餓了有人給遞上吃的,渴了有人喂水,困了有人遞枕頭。細緻照料,快把她養成廢物了。
而謝懸之的理由永遠是“我是醫師,該聽我的。”
行吧,霸道醫師。
二人穿密林、越山道,一路風塵,半月後行至一處幽谷。谷內草木蔥蘢,水聲潺潺。
一條長河橫亙眼前。
世間江河百川,皆自西向東,奔湧歸海,可眼前這條河水,卻逆向而行,浩浩蕩蕩,反朝西邊去了。
平靜的河水流淌在謝懸之的眼底:“看來我們到幽州,解家的地界了。”
周青崖星星眼:“見多識廣,不愧是謝師兄。絕了!”
謝懸之繼續解釋道:“解家現任家主,解白苓十五歲那年,父母驟然離世,內憂外患,她以雷霆手段肅清異己,並將意圖奪權的叔父永世困於沉淵。幽州長老們說,女人擔不起重任,做不了家主。解白苓便佈下一座逆陣,使滔滔河水倒流。”
河水尚且能逆著天地常理而行,女子為何不能執掌家族、統領一方?
此後,再無人敢多言。
周青崖感嘆:“博古通今,不愧是謝師兄。絕了!”
她當然一眼看出這條河底佈下了大陣,只不過面對謝懸之,她只有九個字以對:心虛,心虛,還是好心虛。
心虛自己酒後胡言亂語,誤人終身。
心虛自己忘情負義不告而別,渺無音訊。
於是這一路上,連說話都變得無比“諂媚”起來,左一個“不愧是謝師兄”,右一個“謝師兄絕了”。
“絕了”,一個非常好的誇獎敷衍詞。你既不用說出到底是哪裡絕了,又誇張地表達出你的驚訝崇拜之情。
謝懸之已經見怪不怪了:“你在這原地休息,我去抓一些魚。”
周青崖點點頭。馬在河岸邊慢悠悠地啃食著青草,尾巴時不時輕輕甩動,掃去落在身上的草屑與蚊蟲,神態悠然。
謝懸之足尖點在水面,如踏平地般穩穩立住,抬手撚訣,符光乍現。手腕輕轉,符網便沉入水底。
等抓了魚上岸,周青崖已經支好了木架,熱情招呼:“謝師兄,嚐嚐我的專業手藝。”
烤魚滋味鮮美,魚肉鮮嫩,魚骨酥軟。
謝懸之嚐了嚐,也認真地用兩個字誇獎:“絕了。”
周青崖知道他在打趣自己,不跟他計較哼哼:“師兄,下次我給你烤只山雞,比這更好吃。我的手藝,從前在散修聯盟裡可是很有名氣的。”
“散修聯盟?”他自幼是世家公子,後來又久居蓬萊島,一心只讀聖賢書,對外界的事情大多不關心。
周青崖道:“就是一群天南海北、無門無派的修士湊在一起,有沒宗門肯收、自己摸爬滾打練了一身野路子的,有從大家族裡跑出來的,也有半路才踏上修行路的普通人。大家都沒什麼靠山,也沒有什麼和繁文縟節,靠本事接零活換靈石,遇到難處便喊一聲互相搭把手。”
“聽起來很熱鬧。”他竟道。雖然在大家族裡長大,但他是“不吉利”,向來是一個人獨來獨往,孤獨慣了的。
“師兄若是喜歡聽,我給你講幾天幾夜都不帶重複的。”
“跟你有關的事,我都很喜歡聽。”謝懸之側過臉,鶴髮在溼潤的風裡輕輕拂動,清冷如霜,聲音格外溫柔。
周青崖臉頰微熱:“聖賢書裡什麼時候教師兄這樣油嘴滑舌了?我可不是小孩子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謝懸之道,“聖賢書裡說的。”
周青崖託著腮,長嘆一口氣:“哎,世風日下,連謝師兄都變不正經了。”
“句句屬實。何況只說給你聽。”
周青崖一時語塞,乾脆別過臉去看河水流淌,只嘴角忍不住微微往上翹了翹。
謝懸之柔聲道:“還是說說你的故事?”
說到這,周青崖忽然想起一樁要緊事來。
她早年走南闖北,曾經偶然踏足九黎巫族地界。在那裡機緣巧合結識過一位姑娘。那姑娘生得眉眼柔淨,淺蜜色肌膚,一雙清亮的眼睛看人時總帶著幾分未經世事的懵懂。鬢邊愛插些山野小花,衣飾上帶著巫族獨有的蟲紋樣,說話既天真又有趣,尤愛唱山歌。
周青崖與她性情相投,便教她握筆寫字,給她講九黎之外的天地、遠方的大陸、大海與長河。也算有半師之誼。
姑娘聽得出神,眼裡滿是好奇與嚮往。
天上流雲捲風,周青崖站在山坡上,望向遠方:“如此江山風月,你當親眼見一見,才知胸中暢快。”
小姑娘卻想了想,搖了搖頭:“九黎久居世外,不涉世間紛爭。巫族之人安分守己,方得歲歲長安。”
她告訴周青崖,巫族人終身不得踏出九黎一步。
聖女更甚。自被選中之日起,就會被抱到聖女殿撫養長大,連聖女殿的大門都不能出。
待到十八歲那年,聖女要自願走入深山古窟,與神明締結婚約,一生居於其中,以自身為祭,永世護佑九黎一方水土。
“我曾在古書中看到此事,”謝懸之道,“據說九黎內秘密流傳著一種能力,巫族人稱為‘天授神力’,會隨機降臨在巫族女嬰的身上。被能力選中的女嬰,稱之為‘聖女’。”
聖女既承此天命,必與洞神成婚,故此又稱為“落花洞女”。等聖女逝去,神力復轉新生女嬰,迴圈反覆,生生不息。
“什麼樣的天授神力,竟然要犧牲一代又一代女子的人生?”周青崖不忿。她難以想象,那些女子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不能自由自在行走天地,反而被塞進暗無天日的洞窟裡,不見陽光不見鮮花,孤零零地過完這一生。
只是這樣想想,就叫人悶得喘不過氣來。
“書上記載,聖女由大祭司以卜筮之術選尋,但並未說明到底是什麼樣的能力。”
“不過裳降香看起來早已經超過十八歲,為何能夠離開九黎?”周青崖沉思道,“難道是九黎出了什麼事?”
