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她說她是誰?
眾人:周青崖?!是棋聖弟子剛收的弟子周青崖??
鵲生想,自己不會是被嚇傻了,出現幻聽了吧?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刺耳的鈴聲驟然打破寂靜,響徹在上空。
是地牢裡的警鈴。
有人闖入地牢。
解白苓目光靜靜與周青崖對峙,明白過來,她這是計劃好的要鬧賞花雅集,好拖延自己。
此刻必有其他人在地牢裡救人。
一片素白的蘭瓣在她身後悄然飄落,輕盈優雅。在場眾人的心卻像壓上了沉重的石頭。他們雖不知地牢裡發生的事,但此刻,兩個聖人弟子的對峙,讓所有人不由地屏住呼吸。
重傷者的鮮血滴落在地上,“啪”地發出一聲輕響。
“聖人弟子好一齣調虎離山之計。”解家家主的氣場強大,聲音絲毫不慌亂。
“茶一碗,酒一樽,”周青崖語氣清淡疏朗:“在下只是一個過路的閒人。”
“多管閒事便不是閒人。”
“並非多管閒事,只是想跟解家主講講道理。”
“贏得過我再談道理。”
解白苓發號施令:“觀叔,將公子送走。再去地牢殺了那群散修。”
周青崖指節已扣上劍柄,便要抽劍出手阻攔。
“棋聖弟子。”解白苓柳眉微挑,指尖快速結出繁複陣印:“別忘了你的對手,是我。”
她話音落下,周身的光影驟然扭曲,大堂的樑柱、飄落的蘭瓣、周遭的人影,瞬間被一層朦朧的光暈吞噬,飛速消散。
周青崖只覺眼前一黑,她下意識晃了晃臉,再睜眼時,周遭的一切已然不見。
一片無邊無際的虛空裡,連光線都變得混沌朦朧。沒有天地邊界,唯有徹骨的空寂與壓抑撲面而來。
下一刻,漫天黃沙忽而迎面而來,周青崖站在沙漠戈壁,一隻漆黑毒蟒挾著滾燙的腥風驟然撲至,她手腕翻轉,長劍出鞘,折風劍乾淨利落地將蛇身斬為兩截;
腳下卻又搖晃起來,她低頭一看,自己正身處滔天巨浪的孤舟之上,眼前五丈高的巨浪席捲而來。海風吹動周青崖的鬢髮,她目光冷然,任憑浪濤拍身如冰錐穿刺,持劍沉身立定,紋絲不動。
直到面前景緻再轉,已落入煙雨朦朧的江南水榭。
“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
軟糯的吳儂軟語伴著絲竹聲漫開,身著素色羅裙的姑娘端坐案前,玉指輕撚弦絲,婉轉箏音如流水潺潺,繞著迴廊婉轉流淌。
“好曲,好曲。”周青崖坐在桌前,左手持劍,右手舉杯,莞爾一笑。
風拂過簾幔,帶著江南特有的溫潤水汽,箏聲纏綿如訴,聽得人心神沉醉。就在曲聲最柔的剎那,奏樂女子忽然眼底寒光驟現,暗藏的利刃直刺而來。
周青崖身形微側,行雲流水般躲過一擊,利刃擦著衣袂劃過,掃出一道血痕,帶起一縷冷風。
然而不等她反擊,眼前的水榭、女子、箏音便瞬間碎裂,如鏡花水月般消散。再站穩時,眼前卻又是一種場景。
戈壁、深海、寒林、孤城,一個又一個完全不同的小世界接連閃現,每一次場景更疊都伴隨著猝不及防的致命殺機。
周青崖只得一次又次閃躲。她衣衫飛舞,神思敏捷,想起方才解白苓應對眾人的陣法。
定風、移形、化水。
所謂符法、陣法皆以八卦為基,承天地之氣,聚雷、風、水、火、山、澤之威,融世間萬物於其中。
她抬起頭。
此陣中藏著無窮無盡的小世界,一重殺機接著一重。恐怕就是謝懸之同她說過的,解白苓的“天地陣”。
一旦入陣,除非陣主主動撤陣,否則便會永遠困死在無數天地中,被無盡殺機耗盡靈力,最終魂飛魄散,連一絲殘魂都無法留存。
站在極致的虛無中,周青崖反而越來越鎮靜。她的眸光翻滾,彷彿要穿透一切。
不要躲,不要慌,越是極致的亂局,越需要抽絲剝繭的冷靜。這世上大部分人是浮躁的,唯有冷靜可以解答一切變數。
混沌虛空翻湧不止,更疊的景緻飛速輪轉,她的眼前卻出現一張橫貫天地的巨大棋盤,棋盤之上,縱橫交錯的棋路如星河鋪展。
她站在星河之下,每一根髮絲都閃著光。
沙漠燥火,離位;深海浪水,坎位;江南水榭,震位......
