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機學院長廊、殿宇樓棟之間,成群的學子們仰望著漫天赴道的身影,對末世的慌亂不知何時都化為了熱血,胸中烈火被徹底點燃。
少年人哪見得山河傾覆、天地沉淪?哪見得世人奔赴生死、自己卻茍安一隅?
風捲衣袂,少年們眼底皆是灼灼亮光,好像有什麼東西滾燙得厲害,再也按捺不住。
“世道崩塌,天災懸頂,前輩高人皆挺身而出,我輩少年豈能縮在學院,安享片刻安穩? ”
忽然,一道聲音喊出來。
不知道是誰喊得,但也不必計較是誰喊得。因為很快有更多的聲音湧出來。
“天地浩劫在前,蒼生流離在目,前輩赴死,修士爭先!我輩少年立身天地間,讀聖賢書,修浩然氣,學一身本事,不是為了獨善其身、茍活於世!”
“世道危難,我輩當往,縱使前路生死未知,亦當一往無前!”
呼聲一浪高過一浪。一時間群情激昂,熱血滔天。學子們紛紛振袖揚臂,高聲呼應,聲響連綿迴盪,直衝雲霄。
一張張青春的臉龐寫滿決絕,眉眼繃得筆直,直面風雨。
人人心生赴死之志,個個懷揣救世之心,只覺得此刻畏縮一分,便是辱沒了一身修為,辜負了這人間山河。
......
寧既明靠在樑柱邊,捂住程四方的耳朵,一邊感慨:“真是清澈愚蠢的年輕人。”
就憑這些孩子,貿然踏出去,與飛蛾撲火併無二致。
風掠過廊柱,捲起幾片落葉,顧明蟬望著那些振臂高呼的身影,突然歪頭問道:“你覺得阿青會去嗎?”
寧既明:“上次寫信不是說她已經拿到她的劍就要回來了嗎?”
“周養鳥這個人,雖然是有點喜歡多管閒事,但是這種找死的大事,”他抬起頭,“希望她不會這麼腦殘。”
群情激奮之下,少年們心神激盪,不少人已然凝起靈光欲御劍飛天之際,一道蒼老而平靜的聲音,慢悠悠自高處落下:
“志氣可嘉,少年可畏。”
眾人齊齊抬頭。
胡院長靜立臨風,自有一股閱盡滄海的沉斂氣度。流火不斷墜落在她眼底,明明滅滅。
她緩緩掃過下方一張張熱血沸騰的青春臉龐,語氣平和,帶著幾分讚許:“我千機學子,身在學院高牆之內,心中卻裝著天下蒼生。亂世中請纓,危局中挺身,如此浩然膽氣,可以稱得上是真正的修士。”
話音落時,下方剛要再起歡呼,胡院長卻話鋒陡然一轉:
“然而我必須提醒你們,天門之中,生死莫測。天地無常的道劫,四方修士的紛爭,人心叵測的算計,強者相爭的餘威,諸位需自問,能不能承受得住。”
“能不能踏入天門,能不能取得天書,不是靠一腔熱血,還需有足夠的實力匹配。”
“空有一腔孤勇,並非大義,只能稱為莽撞。”
“量力而為,絕非懦弱。學院會堅守防線,護你們直至最後一刻。”
.....
人群中的狂熱躁動漸漸褪去,少年們眼底的熱血並未熄滅,只是多了幾分思慮。
這時候,陣聖道:“但是周青崖,你答應我要去的——”
本來寧既明和顧明蟬還在爭論,聽到這話,不約而同想到,丸辣,丸辣,周青崖必去了。
誰人不知,千金一諾周青崖。
寧既明嘆了口氣,捲了捲衣袖準備上天了:“她怎麼又惹上陣聖了,怎麼一天到晚瞎許諾?”
顧明蟬望向胡瓊的方向,遲疑道:“寧道長,我想跟你一起去。”
“走吧,”寧既明知道她在擔心什麼,“都什麼時候了,別說你是魔了,豬飛上天也沒人管吶。”
程四方合著雙手搖的像撥浪鼓:師祖奶奶,保佑大家一定平安回來。
不對,師祖奶奶還活著呢。說習慣了。
老天,保佑大家一定平安回來。
好像更不對了。現在不就是老天要滅世麼。
**
聖人在藏書閣傳音,傳遍天下。
御劍而起的周青崖迎風而起,心中腹謗,虧你還是聖人啊,就這麼不信任我是不是,懷疑我的人品是不是,質疑我高尚的道德是不是。我既然答應了你入天門取天書,自然會說到做到。
不過其實正經說起來,我也沒有正經答應你啊。有契約嗎?沒有。有白紙黑字嗎?沒有。空口無憑啊。
哎,算了......
