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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見你是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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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謝懸之:“小心。”

周青崖點點頭,繞著缸走了一圈。她不修符籙或者陣法,對這些敕令不太明白,只是覺得看得人頭皮發麻、心口發悶,一股說不出的陰冷與不適感順著視線蔓延至全身。

那些扭曲的紋路彷彿要掙脫缸身,纏上前來,令人渾身不自在。眼睛卻又被那詭異的氣息牢牢牽制,無法移開目光。

她盯著缸上的鐵蓋,忽然想到一種可能:“師兄,這裡面不會是......”

謝懸之:“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這是兵神怪壇。”

“兵神怪壇,是將活人放進罈子裡,輔以陰毒陣法煉製成沒有意識、沒有五感的傀儡。煉成之後,這些傀儡會完全聽從主人的命令,不知疲倦,不畏傷痛,只會一味地攻擊。而且,它們的攻擊力,比活人要整整大上三倍。”

現在罈子裡裝的是哪些人,自然不言而喻。

周青崖垂下眼睫,冷哼一聲:“散修的命就不是命?”

散修聯盟裡有言,我輩生來無門無派,坦蕩隨性。死後便該歸葬高山之巔,任由山間鳥獸銜食軀體,魂隨風遊,自在四方。

如今卻被裝在一方小小的罈子裡,剝盡神智、鎖盡靈骨,淪為任人操控的傀儡。

謝懸之更加冷靜剋制:“或許解白苓想的是,散修無門無派,沒有強大的勢力撐腰,就算消失,也無人問津。沒有人會為了這些無依無靠的散修,與她和解家為敵。”

“那她想錯了。我會管。”

“不過有一點奇怪,兵神怪壇乃是邪術,百年前便被各大宗門明令禁止,解白苓不可能不清楚這一點。她若敢公開動用這些用活人煉製的傀儡,必須會引起修真界的不恥與聲討,重則連解家世代基業都會毀於一旦,實在得不償失。”

“如果,”周青崖心頭一凜,“這些傀儡不是用來對付修真同道,而是要用在天門之戰裡?”

“天門之戰,非與人鬥,是與天鬥。誰也不知道天門之後是什麼,爭奪天書便能劃界封疆、奪地佔勢。解白苓是要用這些五感、意識盡失的傀儡為死士,掃清天門後有可能的阻礙。”

中州趙陵設計圍剿千機學院,幽州解白苓煉化散修。

好一場萬眾矚目的天門之戰,尚且未啟,天道棋局尚未落子,世人已經明爭暗鬥。

修真之人口口聲聲言抗天、謀大道,到頭來,終究是先屠同類、再窺天機。

**

三日後。

解家。

賞花雅集一年比一年熱鬧。因為解白苓一年比一年強。

晨曦微露,解家大堂內外,早已被裝點得雅緻繁盛。正堂之中,一方長桌鋪著素色錦緞。

呂觀身著一身規整長衫,一手執筆,一手按冊,記錄著一家家宗門送上來的奇花異草。

一株株花木被擺放到桌上,錯落有致,繁花似錦,爭奇鬥豔,暗香浮動。其中最惹眼的,當屬品類繁多、姿態各異的蘭花,佔了滿桌花木的大半,每一株都透著清雅風骨,各有韻味。

素心蘭花瓣瑩白如玉,只花心一點碎金淺黃,香氣淡而不寡;墨蘭色澤濃綠如墨,氣質端莊典雅。

其中一株寒蘭最為罕見,葉片極長,香氣清絕,帶著幾分孤高之氣。

這滿桌蘭花,真可謂投其所好。誰不知解白苓素來鍾愛蘭花。

各個宗門的弟子們依次獻禮、紛紛落座。大堂內漸漸安靜,呂觀清清嗓子剛要開口,門外卻傳來匆匆的腳步聲:“等等俺!等等俺!”

一女子抱著一盆普通劍蘭,口音很重,冒冒失失一路輕馳趕來。

呂觀眉頭冷蹙,指尖輕彈,一縷淡淡的靈氣驟然打出,精準落在她手中的劍蘭上。只聽“嗒”的一聲輕響,劍蘭的一片花瓣應聲飄落。

“放肆。”

呂觀語氣不悅:“解家乃名門世家,賞花雅集更是雅緻之會,豈是你這般隨意撒野之處?”

