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濟平渾濁雙眼空洞洞,但一點也不影響他嗅到熟悉的氣息。瞎眼大叔唇角綻放一絲笑意:“小丫頭,我們不是剛見過嗎?”
雨夜太和樓,果然是他。
雙劍相抵的巨響仍在周青崖耳膜轟鳴。
“看來當日在錢潮江,我真的放出了一條惡龍。”折風劍回她手中,她提著劍一步步往前走,“你是趙陵的人?”
“哦,原來中州的皇帝叫趙陵。”錢潮江底,他跟裳降香做了個交易,裳降香要他成為公子的劍,為公子賣命。後來,樊濟平才知道,她口中的“公子”是中州的皇帝。
周青崖:“是趙陵要你來殺人?”
“殺人?”樊濟平似乎覺得很好笑,“誰?”
“我的朋友。”
“她不是人,是魔。”
月光下,樊濟平一頭烏黑長髮雜亂無章地披散在肩頭後背,黏著些許塵土與血漬,隨風微微晃動,更添幾分狂戾與詭異。難以想象他曾經是正道宗門楓林塢,光風霽月的大弟子:“我今日便要為這世間撥亂反正,除掉魔頭。”
“她是人,是魔又如何?”周青崖餘光落在血泊裡的顧明蟬,不確定她的心跳還在不在跳動,狠狠道,“就算她是魔,也輪不上你來審判。”
“你不覺得很不公平嗎?”樊濟平語氣平淡得驚人,“我什麼錯事也沒有做,卻要被關在鎖龍塔裡二十一年,與那條惡龍日夜相對。”
“而她這個魔頭卻能活著好好的,穿漂亮的衣裳,戴好看的髮簪,吃春捲,聽說書。”
周青崖這才注意到,他手中攥著顧明蟬的朱珠髮簪。樊濟平微微使勁,珍珠化為齏粉,從他指尖簌簌飛落。
“原來是你。”
“你早就在暗處盯著我們。中州進城的那一天,在雅韻軒,阿蟬告訴我,她能感覺到背後有一雙眼睛。原來是你。”
“不錯。”樊濟平說,“進城的第一天我就想殺了她。”
裳降香那個女人卻以“時機未到”制止了他。
再後來,是武試初賽結束,魔頭陪著重傷昏迷的周青崖在醫館裡。可惜那時候叫姜殷的姑娘臨時拜訪,打亂他的計劃。
“為什麼,”周青崖捏緊手,“你為什麼要跟我們過不去?”
“你可知道魔背後天生有一根魔骨。”樊濟平道,“將魔骨抽出來,便是一件稱手的好兵器。”
“你的劍已經足夠厲害,你不需要什麼魔骨。是趙陵需要魔骨?”
樊濟平搖搖頭:“她早就已經沒有魔骨。”
五歲的顧明蟬被胡瓊接回千機學院的第十天,為了給學院的學子們一個交代,為了向天下所有的修道人證明她不會傷害任何人,證明胡瓊的選擇沒有錯,她把自己鎖在木屋裡,握著刀親手將後背凸起的骨稜,一點點剔去。
周青崖只看到顧明蟬臉上交錯的瘢痕,卻不知她的身上佈滿了被鞭笞留下的傷疤。不知她的後背上,還有一條很長很長醜陋如蜈蚣狀的瘡痂。
當疼得快要暈厥的小顧明蟬抱著血跡斑斑的魔骨獻給胡瓊時,藏書閣外,是請願將魔女處死喧囂的人群。
“處死魔女!以絕後患!”
“魔心狡詐!胡院長三思!”
小魔女揚起稚嫩的臉,雙手託著魔骨,怯怯地問胡瓊:“這樣,我就能活了吧?”
冰冷的夜風呼嘯著穿過屋簷,簷下的燕巢裡空無一鳥,想必早就被嚇得飛遠了。
樊濟平不屑:“就算把魔骨抽出來,她也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改變不了魔的本性。”
“阿嬋從沒有傷害過人。”周青崖駁斥。胸口起伏劇烈,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臟腑的劇痛。
“你怎麼知道沒有?”
