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稀記得,樊濟平的劍將她重傷,然後周青抱著她在夜晚空蕩蕩的街市上飛奔。她以為自己死定了,豈料一睜眼還能躺在床上,看到暖洋洋的太陽。
光芒和煦,透過窗欞靜靜灑在魔的臉上,照著溫柔地伏在她面頰上的道道疤痕。
顧明蟬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放在胸口。
她瞳孔微睜。
撲通、撲通。
她聽到了極其清晰的心跳聲。
被青冥劍捅穿的時候,以為一定要死的時候,被周青抱在懷裡的時候,她一滴淚水也沒有流下。
這一刻,確認自己還活著,不知為何她的眼眶卻無聲溼潤了。
“誒,你終於醒了。”
一道少年聲音響起。
梅潭柘端著藥碗走進來,全然沒注意到顧明蟬的情緒,只一個勁感嘆:“我師兄真神了,說你三天醒就是三天。一天不多,一天不少。這就叫妙手回春,神機妙算......”
顧明蟬慢慢起身靠在床邊:“你師兄是誰?”
“蓬萊島書聖弟子,謝懸之。”梅潭柘把藥碗遞給她,“你傷的那麼重,就剩一口氣了。天下除了‘書院十三針’,恐怕沒人救得了你。”
顧明蟬盯著手腕上極細的針眼,不明白對方為什麼會救自己:“我不認識書聖弟子。”
“不巧。有人跟我師兄熟,”一想到這,梅潭柘的表情立刻變得有些哀怨,“而且是很熟,非常熟,十分熟。”
“誰?”
“棋聖弟子。”
“棋聖......弟子?”
“千機學院靈獸苑的養鳥人周青,就是三年前的散修女魔頭周青崖,也是棋聖雲松子新收的弟子。”梅潭柘納悶她到底有多少身份,“更過分的是,我才知道,她居然就是我師兄死去的道侶。”這不是讓我師兄白白傷心了這麼多年嘛。
“周青......崖?”顧明蟬細細品味著這三個字,好像嘴裡的藥也沒有那麼苦了。
“我給他倆取了個名,”梅潭柘接受得倒是挺快,沒有什麼比師兄的幸福更重要,他接過顧明蟬手中喝盡的藥碗,順便徵求意見,“叫‘懸崖夫婦’,你覺得怎麼樣?懸崖夫婦,橫掃天下。”
顧明蟬:“......”
沒人說過,書聖小弟子是個話癆啊。
“他,怎麼樣了?”顧明蟬冷不丁問。
梅潭柘沒反應過來:“誰?”
“樊濟平。”
“死了。”梅潭柘的聲音放輕下來,“你不怪他?”
顧明蟬:“他師門被滅,本就怪我。”
梅潭柘卻搖了搖頭:“這世間的恩怨怪來怪去,是沒有盡頭的。”
顧明蟬託著腮,靜靜望向窗外。一隻鳥自樹梢振翅飛去,翅尖輕掃枝椏,引得青葉簌簌顫動,光影輕搖。
雪消融了,天地間草木舒展,生機盎然。
一粒芽,一株草,都在盡力地活下去。
“說了半天,還沒問你叫什麼名字?”
她想了想,回過頭。
魔的臉上瘢痕縱橫,猙獰可怕的,不知道曾在怎樣的煉獄生活過。可偏偏雙眸鮮活澄澈,彷彿藏著未滅的火,永遠望著明日,帶著一股不肯向宿命低頭的期待。
“宥......”
梅潭柘一動不動地看著她的眼睛,張了張嘴聽見自己說:“宥潭柘。”
顧明蟬蹙眉不解:“有?什麼有?”