抱花之人連忙停住腳步。幾十雙目光齊齊聚到她身上,又嫌棄地散開。

周青崖面上貼著幾層輕薄的易容偽裝,鬢角還沾著些細碎的粉質,看著就像趕路風塵撲臉的尋常小門小派弟子,毫不起眼。

她護住劍蘭,臉上立刻堆起敬畏又惶恐的神色,躬身賠禮:“俺失禮了,還望呂先生擔待些。俺是遠在魯州的懸崖宗弟子,早聽聞解家賞花雅集名頭響亮,特地趕了三個月的路,風餐露宿一路奔波,可算今兒趕來了。這盆花草雖說比不上旁家門派送的奇珍寶貝,卻是俺們全宗門的一片心意,還望呂先生別嫌寒酸。”

話音落,堂內一片靜涼。

呂觀垂著眼,半句不答,任由她弓著身子立在原地,晾得人難堪。

身後侍從弟子暗暗發笑,低聲嘀咕:

“哪兒冒出來的犄角旮旯小宗門?也敢巴巴湊過來攀咱們解家的場子?”

“看那盆蘭草,亂糟糟的。真是丟人現眼。”

“瞧這一身土氣,臉上灰撲撲的,怕不是臭要飯的,混進來蹭熱鬧的吧?”

“懸崖宗,聽都沒聽過,自己編排出來的吧。”

有人鄙夷地翻了幾個白眼:“也就是呂先生心善,沒直接將她趕出去,待會可別髒了小姐和公子的眼睛。”

周青崖“嘿嘿嘿”,臉上掛著憨厚的笑意,沒有半分不耐煩。心想你們解家的飯待會最好是真的好吃。

過了許久,呂觀才緩緩抬眸,提筆在簿冊上記下“懸崖宗,普通劍蘭一盆”。抬手示意身側的侍從,語氣寡淡:“遠道而來,辛苦了。入座吧,最下首尚有空位。”

她殷勤謝過呂觀,走向最末的空位落座。一路上看向她的目光,有警惕,也有不爽。

坐定沒多久,周青崖便察覺出幾分不對勁來。周遭的氣氛,絕不是如表面這般熱鬧。

來自各個宗門的弟子,雖三三兩兩坐在一起,卻大多面色凝重,彼此間極少交談,偶有低語,也皆是壓低了聲音,眼神閃爍,連動作都帶著幾分僵硬,彷彿都揣著心事。

她想跟周圍打聲招呼,壓根沒人搭理她。索性自顧自地剝橘子,吃得津津有味。

她耳力強,聽到坐在她上座的一男子竊竊私語:“大師姐,這人誰啊,待會不會壞了我們的事吧。”

青嵐宗大師姐枕晚寧瞥了一眼:“面生,沒見過。”

“看她那副可憐樣。”男子名鵲生,看她把桌上水果一掃而空。

周青崖冷笑:偽裝,偽裝你懂不懂。不多吃點怎麼彰顯我風餐露宿趕了三個月的路!沒聽說過嗎,傻白甜才是最考驗演技的。

枕晚寧思索片刻,終是不忍心風波殃及無辜,身子傾過來好言相勸:“姑娘,你若沒有其他事,不如走早些。”

周青崖瞪大眼睛:“俺剛坐下,還沒吃飯呢。”

枕晚寧氣其不爭,壓低聲音:“吃飯要緊還是命要緊?”

周青崖理所當然:“不吃飯就沒命。”

“我看你是真餓了。”鵲生終於失去了耐心,沒好氣道,“大師姐,她自己想死,我們也別攔著。”

“喂,”他嚇唬道:“土包子,待會打起來可沒人管你的死活。”

“待會要打起來?”

“這下怕了吧?”

周青崖裝作一副震驚害怕的模樣:“你們敢在解家鬧事?你們才不要命了!”

“跟你沒關係,少多管閒事。”對面,另一個黃衣少女冷冰冰傳音道,“土包子,你再不走,待會可沒人給你收屍。”

周青崖:“你又是誰?”

