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去。」
張探長推了一下餘大海，聲音冷硬，不容拒絕。
餘大海咬了咬牙，邁步走了進去，楊飛雲跟在他身後，面色平靜，目光卻掃視著四周的黑暗。
張探長帶著三名探員魚貫而入，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腳步警惕。
身後的大門，忽然自己關上了。
「砰」
的一聲悶響，震得眾人齊齊回頭。
「誰關的門！」
一個年輕探員聲音發緊，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伸手去推門，門板紋絲不動，像是被人從外面鎖死了，他用力拍了兩下，掌心拍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砰砰」聲，又使勁推了推，依舊紋絲不動。
「探長，門打不開了。」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別管門了，先看看四周，大家小心一點。」
張探長很是鎮定的說道，接著拔出了腰間手槍，然後上了膛。
幾人聽見張探長這樣說也都拔出了手槍，紛紛上了膛，聚集在張探長身邊。
貨倉裡很暗，只有高處幾扇小窗透進來微弱的光，照得滿地的貨物麻袋影影綽綽，空氣冰冷刺骨，像是走進了一間冷庫，撥出的氣在眼前凝成白霧，遲遲不散。
最詭異的是太安靜了。
什麼聲音都沒有，連風聲都聽不見，只有自己心跳的聲音在胸腔裡擂鼓一樣地響。
餘大海從懷裡摸出一盒火柴，劃了幾次才劃著名。微弱的火光跳了兩下，照亮了面前一小片地方。
然後他看見了。
前方不遠處，站著人。
不是一兩個人，是數不清的人，密密麻麻，黑壓壓的一片。
他們雙手垂在身側，一動不動，像一排排被釘在地上的木樁。
就在這時，
前方，那數不清的人同時動了。
不是腳步聲，是頭顱轉動的聲音，數不清的腦袋，齊刷刷地轉向門口，朝向餘大海一行人站立的方向。
動作整齊，像是被同一根線牽著的木偶。
脖子扭動時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在死寂的貨倉裡匯聚成一片，聽得人頭皮發麻。
他們的臉上沒有表情，灰白的，僵硬的，眼珠子像是蒙了一層灰，瞳孔渙散，沒有焦距，空洞洞地望著這邊，齊刷刷地盯著他們。
餘大海手裡的火柴「啪嗒」掉在地上，熄滅了。
他的腿一下子就軟了，整個人往後一仰，被楊飛雲一把扶住。
「飛雲……飛雲……他們……他們……」
他的聲音完全變了調，有顫抖，有緊張，手指死死攥著楊飛雲的袖子。
張探長的臉色也白了。
他辦案十幾年，見過兇殺現場，見過暴屍荒野的死人，可從沒見過這種場面。這些人站在黑暗裡，像死人一樣站著，像死人一樣看著他。
「退！」
張探長厲聲喝道，帶著三個探員往後撤。
幾步便退到了大門前，一個探員轉身就去拉門栓，拉了兩下，紋絲不動。他雙手抓住門栓，用盡全身的力氣去拽，臉漲得通紅，青筋暴起，門栓像焊死了一樣，一動不動。
「探長！門打不開！」
他的聲音尖利，帶著明顯的哭腔。
「撞！」
張探長吼了一聲。
三個探員肩膀撞在門板上，「砰砰」悶響，門板連晃都沒晃。又撞了幾下，肩膀撞得生疼，門板紋絲不動。
「開槍！把鎖打爛！」
另一個探員拔出槍，對準門鎖連開數槍，子彈打在鎖上，火星四濺。硝煙散盡，鎖完好無損，門板上連個彈孔都沒留下。
「這……這他M怎麼回事……」
那探員的手開始發抖，握槍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
張探長的額頭也冒出冷汗，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緩緩轉過身，面對那幾百雙空洞的眼睛。
楊飛雲扶著餘大海，站在幾步之外。他的面色還算平靜，但眉頭緊鎖，目光掃過那些工人的臉，又掃過貨倉四周的牆壁，手指在袖中快速掐算了幾下。
「老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別慌，我剛剛又看了一眼你的面相，你面相上說，你今天有驚無險，不會有大礙。」
餘大海聽了這話，非但沒有鎮定，反而更急了，聲音又氣又怕，帶著哭腔：「有驚無險，你看看這些人的樣子，楊飛雲，你可別害我啊！」
