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時雪追到那二殿下的宅邸時, 裡頭已空無一人。
他站在院中,冷眼環顧了一圈,能看出她走得著急, 連殿裡的茶爐都沒來得及熄, 炭火和茶水都已燒乾。
奚時雪感知不到屬於那幾人的氣息,她身邊那隻骨妖當真有些本事, 逃跑得格外熟練, 從路線到抹去氣息熟門熟路, 讓他追得麻煩極了。
他轉身走出宅子, 操縱控雪術開始搜尋,從方圓千里一直延伸到萬里之外,再遠的地方, 以他目前尊者境的實力也無法觸及, 除非升至聖者境。
奚時雪停下控雪術,轉身朝東南向走去。
身後追上來幾人, 他並未回給一個眼神,只是也未再瞬移,給了三個孩子追上他的機會。
“師父!”景宸繞至他身前, 連著追了許久, 三個孩子累得滿頭大汗。
見奚時雪停下,他匆匆說道:“你身上還有傷, 莫要再這般不顧身體,參府的人已在想辦法羈押您回去,若您不願,他們定會動用承咎劍!”
奚時雪倒覺得奇怪,這三個參府的孩子如今竟一心向著他,可他們不過相識半月。
姜令霜為何會喜歡這三個孩子, 奚時雪並不知,他們格外討她喜歡,雖嘴上嫌棄這三個孩子傻,卻仍會給他們準備糕點。
這也是奚時雪能容忍他們至此的原因。
路松盈的眼圈還紅著,吸了吸鼻子,說道:“師父,您要不趕緊跑吧。”
應煊也道:“對,您趕緊走,參府聯合其他門派,人多勢眾,就算您是尊者境也難以少勝多。”
奚時雪並未說話,眨眼間遁出百丈遠,不等三個孩子追上便已離開。
他並未打算逃,於他而言,是否自由已不重要,丹襄雪境亦可以成為他往後千萬年的家,總之一個沒有意識的容器,在哪裡都一樣。
這些人倒識趣,給他時間去尋兇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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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陶敘的傳信後,姜庭淵起初並不信姜令霜竟會這般容易被殺。
要知道,這人的命大得很,百年間想殺她的人可不止星巽堂的,偏偏她總能逢凶化吉,死裡逃生,若非她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死去,姜庭淵還真當那妖族護族神靈有什麼通天的本事,能保每個妖族的性命。
姜庭淵只是給王城傳去了信。
早已等候在命燈殿的侍從回了話:“大殿下,二殿下的命燈熄了。”
一瞬間,狂喜在姜庭淵胸腔蔓延,他幾乎難以抑制瘋狂跳動的心,氣血翻湧令他的舊傷發作,悶悶地咳嗽起來,憋得側臉和脖頸通紅,一旁的侍從連忙倒水。
姜庭淵無視咳出的血,近乎猙獰地看著徐南禺:“你聽到了嗎,姜令霜死了,她死了!”
他的聲音太大,妖族五感過人,院裡廝打的幾人皆愣住,猛地朝殿內看來。
一柄長刀穿過了奎叔的肩頭,他反應迅速,急忙劈斷長刀後退十幾丈,幾個妖族守衛皆退守過來,背靠著背圍成一圈。
春姨看向大殿,她的眼裡淌出淚來,聲嘶竭力道:“怎麼可能!”
寧菡本面無表情,心說春姨可以原地去表演話本了,但被春姨的餘光一瞥,沉默一瞬。
離淮眼前一花,寧菡衝了出去,提起刀喊著:“我殺了你為殿下報仇!!!”
離淮、春姨:“?”
有點崩蛇設了啊!
上官崇一掌將她打了過來,離淮趕忙接住她,低頭一瞥,寧菡哭得嗓門極大。
“殿下,我的殿下!”
離淮小聲道:“寧菡,過了。”
她平時可是一條高冷蛇的!
可她這一哭,幾個不明所以、真當自家殿下死了的妖族守衛登時反應過來,臉上的悲憤一卡,還沒等姜庭淵他們看出異樣。
忽然間,奎叔跪倒在地哭嚎起來。
“小殿下!我有愧於殿下的囑託,我無顏見您!”
“殿下,我怎麼敢去見您!我還怎麼敢回妖族!”
“姜庭淵,你不得好死!”
