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口細如髮絲,淡淡泛著溫潤的白光,像是有人用指尖輕輕劃開一層薄紗。沒有震天異象,也沒有驚雷轟鳴,連流雲都一如尋常。
有人注意到了它。很快,更多的人注意到了。
街巷行人駐足,商賈擱置算盤,農人放下鋤頭,中州百姓齊齊仰頭,望著那一道遙遠又渺小的天光縫隙。有人合十祈禱,有人指指點點,奇談怪論、流言飛語傳遍街巷,人人都在揣測,天上要降下什麼徵兆。
修真界代代相傳:“天門開,天書現。”
四海八荒的宗門皆有異動。一座座山門次第亮起靈光,結界震盪,符文流轉。
殿宇高臺之上,宗門長老們憑欄而立,目光沉沉遙望著天際裂痕。
山門前的演武場中,年輕弟子列隊肅立,刀劍出鞘半寸,蓄而不發。無論是正道仙宗,還是山野散修,都在靜靜凝望那道天光。
天地間看著很靜,安靜得有些壓抑。
而後,那道天縫開始緩慢擴張。
沒有驟然炸裂的聲勢,它只是極慢、極平穩地向兩側延展,一點點拓寬,內裡的白光愈發澄澈透亮,溫潤的光暈漫溢而出,緩緩浸染周遭雲海。
藏書閣上,胡瓊望著天光。雲層被一股莫名的浩大力量慢慢推擠向兩側,一道天痕如同一扇緩緩開啟的天門,靜默俯瞰下界蒼生。
“九娘,今天天氣不錯,”她興致盎然,牌癮大發,“適合搓牌。”
“四缺二,怎麼搓?”
“叫上雲松子和小傅。”
九娘整理著書籍,一聽提到那老頭便怒道:“雲松子那老頭過目不忘,精於算牌,心眼比篩子還多,我不跟他玩。”
她拿起借閱本一一對照,忍不住道:“從前姜殷借的都是劍術,現在借的都是話本子,我看多半是被那個周青崖帶壞了。”
“勞逸結合,我倒覺得很好。”
從來姜殷的劍招都是從書中來,融匯百家;現在她的劍招都是從心裡來,是她自己的劍。
胡瓊轉過身來:“說起來,咱們三加起來都幾百歲的人了,不要這麼小氣。輸點錢而已,又不是天塌了世界要毀滅。”
“小錢?”九娘意有所指,“我已經二十年沒漲工錢了。”
胡瓊語塞,剛要說“錢財乃身外之物,不如我在牌桌上贏了給你”,突然她注意到九孃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對勁:“怎麼了?”
九娘望向窗外:“天......真塌了?”
沒有任何預兆,前一秒尚且溫潤明亮的蒼穹,轉瞬之間徹底墜入漆黑。
天好黑!
天光斷絕,日月隱沒,整片天地被一片濃稠如墨的黑暗吞沒。
起風了!
狂風驟然肆虐山野,卷著碎石枯枝拍打殿宇樑柱,轟鳴聲連綿不絕。漆黑雲層深處,天雷滾滾炸裂,紫金色雷蛇在雲層間瘋狂遊走,震得九州大地微微震顫。
林間飛鳥驚起,淒厲啼鳴刺破死寂,漆黑中盲目振翅亂飛,頻頻撞向堅硬崖壁與虯曲古木,破碎的白羽混著斷枝緩緩飄落。
山野走獸四肢僵硬伏地,脊背緊繃發抖,喉嚨溢位細碎嗚咽,拼盡全力往陰暗巖洞深處蜷縮。
城鎮村落更是一片慌亂,襁褓中孩童啼哭不止,老人跪在地上祈禱,人們抱在一團,面色慘白。
天地亂象,分野而生。
西邊雨勢狂暴如天河倒灌,東邊天火滾滾,灼燒萬物。
屋舍崩塌,山河動盪。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世間徹底淪為煉獄。
......