“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浮月宗,葉小舟。”

青嵐宗、浮月宗......在座的這些人來自不同宗門,居然達成一致,打算在賞花雅集上動手?這倒是讓人好奇原因。

不知道他們的計劃是什麼,不過肯定不包括她。怪不得他們對自己這個不速之客沒有好臉色。

周青崖從堆成小山的糕點裡抓了一塊。

好甜咩。

她邊吃邊繼續八卦道:“你們好大的膽子,解白苓可是陣聖弟子哦。”

“瞧不起我們?雙拳難敵四手。”葉小舟道,“她一個人再厲害,能勝得過我們在座這麼多人?能勝得過天理嗎?”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的語氣既悲痛又不忿。

“什麼陣聖弟子,我看聖人都瞎了眼。仗勢欺人,聖人弟子就沒幾個好東西。”鵲生忿忿不平道,“除了謝懸之師兄,孑然自持,著書傳文,可為我輩楷模。”

“咳咳咳。”

周青崖差點被嗆到:“聖人弟子怎麼就沒幾個好東西了。最近棋聖新收的弟子,俺聽說人就很好啊() 。”

鵲生更不屑了:“一個壞事做盡的散修,竟然能得棋聖的青眼,真是上天不公。修真界已經到了最黑暗的時刻!”

已經到了最黑暗的時刻。

最,

黑暗,

的時刻。

噗——

周青崖:我的名聲啊,我的靈魂,還有我的一些美好的品德都被誣陷了。

“此事複雜,一兩句話說不清楚。”枕晚寧冷靜勸解道,“總之眼下這裡不是你該待的地方。姑娘你快離開吧。”

周青崖想了想,鄭重道:“在下了解了。”

鵲生急了:“喂,你還是不準備走嗎你......”

周青崖暗自嘆了口氣,捏起一塊桃花酥,無辜地眨眨眼:“你吃酥不吃?脆脆的誒。”

少年臉色漲紅,氣得扭過頭。

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好吃蠢鈍的姑娘!

這麼好吃蠢鈍的姑娘他真是第一次見!!

就在這時,一陣清冷的風忽然從門口席捲而來,吹動了堂內懸掛的紗幔,獵獵作響,也瞬間吹散了堂內僅剩的幾聲低語。眾人面色紛紛緊繃,眸色警惕,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無形的凝重,彷彿一場大風暴即將來襲。

一道白衣倩影移形換步般出現在堂中央,身姿窈窕挺拔,氣質清冷出塵,正是解白苓。

她身側緊緊跟著一個身形挺拔的少年,眉眼間帶著幾分桀驁不馴,便是她的弟弟解琅。

姐弟二人容貌極為相似,不過解白苓的氣質更多掌權者的沉穩與矜貴,而解琅的眉眼像是被什麼吸乾了精氣,無精打采的。

解白苓手中端著一杯白玉酒杯,雙頰淺笑,聲音清潤悅耳,傳遍整個大堂:“多謝各位宗門弟子,遠道而來賞我解家薄面,參加今日的賞花雅集。

“這些年,解家能有今日的局面實屬不易。從當初的勢單力薄,到如今能立足幽州、被各位認可,我和琅弟,還有解家上下,熬過了無數艱難險阻,踏過了無數荊棘坎坷,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艱難。”

“承蒙各位抬愛,這份情誼,解白苓銘記於心。今日設下這賞花雅集,便是想與各位舉杯相慶,共賞繁花、閒論春事,自在暢飲,不負這大好春光。”

說罷,她輕輕抬手,示意眾人舉杯,自己也微微揚起酒杯,眼底帶著幾分期待。

然而全場卻一片死寂,沒有一個人應聲舉杯,也沒有一句附和。賓客們斂去神色,眸色裡的警惕愈發濃重,目光齊刷刷地落在解白苓姐弟身上。

就連一直散漫的解琅也察覺到幾分不對勁,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這些人想幹嘛,一群不識好歹的東西。

解白苓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語氣沉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與威嚴,緩緩開口:“諸位,是嫌我解家的雅集招待不周,還是覺得我解家的酒不好喝?”

......

“解家主,酒我們可以喝。”

落針可聞的大堂裡,一道清冷沉靜的聲音驟然劃破凝滯,枕晚寧緩緩站起身來,身姿挺拔,目光堅定地看向解白苓,一字一句清晰說道:“在此之前,我只想問一件事。我的小師妹,年方十六,名為江凌歌,聽說她被您請去研習陣法。”

“請問,她現在何處?”

“還有我的三師姐。”

葉小舟也猛地站起身來,聲音帶著幾分顫抖,卻字字鏗鏘:“林桐。”

“我的大師姐,奚漣。”又一個宗門弟子站起身,聲音哽咽。

“我們的七師妹,陳淅禾。”

一時間,大堂內此起彼伏地響起起身的聲響,賓客們一個接著一個地站起身來,一個接著一個年輕女子的名字被鄭重念出來。她們曾經鮮活,曾經孤僻,曾經颯爽。

現在都杳無音訊。

“她們現在哪裡?可否請她們出來,與我們見一面?”