樊濟平失明的眼眸蒙著一層灰白翳膜,徑直看向周青崖。
周青崖也死死盯著他。
“七十九人。”
樊濟平忽然道,“她害死了楓林塢整整七十九條人命。”
“楓林塢”三個字似乎重重刺痛了他的心。話音未落,他腕間猛地發力,握緊青冥劍,向後飛步要插入顧明蟬的胸口。
周青崖想也未想,身形如離弦之箭般掠出,再接下一招。
雙劍相擊,濺起熾熱火花。周青崖與他近距離,在火光中對視。她長髮飛舞,雖臟腑劇痛難忍,卻寸步不讓。
樊濟平全身泛著森寒殺氣,臉上縱橫交錯的刺字,墨色紋路扭曲猙獰,從額間蔓延至下頜。每一道都像浸過血與恨,襯得他面容愈發陰鷙可怖。
烏雲散去,青冥劍在月光下青輝暴漲,如浩蕩青冥傾瀉而下,劍刃劃破空氣的尖嘯刺耳至極。
青冥壓頂,直劈周青崖面門,劍勢沉猛如泰山壓落。
周青崖不慌不忙,足尖點地,身形如清風掠起,衣袍翻飛間避開致命一擊,折風劍在她手中挽出三道瑩白劍花,劍勢飄逸如流風迴雪,堪堪避開。
又是十幾招走過。劍刃碰撞聲此起彼伏,火星在昏黑的夜色中不斷迸濺,映亮兩人交錯的身影。
周青崖體內蜃毒暴漲,喉頭一甜,一口鮮血險些噴出,又被她硬生生嚥了回去,身形踉蹌著後退三步,足尖在地上犁出一道淺溝。
“當初我就說過,小丫頭,你的修為不弱,可惜耐力不足。”樊濟平失明的雙眼雖無焦點,卻能憑劍意精準鎖定周青崖的方位,劍招狠辣決絕,招招致命。
周青崖只得硬接。
整個小院劍意交織纏繞,白光交錯翻飛。院子裡晾曬的衣衫,牆角小貓的飯碗被盡數掀飛,院牆的磚石不斷掉落。
不好。
寧既明掙扎著起身,一邊扶起顧明蟬為她輸送靈氣,一邊聽得出,周青崖氣息愈發急促。
她強撐著內傷,身形輾轉騰挪,折風劍的劍影如驚鴻掠影,貼著青冥劍的劍脊遊走,一次次化解對方的沉猛攻勢。
好快!
這把劍的速度實在是快,才能讓她的主人在重傷的情況下,即使面對強大的對手也不落下風,並且還能尋得空隙反擊。
周青崖忽而轉手變招,折風劍如流星趕月般刺向樊濟平的肩頭。劍刃輕易洞穿皮肉,鮮血流淌而出,
對方卻並未閃避,反而左臂猛地抬起,衣袖被劍刃劃破,又藉著這一瞬的滯澀,將青冥劍橫斬而出,逼得周青崖不得不旋身側身。
折風劍抽出時,鮮血再度噴湧,在月色裡劃出一道刺目的弧線。
樊濟平臉上濺著星星點點的血滴,忽而哈哈大笑:“怎麼,你不信魔頭殺過人?”
“就算她殺過人又如何?”周青崖面無表情,“我看起來又是什麼好人嗎?”
“受了這麼重的內傷,還要硬撐?”
“大叔,昔日鎖龍塔底沒有分出勝負。今日不如就比個高低。”
“既是分出勝負,當全力以赴,小丫頭,這不是你全部的實力。”樊濟平臉從長髮中露出來,頓了頓,“我教你的心決呢?”
他看得出,小丫頭被什麼束縛住了。用他那道心決,可發揮她真正的實力。
她可是用一根筷子殺死巨龍的人。
周青崖不知他何意味,如實回答:“你說過,沒有你的允許,不可以用這道心決。”
樊濟平卻道:“你不該是忘記了吧?”
“......大叔,你別後悔。”
周青崖默唸心決,十一條經脈依次封閉,蜃毒一瞬間似被封鎖住不再流動奔騰。靈力奔匯,靈臺燥熱無比,手中折風劍嗡鳴不止,瑩白光芒層層暴漲,如月華破雲,一瞬間將百里內外照得透亮。
浩瀚威壓驟然鋪開。
竟然......是七境的修為。
周青她竟然是七境,聖人之下的修為。
寧既明腦袋一片空白。大家都一起苦哈哈樂呵呵的,結果沒想到姐妹你是個隱世巨擘啊。
對面,樊濟平空洞的眼窩裡,閃過一絲驚喜,攻勢愈發凌厲。他似乎不知疲憊,每一招都傾盡全力,青冥劍意如潮水海嘯,一層疊一層,鋪天蓋地壓向周青崖,要將她徹底吞沒。
正如錢潮江水,奔湧著他二十多年來的憤怒,不甘與愧疚。
然而,劍意落在折風劍前,如水被山阻,盡數被輕易化解。
周青崖像換了個人。不,不是她換了個人,是七境修為被徹底衝破。她身姿依舊清瘦,周身氣息卻如青山巍峨,長風浩蕩,抬腕,出劍,身形快得無影,劍光利落無形。
當今天下,七境,聖人不出,唯有胡瓊院長與崑崙劍閣的殷閣主,可與之一戰。
樊濟平眼中殺意與狂熱交織到極致。他猛地一聲低喝,青冥劍橫空一斬——
“日月同輝。”
劍刃之上,隱隱映出日月虛影。
日輪熾烈,月輪清冷,兩道青芒自劍身上炸開,一左一右,如日月墜世,帶著開天闢地般的威勢,分左右夾擊周青崖。天地間瞬間被這兩道青芒照得一片慘白,風聲驟停,空氣被撕裂,小院的地面轟然開裂,碎石塵土沖天而起。
天崩地裂,不過如此。
周青崖抬眼,眸中無驚無怖,只有一片清明。
她手腕輕轉,折風劍不閃不避,迎著日月雙芒,緩緩刺出。
“見青山。”
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沒有狂暴無匹的氣浪。
折風劍的瑩白光芒,如一道靜立萬古的青山輪廓,在慘白的日月青芒中央,緩緩浮現。
山影巍峨,不動如山。
日月雙芒撞在“青山”之上,如驚濤拍岸,如狂風撞山,轟然炸開!