幾個妖族像是受了極大的傷,或神情呆愣,或跪在地上抽泣,或悲憤痛罵,儼然一副落敗絕望之態。
徐南禺眉心微蹙,心下一沉,尚未來得及思索哪裡不對勁,便見上官崇拂袖走進來。
“這幾隻妖要如何處理?”
姜庭淵冷聲道:“自然是殺了啊。”
院裡的人正準備動手,春姨眼神一凜,拂袖揮出一把白霧,被利風一吹盡數撲向殿內,骨妖的攀骨之毒毒性極強,院裡尚未來得及防禦之人乍一接觸,瞬間骨肉模糊,慘叫幾聲倒在地上。
上官崇反應極快,拂袖揮出屏障阻隔了毒霧,待白霧散去,院裡早已沒有妖族的人。
徐南禺抬步便要去追,上官崇連聲打斷:“別耽誤時間,打鬥這般激烈,丹襄境主定覺察到了,說不定正趕來!”
提及丹襄境主,姜庭淵臉色一變,咬牙道:“為何還不回他的丹襄雪境,從未見過如此暴戾之人!”
上官崇拽起他:“先走為上。”
姜庭淵起身,上官崇快速抹去氣息,防止那殺神追蹤。
他們前腳剛走,尚不足半刻鐘,院門被推開,一人走了進來。
奚時雪垂眸看著院裡被焚燒過的痕跡,有人先他一步燒去了所有痕跡,但這裡發生過打鬥,他在幾千裡外便覺察到了,那些人應當未走遠。
他並未浪費時間,轉身便要去追,剛遁出幾十裡,奚玄鶴便追了上來。
“家主!”
奚時雪沒時間聽他囉嗦,淡淡看他一眼便繞過了他,可這次奚玄鶴卻旋身擋在了他面前,儼然一副不肯退讓之態。
“您不必再追了。”奚玄鶴搖搖頭,輕輕嘆氣,“二殿下的命燈方才熄了。”
奚時雪並未有旁的表情,只是看著他,瞧著毫不在意,可奚玄鶴卻覺察出雪勢的激增,以及周遭斡旋的捲風。
他在生氣。
奚玄鶴道:“您也覺察出了打鬥的跡象吧,天詔將要落下,大殿下若想取得天詔,二殿下是最大的威脅,因此趁早除去她是最好的結果,您來晚了一步。”
寒風愈發凜冽,捲起他們腳邊的雪。
“王室便是這般,手足相殘,最是無情帝王家,您也不必再追了,二殿下已殞。”
奚時雪淡聲問:“死了不還得埋嗎?”
奚玄鶴啞口無聲,沉默不語。
面前的人已消失,奚玄鶴望著前方,枯枝載雪,天地一色,他看了會兒,忽然幽幽輕嘆一聲。
聽到那二殿下的死訊,奚時雪並未有半分大仇得報的快感,相反,他又如阿霜死的那日,空前的暴怒幾乎衝破他的理智。
她憑什麼死了,怎麼能死得這般輕鬆?
他的夫人連塊屍骨都沒留下,他只能帶著那塊碎帛,待回到丹襄雪境後在身邊立個衣冠冢,自此沉眠在她身側,他們兩人走到這般境地,偏偏那殺害她的兇手一個要去奪王君之位,一個竟然輕鬆死了。
馬上要到她的頭七了,就算是死了,他也得拎著那兩位殿下的頭顱去祭奠。
奚時雪無視追過來的景宸三人,白衣消失在風雪中,徒留三個孩子面面相覷。
雪更大了,朔風捲起百里的雪,天地皆被冰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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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千裡外,大雪已掩埋一切。
春姨循著姜令霜的氣息,撲進雪地裡將她挖了出來。
姜令霜抱著妹妹,披風裹在妹妹的身上,對此一無所知的姜思韞安靜沉睡。
春姨抖著手將她們分開,奎叔上前背起姜思韞。
春姨捂住姜令霜胸口間的血窟窿:“快,快拿丹藥來!”
離淮忙將提前準備好的丹藥遞過來,掰開姜令霜的嘴一股腦餵了進去。
幾個妖族站在那裡,看著滿地的血不忍直視,一個個在外從未怕過什麼,如今卻都紅了眼,事到如今,他們也知曉了姜令霜的計謀。
當年她出事後,他們便知曉大抵是自己身邊出了內鬼,只是無人想去懷疑自己的同伴,大家當年跟隨殿下從靈澤妖境遠赴東洲,足足三百年了,早已情同手足。
春姨為姜令霜裹上披風,離淮忙將她背起。
“先走。”
他們一同奔向雪林中。
奎叔道:“現在該如何做,王宮裡的命燈怎麼會滅?”