謝懸之:“或許是三百年開天門將至,巫族為謀利益,不願再隱居避世,而是選擇與中州合作。”
真是這樣嗎。
不知為何,周青崖蹙緊眉頭,忽然有幾分憂心。
也不知道那姑娘怎麼樣了。這世上的人事,見過了,便有了牽掛。
“別擔心了。”
一雙手忽然伸過來,指腹微涼,按在她的眉心,輕輕揉了揉,彷彿要將她所有的煩惱憂愁都卸去。謝懸之溫聲道:“你若有放心不下的人,等我們去崑崙看了雪後,便去九黎走一遭吧。”
少女生得一雙秋水明眸,靈動清澈,此刻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親暱一觸,長長的睫毛凝在半空,竟忘了眨動。
周青崖一時躲避不過,盯著他腕上的蝴蝶印記,只道:“師兄,我......我要看話本了!”
“好。那你就在此處看話本等我。”
謝懸之笑了笑:“山谷物源豐饒,應當有不少可用的草藥,我去尋些回來。”
他的手縮回袖子裡,微不可察地抻了抻,彷彿還能感受到那溫熱的呼吸融化在他的掌心。
周青崖含糊地答應,飛快地從行囊裡拿出話本來。這是顧明蟬怕她路上無聊塞給她的。
山谷裡鳥鳴清脆,風過草搖。
周青崖看著看著突然覺得哪裡不對勁,她不可置信地翻過來,一看書名,赫然寫著:《霸道醫師俏郎君之攻略手冊》。
她這半月來當著謝懸之的面,看得都是這本書?!
哎呦,什麼破書名害我!
*
山谷太過幽靜,偶爾的鳥叫聲愈發催得人眠。周青崖看了會話本,不知不覺中竟睡著了。
睡夢中,彷彿聽見有人在唱著山歌,是聽不懂卻很好聽的語言。好像是從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又好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山洞裡。她尋聲走過去,卻只見到一團霧,於是將要揮劍劈霧,霧卻散了。
映入眼簾的是萬頃花田,純白與淡紫交織,無風自動,香氣清寧。花田裡亭亭立著一位年輕女子,素衣荊釵,眉眼淡如月,安靜又溫雅。不似周青崖熟識的任何一位故人。
“花開了。”
不待她疑問,那年輕女子啟唇道:“你可知道這是什麼花?”
她的聲音輕柔溫軟,似枝頭生花芽,春雪融山澗,聽來讓人安心,又莫名著迷。
周青崖如實答道:“曼陀羅,劇毒,世人稱它為奪命惡花。”
女子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此花梵名曼達婆,意為圓滿之壇城,是佛教中宇宙本體、萬法歸一的象徵。昔年佛陀於靈山說法,天雨香華,四色曼陀羅自九天飄落,是為祥瑞之兆。”
周青崖想了想:“可見毒並非花性,是為人性。人以利為善,以害為惡,以用為貴,以危為邪,卻忘了天地萬物,本就各有其道。”
女子聞言點點頭,她一揮袖,一朵花瓣便輕盈飄起。
周青崖伸出手,花瓣便落入她手中,不由感嘆:“花開花落是時序之道,草長鶯飛是生機之法,蟲蟻有行跡,山川有脈絡,風雲有來去,萬物相生相剋、相濟相成,好一套渾然天成的秩序!”
掌中的花忽然化為利刃,周青崖瞳孔一縮,還不待她縮手,利刃卻又消失不見了。
“你能跳出是非善惡的俗念,看見萬物本然的秩序,難得。山川起伏為陣眼,水流蜿蜒為脈絡,草木枯榮為變化,蟲鳥行止為玄機,天地萬物皆可為陣。陣不在術,而在順道。一朵花,可以愉人,也可以是殺機。”
“雲松子,果然收了個好弟子。”
一語落定,夢境驟然消散。
周青崖睫毛猛地一顫,豁然睜開雙眼。
山谷清風拂面,鳥鳴清越,水流不息。
謝懸之背對著,坐在河邊搗藥。
周青崖出發前聽胡瓊院長提過,陣聖此刻就在幽州,讓她小心。
解家的地界,闖入一個七境修士,陣聖不可能坐視不理,來她夢中試探一番是極有可能的。
不過,她老人家比棋聖雲松子還要年長三歲有餘,夢中這位年輕女子會是陣聖的什麼人?
也許師兄知道。
恰在此時,謝懸之似有所感,回過頭來。
周青崖剛要開口,一股無形勁風驟然席捲而來,漫山草木齊齊伏腰,零星小花被卷得漫天紛飛,自她身後直掠向天際。
風捲衣袂,她坐在風裡,彷彿要同這飛花碎影一道,被捲去天涯,再也尋不回來。
一瞬之間,她清晰地看到謝懸之眼底近乎失控的破碎感。
來不及再問陣聖半分,周青崖急忙出聲:“師兄,我在。”
只此一句,謝懸之周身翻湧的氣息驟然一收,那被狂風掀得狂舞而起的鶴髮,才緩緩、緩緩地垂落下來,歸於平靜。
而周青崖突然發現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師兄,馬,咱們的馬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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