周青崖想,天道嘛,又不是沒打過。神堂峪裡打了三天三夜,它還不是奈何不了我。
只不過這一次似乎更麻煩。
穿過陣聖設定的結界,便要直面天禍。她踏劍凌空,折風劍在腳下,斷金劍護在身側。
道道驚雷在頭頂劈落,銀紫色電光擦著長髮炸開,映亮一雙清俊冷冽的眉眼。女子身姿靈動又迅疾,於密布的雷霆與翻滾黑雲間從容穿梭。
謝懸之伴在身側,腳踏山河筆,如影隨形。
周青崖問:“師兄,書聖可曾與你提及過此等天禍?”
謝懸之:“從未。”
想來一是因為天機不可洩露。
二來從前他求死心之強烈,連書聖也不忍心以人間大義逼迫他繼續再痛苦地活著。
師尊還沒有見過青崖。等這件事結束,他就帶她回蓬萊島,看海上日出日落。
天幕下,飛舟與飛劍交織,浩蕩人流來去不絕,各色的衣衫被狂風扯得翻飛鼓盪。
周青崖望向中州的方向:“趙陵派出的隊伍倒是龐大。看來這位皇帝陛下對天書勢在必得。”
謝懸之道:“入天門,既是救世,又是一場中州與修真界、以及各家宗門的天書之爭。這條路,註定風波不會停。”
周青崖抬了抬下巴:“師兄,若我拿到天書,我就將這九州的一半都分給你們蓬萊島怎麼樣?”
謝懸之認真思考。他為周青崖解了蜃毒,但所煉製的丹藥必先入口自服以確保藥性溫和。若配比稍有差池,則烈性藥力在體內淤積,蠶食肌理、耗損本源。
周青崖並不知曉這些,她只覺得,師兄的頭髮似乎比從前更白了,臉更淡薄了。而師兄屬於那種越淡越好看,越素越迷人的型別。
所以,簡而言之,謝師兄更美了。嘖嘖,真是賞心悅目。
“那我便再分兩半。一半給書院藏書。”
“書院的書可真多。另一半呢?”
謝懸之好像還不太習慣直抒胸臆,但是他的眼睛不會騙人。
他的眼睛盛滿溫柔:“我想為你種滿花。”
“好酸——”
從身後傳來嫌棄聲。
周青崖聽到熟悉的聲音,驚喜道:“寧道長,阿蟬,你們怎麼都來了?”
顧明蟬坐著飛舟,莞爾一笑:“去看看天外的世界。”
寧既明慷慨激昂:“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周青崖:“我看你是來湊熱鬧。”
飛舟體型大,躍過結界後不便行動,謝懸之請他倆一起站在山河筆上。
寧既明:“你真的不是因為我剛才說好酸,準備待會推我下去吧?”
謝懸之白髮與衣袍翻飛:“還算聰明。”
寧既明:書聖大弟子居然是這麼腹黑的人麼?
“你手上那個是書院的什麼保護繩嗎,能不能給我一根?謝謝啊,”他一眼相中謝懸之手腕上綁著的青色寬頻,“我還挺不想死的。”
“你還真是叫趙明啊。”顧明蟬無語了,“你沒發現你特別亮嗎?”
寧既明這才發現,謝懸之綁在手腕上的青色寬頻和周青崖系在髮尾的髮帶,是一模一樣的。
嚯,原來是“紅線”~~~
天門越來越近。天上越來越大的縫隙如同龐大的眼睛注視著她們。
“喂!”
顧明蟬忽然道:“謝謝你們,出現在我糟糕的生命裡。”
“遺言嗎?我也有,”寧既明深情感慨,“咱們幾個雖然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今天也算是同年同月同日死了。”
周青崖、顧明蟬:“你可閉嘴吧。”
“好吧,那我換句遺言,”寧既明懶洋洋道,“幹完這票,回家一起吃餃子。”
謝懸之難得開口:“我來包。”
周青崖想起這一路上品嚐過的飯菜,眼睛一亮:“啊,你們還沒嘗過,師兄的手藝特別好。有口福了。”
少女少男們抬起頭,目光炯炯,與天道對視。
進入天門的一瞬,謝懸之忽然側過臉定定去看周青崖。
天道將傾,哀鳴四起。他聽到了很多絕望之聲。
他也曾無助絕望地品嚐過絕望與深淵的滋味。
然而此刻,原來只要你在我身邊,就算是世界末日,我的心中也不會有一絲一毫的恐懼。
......