楊飛雲沒有接話，目光越過那些工人的頭頂，望向貨倉最深處，哪裡有外面透進來的微光。
隱約看見，一團濃重的黑氣正在緩緩凝聚。
黑氣越聚越濃，像一朵倒懸的烏雲，懸浮在貨倉上空。烏雲之中，一個人影緩緩現出身形。
他懸浮在半空中，渾身籠罩在黑色的陰氣之中。身上的衣服破舊不堪，沾滿了乾涸的血跡，額頭上有一個拳頭大的窟窿，暗紅色的血痂結在傷口邊緣，還在往外滲出黑紅色的液體。他的臉慘白如紙，眼眶深深凹陷下去，瞳孔已經完全消失了，只剩兩團血紅色的光。
獠牙從嘴唇下伸出來，又尖又長，泛著冷光。指甲黑得像墨，彎曲如鉤，在黑暗中輕輕顫動。
陳阿根。
他懸浮在貨倉上空，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下面的幾個人，血紅色的眼睛裡沒有瞳孔，只有兩團燃燒的火焰。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低沉，沙啞，像是從地底下傳出來的，帶著一股徹骨的寒意，在死寂的貨倉裡迴盪。
「餘老闆，你總算來了。」
餘大海渾身一哆嗦，抬起頭看著半空中那個血紅眼睛的怪物，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你……你是誰？我不認識你。周富貴呢，他去哪兒了？」
陳阿根低下頭，看著餘大海，嘴角慢慢咧開。
那不是笑，是一種殘忍的、冰冷的、充滿怨恨的弧度。
「我是陳阿根。至於周富貴……」
他張開嘴，喉嚨深處傳來一陣「咕嚕咕嚕」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在翻湧。
然後，一團灰濛濛的霧氣從他嘴裡吐了出來。
那霧氣飄飄搖搖，在半空中緩緩凝聚，化作一個人形，模模糊糊，半透明，四肢細得像麻桿，身子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是周富貴。
但他的樣子已經完全不像一個完整的魂魄了。
他的身體缺了一大塊，左臂從肩頭處斷了，斷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東西啃過。右腿也少了一截，膝蓋以下空空蕩蕩。臉上更是悽慘，一隻眼珠子不見了，只剩一個黑窟窿，嘴唇缺了一塊，露出裡面的牙齒和牙齦。
他的魂魄縮成一團，渾身發抖，發出細微的、像老鼠一樣的嗚咽聲。
楊飛雲目光一凝，語氣變得很慎重：「大家小心一點，這個陳阿根，已經變成了厲鬼，周富貴被他才吞食了一晚上，魂魄就變成如此殘缺不堪。」
餘大海聽得臉色更白了，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周富貴的魂魄飄在半空，看見餘大海，那隻獨眼裡忽然亮起一點光。他掙扎著朝餘大海的方向撲過來，身體在空中歪歪扭扭地飄著，斷臂斷腿晃來晃去，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求救聲。
「餘老闆……餘老闆救救我……救救我……」
聲音虛弱得像蚊子在叫，斷斷續續，氣若游絲。
餘大海看著那個半死不活、缺胳膊少腿的魂魄，臉色白一陣青一陣，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終於開口了，聲音又急又慌，帶著幾分推卸責任的味道。
「我怎麼救你，這是你自作自受！我早就跟你說了，叫你對下面的人好點，工錢按時發，別克扣。
你偏不聽！你非要把人往死裡逼。現在好了，鬧出人命了，人家化成厲鬼來找你了，我能怎麼辦？我救不了你！」
周富貴的魂魄聽了這話，渾身一僵。
那隻獨眼裡僅存的一點光，一點一點地熄滅了。他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不是害怕，是心寒。
他給餘大海賣命十幾年，剋扣工錢、壓榨工人，哪一件事不是揣摩著餘大海的心思辦的，哪一次不是為了讓餘大海多賺錢？
現在出了事，餘大海一句話就把自己撇得乾乾淨淨。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裡卻只發出一聲含混的嗚咽。
陳阿根看著這一幕，忽然大笑起來。
笑聲沙啞刺耳，在貨倉裡來回撞擊，震得人耳膜發疼。
「說得好！說得好！」
他低下頭，血紅的眼睛盯著餘大海，又掃過縮成一團的周富貴，嘴角咧得更開了。