千機學院的護院大陣次第亮起,淡金色的靈光順著地脈遊走,順著亭臺樓閣隱秘的陣紋攀升,極快在上空交織成一層渾厚通透的巨大屏障,暫時護住了學院和慶安城。
城裡一位瞎眼的老修士拄著柺杖停下腳步,嗅到一絲不尋常:“千機學院的護院大陣全部開啟,老頭我這輩子沒遇上過。難道是荒原裡的魔又穢土轉生了?”
大街小巷早已空無一人。
學院裡的弟子們紛紛衝出來,齊聚廊下。
周遭盡是細碎的抽氣聲,無人高聲喧譁,唯有狂風拍擊屏障的沉悶轟鳴不斷傳來。年輕弟子們眼底滿是茫然失措:“世界末日了?”
“護院大陣能支撐多久?”
“我還不想死啊,我還沒有道侶!”平時一天天地抱怨“不想活了”,“死了算了”,真到了鬼門關,誰也不想真進去見閻王啊。
“別說道侶了,我連靈獸都沒有。”
“不知道我爹孃怎麼樣了。”
“我一定是在做夢,”低年級學子使勁拍打自己的臉,“別睡了,快醒醒,醒醒。”
年長些的師兄師姐也沒經歷過這種場面,手心發汗。
一位師姐喊道:“大家不要慌,胡院長一定有法子的。”
“對,就算天真塌下來,學院也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咱們身為學院弟子,要率先穩住。”
師兄師姐們主動散開,配合諸位教習,有序疏導人群,出聲提醒切勿靠近結界邊緣,不要胡亂觸碰陣紋。
沒有激昂的喊話,只有低沉溫和的安撫聲,在嘈雜風聲裡斷斷續續傳開。
寧既明眯著眼睛看天:“哎,我是說過月考不如世界爆炸,也不用這麼靈驗吧?”
顧明蟬:“嚯,果然是你這個烏鴉嘴。”
寧既明頓感不公:“那我每天晚上懶得做飯的時候,都希望天上能掉大餅,怎麼沒掉?”
“這就叫好的不靈壞的靈。”
兩個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
寧既明:“我去找程四方。”
顧明蟬:“我去抱貓。”
靈獸苑裡,王軼教導匆匆趕到,將所有門都開啟,靈獸們一湧而出,沒有一隻四散逃跑,都緊緊圍在王軼身邊瑟瑟發抖。
藏書閣內滿屋燭火無風自動,跳動的火光映得滿牆古書光影搖晃。
“這是怎麼回事?”
胡瓊站在閣樓中央,成千上萬本塵封的古籍凌空懸浮,圍繞在她四周。書頁自行飛速翻動,嘩嘩的聲響填滿了安靜的閣樓。
她面色莊重一目十行,企圖尋找一些線索。
然而都沒有。
從古至今,所有的天象異變、上古戰亂、妖魔禍世,皆有筆墨記載。
但如此大的天禍竟然隻字未提。
九娘抬手拿下一本書:“六百年前、三百年前的兩次天門開啟,都有完整記錄,卻都沒記載會伴隨這種滅世天災。”
“我們的尋找是徒勞的。”胡瓊了悟,抬手止住翻飛的書頁,“看來是先人刻意抹去了這一點。”
“為什麼要抹去這麼重要的事?”
胡瓊憑欄,眸光悠遠,彷彿越過千山萬水,望見了九州大地不斷坍塌的屋舍,望見惶恐奔逃的芸芸眾生。
她額頭浮出幾縷極淺的細紋:“世間世人,大多都在茍活。若是提前告知他們,天門開則天禍臨,人人皆有殞命之危。絕境當頭,禮法束縛、道心剋制都會盡數崩塌。”
提前讓一個人知曉必死的結局,有時候不一定生出勇毅,卻會逼出人心深處最大的惡。爭搶、屠戮、亂局四起,不等天災降臨,人間已自行消絕。
有時候,無知對普通人來說才是最安全的。
九娘沉默片刻,深知是這個理:“那當下該如何?”