**
慶安城的後山上,一棵粗壯的楓樹枝葉層層疊疊,濃翠欲滴。
周青崖立在一冢新墳之前,默默添上幾把新土。
寧既明站在她身旁:“我還以為你要給他埋到楓林塢。”
周青崖低聲道:“我找過了。”
她借了梅潭柘的雲車快去快回,發現楓林塢連一冢墳都找不到,一片楓葉也沒有了。
樊濟平屠戮十三宗門,無論是聲名遠播的大弟子,還是剛入山門的小弟子,一個都沒有放過。他殺死了那麼多人,而死難者的親朋好友們又為了洩憤,早就將楓林塢夷為了平地。
什麼痕跡也沒有了。
“哎,冤冤相報何時了。”寧既明輕嘆一聲,拔開酒壺塞子,將清冽酒水緩緩傾灑在墳前,“雖然大叔你差點殺死我們,不過我大人不記小人過,請你喝酒了。”
“大叔這人嘴挑得很,不是上好的竹葉青他不喝。昨天我已經請他喝過了。”
“都到地底下了還這麼講究?行吧,大叔,剛才那點酒你要是不愛喝,就拿去通融閻王小鬼吧。剩下的我只能留著自己喝咯。”
“謝懸之說你的傷還需靜養,少飲酒。”
寧既明覺得奇怪:“我還沒問你,你和謝懸之到底是什麼關係?他看你的眼神,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啊。”
周青崖心虛:“有嗎?”
“有啊。”
“沒有吧?你多心了。”
“你倆有故事?”
“什麼故事?”
“當然是感情故事。謝懸之那麼含情脈脈的,難不成是看自己的仇人。”
“也許是他眼神不好。”
“也許是某些人心裡有鬼。”寧既明道,“還記得我跟你說過,你家那屋子就是欠債的格局。我看你一準是欠了情債。”
“道長,你話很多誒。”
“你破防了?”
“==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二人行至半山腰,駐足遠眺。但見群山疊翠,雲霧如紗,在峰巒間緩緩流轉。山上樹林鬱郁蒼蒼,滿目都是深碧淺綠,風過處,林濤輕響。
遠處天光澄澈,雲影在山間緩緩移動。天地遼闊,一片清寧。
寧既明只覺心曠神怡。
江山風月,本無常主。
帝王們逐鹿問鼎,爭權奪利,縱然坐擁萬里江山,又有幾時能真正靜下心來,好好賞一賞這眼前山河?
倒不如他這個閒散道士,無牽無掛,心無塵埃,反倒成了這江山風月、天地靈秀的真正主人。
長空之上,一行大雁忽然振翅飛過。
前日大雪,天氣驟寒,它們竟誤以作冬日已至,便匆匆啟程,往南方去。
“天高雲淡,望斷南飛雁。”周青崖心有所感,忽然直直望向遠方,望向那延綿不絕雪山脈所在的方位,“不到崑崙非好漢。”
寧既明微微一笑。聽她說過了,她的斷金劍在崑崙劍閣殷無仞的手中。
看來周青崖勢必要去崑崙劍閣了,去迎戰劍閣的主人。
他悠悠道:“今日長纓在手,”
顧明蟬:“何時縛住蒼龍。”
“阿蟬?你醒了!”周青崖定睛一看來人,又驚又喜,“你怎麼過來了?”
“我聽說你將樊濟平葬在這裡,我想來看看他。”顧明蟬有些虛弱,仍堅持著,“知道他的墳在哪,也好時時來為他送酒。”
“好。”
清風拂過,掠過少年們的臉頰,輕輕揚起她們的衣袂。
楓樹沙沙作響。
***
周青崖是在一個半月後,接生了靈獸苑的小火蟾蜍後,盛夏時節出發的。
王軼教導非常捨不得,他上哪找這麼又窮又有實力的打工人去?