怎麼會......怎麼被她們發現了?解琅眼中閃過一絲心虛,連身子都不由自主地繃直,慌亂地看向姐姐。

有姐姐在就沒事的。

從小到大,他只要闖了禍,就躲到姐姐的身後。姐姐一定會護著他的。再大的麻煩,姐姐都能擺平。

這一次,也一定不例外。

解白苓不愧是家主,面色依舊雲淡風輕,她緩緩摩挲著手中的白玉酒杯,語氣平淡:“能被我挑中,留在解家研習陣法,是她們的福氣,諸位不必如此急切。”

“解家主,小師妹資質平庸,性子單純,實在擔不起解家主的厚愛。”枕晚寧卻語氣堅定強硬,“還請解家主高抬貴手,容我帶她回家,晚寧感激不盡。”

“枕姑娘太過謙虛了。” 解白苓波瀾不驚道,“令師妹天賦過人,是研習陣法的好苗子......”

“夠了!解白苓!”葉小舟終於忍不住打斷她的話,聲音尖利,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拼命忍著,“你少在這裡花言巧語!就算是一個屍體,也不肯給我們嗎?還是說,我三師姐她,連屍體都不剩了!”

“葉姑娘!”

解白苓臉上的笑意徹底褪去:“這是說的什麼話?我待各位如上賓,怎麼會做出這等殘忍之事?”

“殘忍?”葉小舟情緒激動,猛地抬手,指尖直直指向身側的解琅,聲音裡滿是恨意與控訴,“我的三師姐,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師姐。可她卻被這個畜生豢養的妖物,活生生剝去人皮,至今生死不明!你還敢說你不殘忍?”

這話一出,解家的侍從與弟子們滿臉驚詫,難以置信地看向解琅;而前來的各宗門弟子們,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悲憤,個個面色漲紅,周身靈氣翻湧,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

呂觀陰鷙地環顧四周。

這麼多年,什麼大風大浪他沒陪小姐見過。事情遲早會敗露,他已經做好準備。

周青崖臉上偽裝的憨厚懵懂徹底褪去,心中瞭然。這些宗門弟子不遠千里前來幽州,給解家賀禮、參加賞花雅集,沒想到宗門中的女子卻接二連三地失蹤,她們終於查清,是解琅所為。

她推測,聽起來是畫皮妖?傳聞中這妖物最是陰毒齷齪,它專靠剖取活人的人皮,以此汲取活人的精氣,維持自身皮膚的鮮嫩光滑,永葆一副光鮮皮囊。

那些失蹤的女弟子,十有八九是成了這妖物的皮囊養料。

“土包子!”

鵲生的聲音猛地打斷她的思緒,周青崖抬眼,一臉 “茫然” 地 “啊” 了一聲。

“別愣著了!” 鵲生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按捺不住的怒火,“解琅這畜生喪盡天良,殘害我們那麼多師姐師妹,我們今天一定要宰了他,為她們報仇!”

他拔劍出鞘,側過身,看向周青崖承諾道:“你放心,你與此事毫無干係,我們青嵐宗一定會保護好你的。”

周青崖看著他的劍,認認真真地點了點頭,語氣誠懇:“多謝。”

鵲生一怔。

從小到大,他都是被大師姐護著、被宗門長輩罩著的那個,從未有過這種時刻。自己挺直腰桿,對著一個弱小無辜的外人許下保護的承諾,還被對方鄭重道謝。

一股前所未有的責任感瞬間湧遍少年全身,他握緊劍柄的手都微微發顫,眼底燃起滾燙的光,只覺得自己此刻無比高大。他攥緊拳頭,在心裡暗暗發誓:今日不僅要為師姐們報仇,更要護好眼前這個無辜的小弟子,絕不能辜負這份信任!