胡瓊想了想:“玩牌吧,再不玩沒機會了。”
她們被矇在鼓裡,但一定有人知道,並且做好了安排。
大陸之外,大海之中,蓬萊孤島常年雲霧繚繞,與世隔絕。
這座遠離人世紛爭的仙島,此刻驟然亮起一道亙古綿長的白光。
書聖坐於觀書檯中央,他抬手緩緩拔下束髮的竹筆架。那一枚樸素無奇的舊竹器,脫離銀髮的剎那,驟然爆發出刺破長夜的璀璨光芒。
光柱沖天而起,自蓬萊而出,撕裂重重黑雲,轉瞬籠罩整片人間。柔和卻磅礴的白光鋪滿九州大地,將漆黑死寂的世界重新照亮。
有光了!末世中的光。
奔逃的鳥獸止住慌亂步伐,焦躁的嘶鳴低低平息。人們瑟瑟發抖的身軀漸漸鬆弛,仰頭望著天穹灑落的柔光,眼底重新燃起求生的希冀。
以梅潭柘為首的書院弟子圍坐一圈,素色儒衫,指尖掐訣,將一道又一道靈力送入光柱。
眾人不言不語,唯有綿長平穩的呼吸在高臺之上此起彼伏。
我輩讀書之人,不似劍修鋒芒凜冽,也不似法修狂暴張揚,但修最純粹的浩然之氣,守蒼生道。
同一時刻,倒淌河畔。
河水逆流,荒草伏地。
陣聖攜八名弟子盤腿端坐河灘,九人方位錯落,氣息貫通,一張橫貫千里的巨型陣法緩緩撐開。
陣法升空,化作一層通透堅實的結界,硬生生橫隔在蒼穹與人間之間,暫時隔絕災厄。
“得救了?”
天際墜落的流火、傾盆而下的暴雨接連不斷砸在結界表面,震得光膜不住震顫,卻始終無法突破分毫。九州四方的人們緊緊抱在一起。不少人雙膝跪地,對著高懸的結界虔誠叩拜,低聲祈禱著屏障永固,災厄早日退去。
藏書閣內,空氣死寂。
一道清淡通透的神識憑空落於閣樓之中,胡瓊太熟悉,是陣聖離體而來的神念。
陣聖沒有多餘寒暄,語氣平靜,但難掩沉重:“我與蓬萊島已盡力而為。但人力有限,天道浩劫,只怕抵擋不了太久。”
“該如何?”
“天門已開,天禍臨世,乾坤傾覆,萬古浩劫。”
陣聖的聲音淡漠如霜,穿透層層黑雲,藉著藏書閣這九州最高之地,化作無邊傳音,浩蕩落向天下每一寸土地,傳入凡間街巷、皇宮大殿、高山宗門、蠻荒幽谷。
聲響遍九州,萬人皆聞。
“唯有得天書,方可救世間。”
胡瓊:“這很難。”
沒有人知道天書在哪,更無人能窺見結界之外、蒼穹裡的景象。
而且偌大天地間各懷心思的修士、勢力齊聚一處,必然會為了爭奪機緣兵刃相向。
陣聖眸光清遠:“必須有人做到。”
何為修真?
修的不是通天法力,不是長生壽元。
修真修心。太平年代,人人安穩,不過些名利財色誘惑,難辨心性深淺。唯有大難當頭、天幕傾覆這一刻,才能見人心底色。
誰敢逆流而上,誰敢與天爭道?
不多時,天地間便再起異動。
一道道身影自九州各地接連湧現,有人駕馭形制各異的飛舟,有人足踏長劍御氣而行,絡繹不絕地穿過結界,向著天門而去。
長空之上飛舟縱橫、劍影交錯,數不清的身影穿過流火陰雷,接連消失在天門方向。
不問前路,不計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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