少女面無懼色。
天道,我周青崖來了,有知己,愛人,劍與勇氣。
只是還有一事,她側過臉去,長睫微顫。
師兄,好像還一直沒有告訴你。
其實我也很喜歡你。
**
奔赴雲天的人影前赴後繼,漸漸消失在天門內,卻再沒傳來任何訊息。
陣法結界遭受不絕的天火、暴雨,慢慢有碎毀的跡象。倒淌河畔,結陣弟子中陸續有人吐出鮮血。
自蓬萊島而起的光柱光芒也在漸漸變得黯淡,梅潭柘急性子恨不得將全身靈力盡數獻祭。
中州朝堂之內,趙陵靜坐殿上,逐項聽著各地奏報防災佈防的事宜,面色凝重。
奪得天書固然重要,但現在當務之急是生存。
他知道還有希望。還有一位聖人。
修行有九境,九境長生遙不可及。長生之下,“聖”字重若千鈞,聖人當仁不讓。
青煙嫋嫋的棋室裡,曲疏桐與楚菀默然靜坐,地上擺滿了無數根蠟燭,等待著那一盤棋落子。
千機學院山頂,澗水奔湧湍急,山鳥驚啼不止,叫得人心神惶惶。走獸逃竄嗚咽,不絕於耳。
傅沉山依然緘默著,揹著那把長黑的刀,一動不動地佇立在木屋前。
直到雲松子走出木屋。
“終於到了命定的一局。”雲松子抬目望向蒼茫天穹,手撫白鬚,神色異常的悠然鬆弛。此生已有傳人,身後再無遺憾。
他轉頭看向身側少年,“小傅,你看我可有勝算贏它?”
傅沉山語聲沉穩:“祝老師,戰而勝之。”
“好。” 雲松子朗聲長笑,笑聲穿透滿山喧囂,穿過惶惶亂世。而後昂首振聲,話音響徹雲霄:“人間紛亂,世途將傾,今日,我便與天道對弈一局!”
聖人問天,天禍暫歇。
九天之上,驟然懸出一張偌大的透明棋盤,經緯縱橫,格線分明。
雲松子凌空,雙腿盤坐於一側。
棋局初開,天道先行落白。白子佔角,中正平穩。
雲松子執黑。手指執子。一瞬之間,他臉上一切喜怒悲懼皆不見,只有極致的認真,極致的專注。
黑子同樣守角。
浩瀚宇宙之中,黑白棋子如一顆顆星球排布。
隨著雙方落子,黑白星球相繼誕生。
雲松子每落下一枚黑子,虛無深處便轟然誕生一顆幽暗星辰。星身沉凝冷冽,緩緩輪轉,肆意撐開一片凜冽棋勢。
對於黑子的進攻,白球不予理會,懸於浩瀚虛空,排布極致規整,層層疊疊向外鋪展蔓延,亮起瑩白清輝。
每一顆白星的位置、間距、勢道都縝密無窮,環環相扣,在宇宙間編織出一張覆蓋的秩序天網。
天道立於棋局之上,無情地俯瞰棋網。它遍歷古今所有變數,窮盡所有棋局走向,每一步落子都是最優解。
天算算無遺策。
雲松子靜靜仰頭,凝望這盤橫亙宇宙的棋局。
漫天黑白星辰靜靜浮沉,每一顆星球之中,都流轉著一方小小人間,倒映著浮生百態。
星光明明滅滅,一閃便是一世浮沉,一轉便是一輪迴生死,人間千萬載的生老病死、煙火尋常,都凝縮在棋局星河的瞬息閃爍之間。
邊角起手的星球中,倒映著懵懂孩童咿呀學語,蹣跚學步;向外延展的星球中,少年眼神堅定、步步求索,以為前路開闊、未來可期。
然而倏忽之間,形勢驟轉。棋勢堵澀,倒映著電閃雷鳴、風雨交加的畫面。花落塵泥,如同命運中接踵而至的磨難與劫數。
無數星球之間,看不見、摸不著的透明棋線縱橫交織,密密麻麻纏滿整片宇宙棋盤。
那是因果。
是萬古不變、環環相扣的紅塵因果鏈。
世間每一個人,每一次抉擇,每一步前行,自降生落世的那一刻起,便被無形棋線牢牢拴住。
世人一生行止皆在既定軌跡裡掙扎,因果纏縛,從最初落子的那一刻起,往後數十步、數百步、數萬步的走向,都早已被推演定形。
人算不如天算。一世的起落悲歡、聚散得失,不過命運的輕輕一筆。
雲松子靜坐星河之下,眸中海闊天空,胸中忽然生出無盡蒼涼通透。
天高地迥,始覺宇宙無窮,人力有盡。
興盡悲來,方知盈虧有數,天命有定。
......
一瞬之間,一顆顆黑色星球微微震顫。隨後次第轟然湮滅,星體瓦解,碎作漫天星塵。
白色星球連成一片,幾乎是壓倒性的勝利。
......
天幕再起異動。殘雲奔湧,亂象隱現,人間又被驚懼絕望的氛圍所籠罩。
曲疏桐看向滿室將要熄滅的蠟燭。
胡瓊望著天邊隱隱驚雷。
天算無窮。雲松子要敗了麼?
天門仍在慢慢擴張,像是要吞噬一切。
形狀各異的飛舟、御劍的修士們有去無回,視死如歸。
沒有人出現。
天門內到底有什麼?那傳說中可以救世的“天書”到底在哪裡、沒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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