誰知道我們的對手,又會變成什麼樣。”
雲松子:“只有天知道。”
曲疏桐點點頭:“請聖人指教:在我之後,這三十八名弟子,誰可繼承國手?”
此話一出,楚菀心頭一震。
老師向聖人“討封”,是為她鋪另一條路,留另一種選擇。
沒有任何意外,雲松子指向楚菀的棋盤:“此局。”
“不可。”
一道乾脆的女聲立刻打斷。
眾目睽睽之下,裳降香自知失言。這是中州的自家事,又有聖人討封,無論如何輪不到她反對。
她只好硬著頭皮繼續道:“若楚姑娘為新國手,中州豈要無後了?”
她對中州的國情有所瞭解。曲疏桐是中州的“國手”。所謂國手者,一生只奉棋道,不立家室,不嗣子孫。享有極高的禮遇,也伴隨著極致的孤獨。
松針輕飄飄地落下。
石桌前,楚菀輕聲而決絕道:“成為國手,有天下棋士為徒,有千古棋道為嗣。一子落,風雲生;一譜傳,千秋繼。縱無骨肉血親,棋道不絕,便不算無後。”
裳降香自覺退至一旁。她的旁邊,穩穩坐著中州的帝王。
趙陵平靜地起身。
帝王心術,最重要的是穩。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驚雷起於側而神不搖。喜怒不形於色,心事不洩於言,不怒自威,不言而信。
他站起身來,彬彬有禮聲線沉朗,感慨道:“今日能觀聖人之局,乃是趙陵三生之幸。局間危劫起伏,受益匪淺。”
並不談論中州的國手,也不談論他未來的皇后,只是談棋。
雲松子:“你也愛棋?”
帝王迎晚風而立,身姿矜貴端凝:“古人言,於琴可得道機,於棋可得兵機。”
“琴令人寂,棋令人閒。”雲松子卻笑,“不過閒人爾爾。倒要多謝胡院長允我這老閒人在千機學院頤養天年了,哈哈哈哈。”
胡瓊面不改色地與之恭維一番。
而藏書閣裡那把與院長心有靈犀的弓弦,正在極劇烈地嗡鳴振動。
*
周青崖一路從小路而下,踩著夕陽,一路朝著家的方向瘋跑,衣袂被風扯得翻飛,學院裡的湖泊亭閣、層疊亭臺擦著身側掠過,硃紅廊柱與藏書樓的飛簷在眼前一晃而過。
經過靈獸苑的時候,王軼剛要喊她問問近期靈獸們的進食和排便情況,見她像道閃電一樣極快地消失在眼前,又連忙社恐地閉上了嘴,縮回了脖子。
天完全黑下來了。濃墨般的夜色吞沒了最後一縷天光。
周青崖出了學院大門,又扎進曲曲折折的小巷,撞入一盞一盞亮起的燈光,平日裡熟稔的歸途,此刻竟漫長得彷彿沒有盡頭,每一步都沉得像灌了鉛。
又行數十里,心口的悶痛陡然翻湧,她再撐不住,扶著青磚牆,張口吐出一大口殷紅的鮮血,濺在地上,暈開刺目的花。
方才觀棋聖對弈,她也在一旁凝神算棋。三十九盤棋局,盤盤交錯,步步殺機,在心中一一拆解、推演。早已受了極重的內傷。
周青崖胡亂擦了擦嘴角,心想雲松子年事已高,想必心神耗費不比她輕多少,不過強撐著。
一口血吐盡,她緩了緩氣息,繼續奔回家。巷子裡一隻貍花貓探出頭,怯生生舔了一口磚上的血跡,不知聽到什麼聲音,又倏地弓著背,一溜煙竄進陰影裡,沒了蹤影。
不知小黃有沒有去找寧既明?寧道長比她近,應該更快回家。
周青崖這樣想著,果然遠遠見到自己院子上空,一道半透明的光幕籠罩著。
是寧既明的符文陣法。
然而片刻之後,光幕微微震顫,像是遭受了重重一擊,中心處驟然黯淡下去,裂紋如蛛絲般浮現,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開來,彷彿下一刻便要徹底崩解。
院子裡三座鞦韆被震成碎片,木片與繩索四下飛濺,散了一地狼藉。
寧既明的手在劇烈發抖,指節泛白,雙手中間懸著的銅錢瘋狂震顫,嗡鳴不止,銅光忽明忽暗,彷彿下一刻就要和頭頂搖搖欲墜的光幕一起炸開,碎成齏粉。
在他的身後,顧明蟬靜靜躺在血泊之中,氣息微弱。她臉上由周青崖精心描繪的薔薇,盡數浸在濃稠的血汙裡,已看不清本來面貌。
在他面前,一把劍靜靜插在地上。
劍身通體瑩青,如萬里長空凝作寒鐵,劍脊隱有流光暗湧,似藏浩蕩雲海,深不見底。凜冽劍意破鞘而出,壓得周遭空氣都在顫慄,連風都不敢近前。
它不鳴則已,一鳴則天地驚;不動則已,一動則山河裂。它的主人穩穩握著劍鞘,插在地上,如一尊劍神坐鎮,劍意如潮,層層疊疊壓向四方,寧既明的符文陣在它面前,不過是薄紙一張,一觸即潰。
青冥浩蕩不見底,日月照耀金銀臺。此劍一出,天地變色,萬法避退。
青冥劍拔劍拔地而起,劍身嗡鳴如雷,直指寧明胸口疾射而去。
符文法陣被劍意撕裂,終於支撐不住,發出刺耳的尖嘯,徹底淪為齏粉。
這人到底是誰?
寧既明咬緊牙關,祭出另一枚銅錢。他不知道來人是誰,也不知道來人跟顧明蟬有什麼恩怨。他只知道回來的時候,顧明蟬就要死了。
他已經失去了很多。
他決不允許顧明蟬去死。
青冥劍的主人咧開嘴,臉上十幾處刺字猙獰無比。
然而下一刻——
“鐺!!!”
一聲巨響震耳欲聾,氣浪席捲開來,將周遭劍氣盡數掀飛。寧既明只覺一股巨力從身前炸開,身體如斷線的風箏般被狠狠振飛,重重摔在地上,喉頭一甜,嘔出鮮血。
他掙扎著抬眼,只見一道纖巧的白光如驚鴻掠影,堪堪攔在青冥劍之前!雙劍相抵,青冥劍的浩蕩劍意被硬生生格擋,劍脊震顫,青輝竟被逼得黯淡了幾分。
這把劍,寧既明認識。
是折風劍!
黑夜裡,折風劍完完全全展示了她的美麗。瑩白如霜,細若流螢,雖震顫不止,卻寸步不讓。
青冥劍的主人回過頭,與周青崖面對而立。
“是你。”
周青崖聞著空氣中濃得透不過氣的血腥味,冷冷道,“大叔,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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