周青崖想了想:“劍修學院,應該一抓一大把吧。”
這一個半月,她一有空就跟著雲松子打譜練棋,既提升棋藝,又能有意避開謝懸之。
畢竟誰也不敢貿然來打擾聖人。
不過,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該來的還是會來。
在寧既明信誓旦旦計算好的“良辰吉日”,周青崖揹著劍騎著馬,瀟瀟灑灑,剛出城門百丈米,遠遠地就看到一道孤絕又溫柔的白影。
謝懸之立在路口。他一身素白衣衫,寬幅白紗巾層層繞頸,將半張臉籠在柔光裡。眉峰清銳,眼瞳清潤,幾縷碎髮垂在頰邊,襯得膚色冷白如瓷。
程四方委屈地站在他身邊。
兩個人活脫脫一副被周青崖拋夫棄子的可憐模樣。
想到藏書閣那個吻,周青崖恨不得鑽進地裡。她硬著頭皮下了馬,程四方立馬撲了過來。他還揹著重重的包裹,將衣衫書籍都帶上了。
“程四方,我不是囑咐好你,要聽寧道長和顧魔頭的話麼?”周青崖奇怪,離開學院,她最牽掛的人就屬程四方,絮絮叨叨囑咐了他好久,盡己可能幾乎給他安排好了一切。
程四方在九州論道中為學院出了份力,已經有了親密無間的同窗好友。
梅潭柘雖然話多不著調,但對自己人很護短。
程四方在學院,沒有什麼好擔憂的。
“我想了想,我還是想跟著師祖奶奶,”程四方仰頭,下定決心,“我爹孃給我取名四方,就是要行走四方。”
“可你不想。” 周青崖輕輕摸了摸他的頭,聲音溫和卻又無比篤定,“你不想行走四方,你想有個家,對不對?”
程四方抿著嘴,沒說話。
周青崖怎會不瞭解他的心情。這世上誰情願漂泊不定,誰不想有個家?一個不管多晚回去,都有燈光亮起都有熱湯盛起都有家人歡聲笑語陪伴的家。
從前程四方的家在錢潮江的藥店,後來他把師祖奶奶當成了他的家。
可週青崖不是他的家。只有內心強大了,才會不懼怕獨自一人。
“小四方,心安處,就是家。回去吧。別讓寧既明和顧明蟬擔心。好好等我回來。”
等勸回了程四方,周青崖回過頭獨自面對謝懸之時:.....
“要不,小四方你再回來一下——”
她徒孫什麼時候腳步這麼快了?一轉眼已經沒影了。
空氣彷彿凝固了。
周青崖只好尷尬舉起右手搖搖頭:“好巧哦。謝師兄。”
“不巧,我在等你。”謝懸之俊美人畜無害的一張臉,怎麼能說出這麼冰冷的話,“周師妹又準備不辭而別嗎?”
又準備......周青崖眨了眨眼:“那我現在告訴師兄,還來得及嗎?”
“師妹準備去哪?”
“崑崙劍閣。”
“好巧,”謝懸之點點頭,“我順路。”
“師兄去劍閣做什麼?”
“看雪。”
周青崖一臉“你看我信嗎”的表情。她只好摸了摸鼻子,甕聲甕氣挑明道: “我怎麼聽說,師兄有個早死的道侶,為此師兄閉門不出,一心寫經,怎麼還有心情去劍閣看雪?”
謝懸之幾乎要被氣笑了。
他走近一步,眸光繾綣,一瞬不離地落在她臉上:“海棠村,冷雨夜。周師妹答應我的話難道忘記了麼?”
他垂眸看她,目光柔得能化出水來。有人愛這世間風月,而對他而言,這世間所有風月,都不及她眉眼半分。
海棠村。那一夜。
她答應謝懸之什麼了......
巨大的壓力之下,周青崖的腦子竟然一瞬間靈光了。
回憶湧上,晴天霹靂。
書生弟子早死的道侶竟然是我自己。
“什麼話?有麼?”明明他目光如水,周青崖卻熱得雙頰飛紅,嘿嘿乾笑兩聲,“謝師兄記錯了吧。”
“無妨,若周師妹忘了。”謝懸之輕輕一笑,繼續向前幾步,“我可以再問一次。”
“哎,哎,哎喲,”周青崖無處可逃,慌不擇路地一拍額頭,“我頭暈……我頭暈………可能是蜃毒發作了。”
謝懸之無奈地笑了笑,他冰冷而柔軟的手無法拒絕地一把托住她的手臂,扶她上了馬。
“從前的話,周師妹想忘了也罷了。”
“不過從現在開始,師妹是我的病人。病好之前,我要時刻守著我的病人。”
周青崖偷偷地睜著半隻眼往前看 。
謝懸之握著繩,牽著馬。
兩邊山壁陡峭如削,草木深鬱。
馬兒搖搖晃晃,馬上坐著他的心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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