滿堂質問聲如驚雷般砸來,來勢洶洶,解琅本就心虛惶恐,此刻更是腿腹發軟,身子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即將栽倒之時,一隻冰冷纖細、瑩潤如玉的指尖,淡淡點在了他的脊柱之上。

琅弟,有我在,沒人能傷你分毫。

解白苓指尖微凝,一道靈氣傳入解琅體內,托住他的身子。

解白苓依舊穩穩立在堂中央,面色冰冷,眼底沒有半分慌亂與愧疚,只有被冒犯的不悅。

她就像一座居高臨下的冰瀑,凌厲冰冷,無論狂風驟雨,始終矗立不倒。

十幾年前,她尚年幼,父母親驟然身亡。她頭戴重孝,牽著解琅打幡,一步步走向靈堂,卻被心懷不軌的叔父故意攔住,百般刁難,妄圖奪走解家的一切。

那些日子,風雨交加。她嚐盡了世態炎涼,看遍了人心險惡。

唯有自己足夠強,強到能獨當一面,強到能碾壓所有敵人,才能護住自己想護住的人,才能守住解家,守住唯一的弟弟。

如今的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任人欺凌的小丫頭,她是解家主,是能為琅弟遮風擋雨、掃平一切障礙的天。

大堂內,劍出鞘,此起彼伏。

一聲疊著一聲,密密麻麻,連成一片。

枕晚寧:“解家主,請交出解琅和妖物,如實交代我們失蹤的師姐師妹的下落,給我們所有宗門一個交代。”

“這就是你們今日齊聚解家,鬧得我雅集不得安寧的理由?”

“......解琅作惡多端,殘害多家宗門弟子,此事本與解家主無關,還請解家主明辨是非。”

“笑話。”解白苓嗤笑出聲,“我解白苓的弟弟,輪不到外人來置喙。他做錯的事,我自會處置。既然各位無心賞花,就請回吧。”

“呂觀,送客。”

“解白苓,”葉小舟情緒激動破口大罵,“那些失蹤的姑娘,都是和我們一樣的人,她們也有家人,也有牽掛,你護著一個惡魔,就是在殘害更多無辜之人,你難道就沒有半分愧疚嗎?”

解白苓長髮飄動。

滿堂劍影寒光交錯,身後蘭香陣陣襲人。

她想起琅弟出生那一年,也是解家最安穩順遂的時候。滿山蘭花開遍,父親牽著她的手,邊走邊笑著教她辨認蘭草的品種。母親抱著襁褓中的解琅,眉眼彎成溫柔的月牙,輕聲哄唱著童謠。

回憶像碎片扎進晶瑩的瞳孔中。

她心意已決。

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

枕晚寧仍在勸道:“解家主。你若執意護著一隻妖物,只會引火燒身。此事一旦傳出來,恐怕解家百年基業,將會毀於一旦。”

“你說得對。”

解白苓紅唇微啟,眼尾微微上挑,鋒芒如冰刃出鞘,冷得讓人頭皮發麻。

殺人的話從她那張美麗的唇吐出,一字一字乾淨利落:“你們還真不能走。”

為了琅弟,為了自己,更為了解家。今天發生在這裡的一切只能埋葬在這裡。

只有死人才不會說話,不會汙衊解家。

眾人對望一眼,心叫不妙,她這是要殺人滅口!

“青嵐宗,枕晚寧,賜教!”

一聲清叱率先劃破空氣,枕晚寧身姿如松,長劍出鞘,來勢洶洶,直刺解白苓心口。

然而,對方只是指尖微動,口中低喝:“水龍陣起。”

大堂地面驟然泛起層層水紋,無形水汽飛速匯聚,化作一條猙獰的水龍虛影,張牙舞爪,發出震耳欲聾的怒吼,猛地撞向枕晚寧。枕晚寧瞳孔驟縮,倉促間揮劍抵擋,卻只覺一股磅礴巨力撲面而來,長劍瞬間脫手,整個人被水龍虛影重重掀飛,狠狠跌落在地,一口鮮血從唇角噴湧而出,染紅地磚。

“流雲宗,江澈,賜教!”

江澈見狀,身形一閃,瞬間欺近身前,身形飄忽不定,劍影如流,快如流星。

解白苓半步未動:“定風陣鎖。”

無形陣力瞬間籠罩周身,江澈周身的氣流驟然凝固,竟被瞬間定死在空中,動彈不得。

“重山宗,石夯,賜教!”

石夯怒喝一聲,雙手揮起沉重巨斧,斧身沉重,每一次揮舞都帶著破空之聲,震得大堂樑柱微微顫抖,直劈解白苓頭頂,妄圖以蠻力破陣。解白苓身形輕閃,如清風般掠至石夯身後,指尖輕輕一點其脊柱,口中低喝:“移形陣換。”

石夯只覺身形驟然錯位,眼前景象一晃,原本劈向解白苓的巨斧瞬間落空,重重劈在地面,“轟隆”一聲,青磚碎裂,塵土飛揚。巨斧的反震之力順著手臂席捲全身,他悶哼一聲,一口鮮血噴出,踉蹌著向前栽倒,重重摔在地上,巨斧脫手滾出老遠。

“浮月宗,葉小舟,賜教!!”