「他自作自受，你餘大海，何嘗不是？」
餘大海的臉一下子白了。
陳阿根不再看他，伸出手，五指張開，對準了周富貴的魂魄。
周富貴的魂魄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猛地被拽到陳阿根面前。他拼命掙扎，斷臂斷腿在空中胡亂揮舞，嘴裡發出驚恐的尖叫。
「不要！不要！放過我！求求你放過我！」
陳阿根充耳不聞。
他抓起周富貴的魂魄，像抓起一塊肉，送到嘴邊，張開嘴，露出森森獠牙，一口咬了下去。
「咔嚓。」
魂魄的手臂被咬下來一塊。
周富貴的慘叫聲在貨倉裡炸開，尖利刺耳，聽得人毛骨悚然。
陳阿根嚼了兩下，嚥了下去，又咬了一口。
「咔嚓。」
又是一聲。
周富貴的慘叫聲越來越弱，越來越小。他的魂魄在陳阿根手中劇烈掙扎，卻怎麼都掙不脫不開。
陳阿根一口一口地嚼著，嘴角掛著灰濛濛的霧氣，表情享受而滿足，像是在品嚐一道等了很久的美味。
餘大海看著這一幕，心神巨震，臉色蒼白。
張探長和三個探員也臉色慘白，緊張得握槍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
陳阿根將最後一口嚥了下去，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血紅的眼睛緩緩轉向餘大海。
然後他低下頭，對著下面那幾百個工人開口了。
「去，把他們幾個抓過來。」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他下面的那些人，動了。
同時轉身，動作整齊，他們的身體僵硬地轉動，手臂貼在身側，腳步機械地挪動，鞋底摩擦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匯聚成一片，像潮水湧來的聲音。
他們面朝餘大海一行人，一步一步地走過來。
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穩得不像活人。
無數雙空洞的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他們，瞳孔裡映出餘大海等人驚恐的神情。
張探長舉槍，槍口對準最前面那個工人，厲聲喝道：「站住！別過來！再往前走我開槍了！」
工人們充耳不聞，腳步不停。
「砰！」
張探長朝天開了一槍，槍聲在貨倉裡炸開，震得人耳膜生疼。
工人們像是什麼聲音都沒有聽到一樣，繼續往前走，步伐節奏都沒變。
「砰砰砰！」
三個探員也開槍了，子彈打在領頭幾個人的腿上。
血花濺起，那幾人的身體晃了晃，大腿上多了幾個窟窿，暗紅色的血從彈孔裡湧出來，順著褲子往下流。但他們沒有倒下，甚至沒有停頓，繼續往前走，一步，兩步，三步，步伐機械而堅定，像根本感覺不到疼。
「停火！停火！」
張探長吼道，聲音都變了調。
他的臉徹底白了，手在發抖，槍口垂下來，指著地面。他辦案十幾年，從沒遇見過這種事。
子彈打在腿上，這些人像是沒有知覺一樣，一點反應都沒有。
餘大海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手指死死攥著楊飛雲的衣襬，聲音帶著哭腔：「飛雲……你……你不是說有驚無險嗎，這……這叫有驚無險，現在怎麼辦？」
楊飛雲站在他身側，面色還算鎮定，但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他沒有回答餘大海的話，目光死死盯著餘大海的面孔，手指在袖中飛快掐算，嘴唇微微動著，不知在唸什麼。
工人們越走越近。
還有十步。
八步。
五步。
無數張灰白的臉，無數雙空洞的眼睛，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張探長握著槍，手在抖，他深呼吸一口氣，空氣冷得像冰，撥出的氣在眼前凝成白霧，久久不散。
他將槍口朝下，往後開始退。
他退了幾步，後背抵住了冰涼的門板。三個探員也退了過來，四個人擠在一起，像四隻被逼到牆角的困獸。
工人們還在往前走。
三步。
兩步。
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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