每一個世界彷彿一顆棋子,八位一一落下,分別對應棋盤上八個星位。
那麼位於中間的“天元”,她望過去。便是這局棋的棋眼,天地陣的陣心。
恰在此時,一滴水從深海驟然濺起,未等落地,便被一縷箏音彈飛,極速掠向燥熱的沙漠,即將墜入滾燙沙海蒸發之時,周青崖身形微動,折風劍應聲出鞘,寒光破虛,直斬那滴寒水!
“棋局非要你來我往才精彩。你既以天地為局,困我於幻境。我今執劍為子,破局而出!”
無數個世界的絢麗光影折射在折風劍上,劍氣如長虹,直刺“天元”。
銀虹所過之處,天地失色,混沌虛空被硬生生撕裂出一道巨大的裂痕,一個個陣力幻化的小世界,如碎鏡般紛紛崩裂,戈壁的黃沙、深海的巨浪、江南的煙雨、煉獄的烈焰,瞬間土崩瓦解、煙消雲散。
“噗——”陣外,解白苓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染紅了胸前衣襟,指尖凝聚的陣印瞬間潰散。
磅礴的靈力衝擊波四散開來,周遭眾人紛紛胸腔震痛,勉力以靈護身,自顧不暇。
解白苓擦去唇邊的血跡,苦笑幾聲。
棋聖弟子竟然有七境的修為。真是深藏不露。
破陣的劍氣裹挾著無盡鋒芒,穿透虛空,直逼解白苓面門,寒光映得她面色發白,卻見她微抬起清冷眼角。
世人都覺得她光鮮,又有幾人知道她這半生跌宕,步步荊棘。但是多年坎坷,她從不曾逃避過。今日技不如人,結果如何她全都接受,這是她唯一的驕傲。
然而折風劍停留在離她額心幾釐的距離、再難前進分毫。
劍在輕鳴。
周青崖卻真切地察覺到,自己的身體,竟動彈不了了。
周身的靈氣流轉變得異常滯澀遲緩,彷彿被無形的力量禁錮,連呼吸都變得凝重起來,每一次吐納都沉重萬分。
呼——
她艱難抬眼望向身側的鵲生,眼前景象詭譎到極致。
鵲生明明只是尋常眨眼,眼皮起落卻極慢極慢,上眼瞼緩緩垂落,似要耗去千百年光陰,再慢悠悠掀起,無限放緩。
這絕非正常的時間流速。
一切都變得靜而慢,慢得詭異無比。
漫天曼陀羅花瓣處驟然出現,輕慢地飄零而下。
周青崖心叫不好。
不等她避身,花瓣陡然變快,破空無聲。一縷香風擦過她的鼻樑,瞬時劃出一道細碎血痕。
然而她不能避身,不,準確地說是根本無法避身。
周遭天地間的時間被硬生生抻慢了數萬倍,流雲停滯、風息凝固,連她運轉靈力、挪動身形的細微動作,被放慢了數萬倍,竟然像是靜止了一般。
如果說剛才解白苓的天地陣,是一重又一重的界域,尚且是客觀世界。那現在她身處的,是一個完全主觀的世界。這裡的時間流速,甚至溫度,溼度都由一個人掌握。
那個人就是秩序。那個人就是規則。
周青崖神念如電,已是瞭然。陣內便是天地,佈陣者便是法度。這個人是陣聖。
花瓣輕攏,緩緩凝出一道靜立的身影。女子容顏素淨,眉眼清絕淡遠,似亙古不老的月下仙客。