“轟隆——!!!”
巨響震徹天地,整個慶安城都在震顫。
天空被劍氣撕裂,一片煞白,雲層被絞碎,月光與劍光攪成一團混沌。劍氣直衝九霄,如一道通天光柱,刺破夜幕,遠在千里之外的崑崙劍閣,都能看見這道橫貫天地的白光。
周圍民居的燈火,一盞接一盞亮起。
百姓被這驚天動地的震動與劍氣驚醒,推窗望去,白光沖天,天地變色,七嘴八舌,不知是何方大能在此渡劫。
有眼尖的認出,那不是城裡最奇怪的那戶人家嗎。兩女一男,還帶個小孩,也不知道她們是什麼關係,院子裡天天歡聲笑語,混亂滴狠啊。
藏書閣頂端。
胡瓊院長立在窗前,一身素衣,望著那道直衝天際的凜冽劍氣,眸中波瀾微動。
她看得清楚。
世間,又多了一位七境修士。
胡院長嘆了口氣:“當斷不斷,必受其亂。死而復生,未必是福。”
院落之中,劍氣翻湧如潮。
寧既明忍著劇痛撐起符文陣法,銅錢在掌心飛速旋轉,瑩白光幕將他與顧明蟬牢牢護在中央。每一道凜冽劍氣撞在光幕上,都讓他喉頭一甜,可他不敢鬆勁,另一隻手死死扣住顧明蟬腕脈,將自身靈力源源不斷渡入她體內。
靈力一入顧明蟬經脈,便如泥牛入海,連半點漣漪都未激起。她氣息微弱得幾乎斷絕。
顧明蟬沒有還手。
樊濟平殺她時,她一丁點也沒有還手。這樣,就不會給胡院長帶來麻煩了吧。
一股熟悉的絕望感從寧既明內心深處乍然生起。
向來淡然從容的九皇子,此刻指尖都在發抖,額角青筋暴起,彷彿又回到深宮後院,太監們抬起他母妃的屍體。他只能遠遠地看著,屍體上蓋著白布,再也沒有了呼吸。
他畫過百尊佛,他喜歡寺院裡讓人心靜的香菸繚繞。來來往往慾望纏身的人群裡,只有他從無所求。
然而此刻,寧既明只想求漫天神佛。
“顧魔頭,別死。”他說。
他無力地祈求。
這一聲不大,卻穿透了漫天劍氣,清清楚楚落進周青崖耳中。
她正與樊濟平死戰,聽到那聲急喊,下意識扭頭。就這一瞬的分神,氣機微滯。
樊濟平倏爾一笑,非但不避,反而猛地向前一撞,主動朝著折風劍的劍尖撞去。
——折風劍毫無阻礙地洞穿了他的胸膛,從後背透出,劍尖染血,在慘白的天光下刺目至極。
周青崖瞳孔驟縮,劍意瞬間一收。
“大叔!”