葉小舟身形暴起,手中長槍裹挾著灼熱的氣息,槍尖泛著赤紅光芒,帶著熊熊烈焰,直刺解白苓面門。

解白苓微微抬起下巴。對視一眼,葉小舟莫名心驚膽寒。

解白苓微微一笑,足尖輕輕一點地面,腳下驟然浮現一層細密的冰紋,寒冰陣瞬間展開,寒氣翻湧而出,如潮水般席捲四方,瞬間澆滅了漫天烈焰。她抬手一揮,一道冰刃從陣紋中破空而出,精準劈在葉小舟槍頭之上,“咔嚓”一聲脆響,槍頭竟被凍裂出蛛網般的裂痕,裂痕迅速蔓延。

葉小舟慘叫一聲,長槍脫手,整個人被陣力狠狠震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昏昏沉沉間,口中不斷湧出鮮血。

……

一道道身影前赴後繼地發起進攻,可惜在解白苓面前,都不堪一擊。

她依然穩穩站在大堂中央,毫髮無傷,衣袂被陣力掀起,獵獵作響。

女子面色清冷,眉眼間無半分波瀾,彷彿剛才的廝殺與她無關。如冰菩薩一般,冷冷看著跌落一地的眾人。

大堂之內,哀鴻遍野。

幾乎所有人跌在地上,口吐鮮血,衣衫染塵,神色萎靡,有的掙扎著想要起身,卻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她們抬著眼,滿臉驚駭地看著站在中央的解白苓,眼中的怒火早已被恐懼取代。

她們引以為傲的實力,她們苦練多年的術法,在她面前,不過是螳臂當車,不堪一擊。

這就是聖人弟子!

她的陣術已臻至化境,恐怖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她們憑什麼以為,只要人多就能勝一位聖人弟子!

縱千萬人,解白苓又有何懼?

到最後,只剩下傻傻站在原地的鵲生。

他還握著劍,站在周青崖身前,妄圖護住她。

現在,他才真正明白,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有半分勝算。

今天所有人,都將會死在這裡。

所有人。

無一例外。

啊啊啊——鵲生面色發狠,明知不敵,也要握劍將起。

不能手刃敵人,至少也要保護一人。

土包子只能靠他了。

但解白苓的動作,顯然比他快得多。不待他長劍舉起,她眼中不見任何悲憫,如碾死一隻螞蟻般:“風陣·絞!”

無形的風勢瞬間匯聚,在鵲生周身凝成一道旋轉的風渦,風刃凌厲如刀,呼嘯著盤旋而下,力道之猛,彷彿下一秒就要將他的腦袋硬生生擰下,凜冽的風刃颳得他臉頰生疼,死亡的寒意瞬間包裹全身。

鵲生曾經無數次想過,若是有一天面對死亡,他一定要睜著眼睛,有骨氣地倒下,絕不懦弱退縮。可真到生死一線,他還是不爭氣地閉上了雙眼,長長的睫毛劇烈顫抖著,雙手下意識收緊,連呼吸都停滯了。

枕師姐,下輩子見。

江師妹,下輩子見。

土包子,下輩子我再保護你。

......

然而,預想中的劇痛並未傳來,耳邊只有風刃呼嘯的聲音漸漸減弱。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胸腔裡傳來“咚咚咚”的心跳聲,急促而有力,像是在訴說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鵲生心頭一怔,遲疑著緩緩睜開雙眼,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僵住。

一道朦朧的青山虛影,不知從何處浮現,穩穩擋在他的身前,虛影巍峨挺拔,帶著厚重磅礴的氣息。絞殺而來的風陣,撞在青山虛影之上,竟被漸漸瓦解,化作無形,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解白苓面色終於有了一絲動容,她直直望過去:“你是哪門哪派?又是為了你什麼師姐還是師妹?”

鵲生:誰?我??

一道鄭重的少年音卻在他身後響起。

“生來便是無門無派,在座女子皆朋皆友,”

周青崖站起身來,舉起酒杯,直直傾灑於地上,以慰亡靈。

她抬起眼:“在下散修,周青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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