陣聖身姿悠然,立於漫天花雨之間,眸光淡淡落向被困陣中的周青崖。
雲松子教出的弟子,贏了自己門下傳人。
她很感興趣。
微風拂動陣聖長長的髮絲,漫天曼陀羅花瓣暴漲數倍,交織成密不透風的花雨,如萬千淬了靈氣的利刃,帶著尖銳的破空聲,朝著周青崖周身席捲而來。
萬刃凌遲不過如此。
花瓣擦過肩頭、脊背、小臂與頸項,割開一道道深淺交錯的血痕。周青崖立身原地,細密溫熱的血珠濺落在花瓣上。
動不了,依然是完全動不了。氣血翻湧到極致,調動全身靈力也無法衝破。再這樣下去與砧板魚肉無異。
不入陣中或許還有應對之法,既入了陣中,聖人僅憑一念便可篡改陣中光陰,顛倒四時氣候,任何掙扎不過螢火比皓月,溪流望滄海,徒勞而已。
一道殷紅的血漬掠過眉骨,蜿蜒至眼尾,像硃砂斜畫,瑩潤又刺目。她長睫微垂,眼瞳如清水。片刻之後,周青崖做了個決定。
世上很多選擇,從來都不需猶豫,只在一念之間。
她鬆開指節,一寸寸鬆開緊握著折風劍的手,任由長劍垂落身側。
陣聖眸色微凝:身陷死陣,棄劍不御,她這是要做什麼?
周青崖只輕輕一笑。
陣聖不以為意,手指微動。
下一刻,一朵曼陀羅花瓣破空疾旋,直取周青崖咽喉要害。
劍起!
千鈞一髮之際,她心底默然輕喚一聲。
折風劍倏然震顫,錚然鳴響,竟然扶搖而起!劍光與花瓣轟然交擊,碎瓣紛飛。
周青崖揚眉,她賭對了。
世間有規矩,天地有法則。但折風劍本是天生地養的靈物,不從天道,不循地規,世間一切束縛,皆束不住它。
此刻,她的肉身雖受陣法規則禁錮,寸步難移,分毫難動。但心神卻已與折風劍相融歸一。
人劍合一,身在局中,心已跳出局外。
她心頭辨殺機,不用轉頭,不用側目,便知每一片花瓣襲來的軌跡與方位。劍光流轉如雪,將其盡數截砍。漫天殺局,皆以一劍擋之。
陣聖神色驟然沉肅。
雲松子的弟子竟已經修得了棋家道眼,以道心預感殺機,遠超尋常修士的感知範疇。而且她肉身被困,仍能心神馭劍、人劍合一,不拘形骸,不囿規則。
這就是周青崖的劍。
隨心而動,隨念而行。
少年自在,生性逍遙。
陣法雖能困住她的人,卻無法困住她的劍。
什麼規則,什麼聖人,皆一劍斬之!
周青崖靜靜立在漫天殘瓣之中,眉眼染血,她聲音悠長而無懼:“聖人既循天地因果,順時序輪迴,為何容顏不老、駐世長生?”
她在質問聖人。
若她沒有猜錯,那日闖入她夢中的年輕女子,正是陣聖本人。
而她老人家比棋聖雲松子還要年長三歲有餘,既然自詡順天合道,認為花開花落自有其時,萬物榮枯皆循自然,那便該生老有數,歲月留痕。又何以逆天駐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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