劍氣散盡。
天色重新黑下來。
萬籟俱寂。
她伸手扶住樊濟平下墜的身體,小心翼翼將他平放在地上。
青冥劍墜落在旁,再無半分威勢。
樊濟平胸口血如泉湧,臉上猙獰的刺字被血色染得更暗。那雙失明的眼窩裡,卻漸漸透出一絲釋然的暖意。他咧開嘴笑了笑,氣息微弱,卻字字清晰:
“好……小丫頭,這道心決,你用得很好。”
周青崖喉頭一哽,不知為何一句話也說不出。
“你記住。”樊濟平喘了口氣,血沫從嘴角溢位,“它叫《洗心訣》,是楓林塢的鎮宗心決。現在,我正式將它傳承給你。”
他眼前忽然模糊,看見了二十多年前的光景。
那時他還是楓林塢的大師兄。宗門裡有很多師弟師妹,年紀比他小上兩三歲,一口一個 “大師兄”,喊得清脆又親近。
他教他們練劍,劍要穩,心要定,力從腰發,不是隻靠手臂;他幫他們整理床鋪,免得他們被師傅責罵。
大師兄清風朗月不愛言笑,但師弟師妹們就喜歡圍在他身邊,嘰嘰喳喳說些宗門趣事。他默默地聽著,扶額感慨你們要是把這些心思用在練劍上,早就揚名天下,說不定能進崑崙劍閣。
小師妹說:“我不要進崑崙劍閣,我就喜歡楓林塢。”
小師妹是溜下山次數最多的那一個。她喜歡穿漂亮的衣裳,戴好看的髮簪,聽山下說書人講故事。每次下山,她總會帶上一隻酒葫蘆。
等回到山門,她就直奔演武場,衝樊濟平揚了揚酒葫蘆:“大師兄,你看,我給你打的竹葉青,最香最好的那一罈!”
在修真八州,他們楓林塢只是一個小小的宗門。但宗門裡,楓影搖曳,酒氣微醺,劍鳴清脆,人聲溫暖。
那是一個清晨,樊濟平站在楓樹下。
師傅正式將一卷《洗心訣》傳給他。
《洗心訣》,將全身修為盡數聚湧於心脈。短時間內,四境以下可上升一大境。四境以上可升一小境。如此威力,遠超一個小宗門應有之物。
樊濟平早就聽說宗門內有此物,也早有自己的想法。
所以當《洗心訣》真的傳到他手中時,他下定決心,向師傅說明:“師傅。小宗門藏著這樣的寶貝,無異於三歲孩童於鬧市懷抱金磚。依弟子之見,不如將此經書.......”
師傅卻拍了拍他的頭,像知道他要說什麼,望著滿山紅楓,聲音平靜而堅定:“懼禍而避道,畏難而棄傳,這豈是修真人應有之義?你答應為師,要將《洗心訣》一直傳承下去。”
樊濟平有些猶豫。
“你放心吧,”師傅這個老頭冷不丁俏皮一笑,“咱們宗門從來還沒有人練出來過《洗心訣》呢!八成是哪個師祖唬人的。”
誰也沒當回事,這門心決或許是徒有虛名。天下人都覺得,楓林塢根本沒什麼厲害的心決。
可是樊濟平練出來了。
然後,被人知道了。這世間竟有一種“目魔”,可以將所見到的一切記錄在瞳孔中。
再然後,楓林塢被滅,滿門血染,他瞎了眼,毀了容,被鎖在錢潮江底二十餘年。
......
“咳咳。”
樊濟平吐出一口血,嘴角卻浮現一抹極淡的笑,臉上的刺字都柔和了幾分:“你…… 等日後,你將這心訣傳與後人時,一定要告訴他們。此訣,出自楓林塢,是楓林塢的鎮宗心訣。”
孩童抱金,人皆魔鬼;韋陀立側,魔皆聖賢。
有小丫頭七境修為,繼承《洗心訣》,他對得起宗門,對得起師傅了。
“好,大叔,我一定記得。” 周青崖強壓著聲線裡的澀意,飛快點向他胸口幾處大xue,想強行鎖血,“大叔,你撐住,我能救你。”
少女的聲音穩得近乎冷硬,只是指尖越來越抖,越來越抖。
“我能救你。”
來不及了。
樊濟平只覺得渾身的血都在往外淌,好冷。原來血流乾了,是這樣冷,這樣痛。
當年楓林塢被十三家宗門圍攻,劍刃入肉的聲響此起彼伏。師弟師妹們握著劍死在山門,他們是不是,也這樣痛?
小師妹她,是不是也這麼痛。小師妹她最怕痛了。
大仇未報,他在鎖龍塔下二十餘年不見天日,不覺時日漫長;如今,他殺了魔頭,報了血海深仇,心願已了,再無牽掛。他不願在這世間再多徘徊一日,多做一日孤獨的鬼了。
他要去見師傅,師弟,師妹們了。
樊濟平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緩緩抬起手,另一隻手顫抖著探入懷中,摸索半晌,終於摸出一物。
是一支髮簪。是小師妹的髮簪。
他像捧著世間最珍貴的寶貝,小心翼翼將髮簪按在胸口,緊貼著漸冷的心跳。
“把我埋在......在......”他輕聲道,“有楓葉的地方。”
“大叔,為什麼......”
周青崖半跪在地上,雙手緊握成拳頭。
風捲過院落,捲起地上的血沫與碎葉,呼嘯著穿過屋簷,掠過空寂的燕巢。
“周養鳥的,”身後,寧既明垂下頭,“阿嬋她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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