春姨擦去眼角的淚,定聲道:“內鬼這事,在殿下兩年前出事前就已覺察,假死的計劃早就定下,看守命燈的宮侍已被咱們的人替換,殿下的命燈早已換掉,何況丹襄境主估計守在王宮附近,姜庭淵也未必敢回去看。”
“殿下此舉太過冒險,傷可是真的,擦著心脈穿過的!”
春姨也不知姜令霜竟會冒險至此。
她說隨機應變,原來是真的打算讓自己受傷,只是她也賭對了,看她長大的陶敘從未手抖,唯獨刺向她的那一刀,抖得偏離了心脈。
身著紫衣的女子問:“那接下來該如何做?”
春姨沉聲道:“殿下打算在天詔降臨那日潛回王宮,如今姜庭淵不知是否信了殿下的假死計謀,但最大的隱患是那殺神境主,接下來得讓他知曉殿下已死,也得讓星巽堂放鬆戒備。”
“可境主遲早會知道的。”
“他沒時間了!”春姨側首看他,“雪災已到不可控的境地了,參府聯合其餘門派已在計劃捉他回去,祭出了承咎劍,正趕往東洲,最遲後日一定會來,只要這兩日瞞過他,等他回了雪境便再難出來。”
奎叔問道:“確定可行?他實力如此強橫,怕是不一定能被捉拿。”
春姨冷聲回答:“再強大也不過一人,那境主好似只和姜庭淵以及小殿下有仇,如今小殿下一死,他定集中心思去對付姜庭淵,哪有時間來探查殿下真死假死,人死如燈滅,難不成還能去挖墳?這可是極損陰德的事!”
奎叔不再多言。
按照四大王洲的規矩,王嗣身死是古神血脈的隕落,不發喪成禮,停棺六個時辰便需入王陵,如此魂魄尚未散全,古神之力會保佑魂魄早入輪迴,興許能再次投胎回來。
一旦入陵,便連姜庭淵也不敢撬墳,身為王室血脈,掘開古神留下的陵園是極其不敬之事。
當得知位於東洲王城西北側的王陵被人潛入,姜令霜的陵寢之位被動過時,姜庭淵提起的心總算落了回去。
“陶敘做事倒是利落。”姜庭淵神情冷淡,“之前便說姜令霜早晚得死於心軟,還真是一語成讖。”
徐南禺提議道:“二殿下性情機敏,未嘗不會覺察出兩年前那件事的古怪之處……屬下覺得,或許得再查驗一番。”
姜庭淵皺眉道:“你想開棺?那裡埋葬了歷任隕落的王室血脈,如何敢去叨擾?”
徐南禺唇瓣緊抿,垂首不再多言。
可徐南禺說得也對,姜令霜步步為營,怎會毫無後手?
難不成真得派人去搜一番?
上官崇走進來:“淵兒,王宮傳信,天詔在明日便能生成,如今那丹襄境主定堵著咱們回去的路。”
忘了還有這棘手的殺神。
姜庭淵一陣頭大,抬手揉捏眉心,低聲罵道:“姜令霜一死,那境主定著力來對付我了,到底是哪裡惹他了,何必這般窮追不捨!”
上官崇抬手拍拍他的肩膀,說道:“莫要擔心,如今僅存的王嗣只剩你和那三殿下,大不了咱們就躲著,等參府派人來鎮壓境主過後,再回去拿天詔也不遲,左右姜令霜已死,天詔擇強而落,你是唯一人選。”
姜庭淵卻擰著眉,目光落在地磚上。
姜令霜多次死裡逃生,八字硬得無敵,難道這次真這般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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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令霜自己也覺得自己的八字硬得無敵。
妖族血脈讓她的傷比修士要好恢復一些,從陶敘拔刀的那一刻,她便算準了位置,也算準了他的手抖,那柄彎刀擦著心脈而過。
傷口的疼痛於她而言並不算什麼,昏厥前,她只是覺得心裡更疼罷了。
她的意識幽幽轉醒時,是春姨託著她放入自成年時便備好的陵寢內時。
春姨低聲道:“小殿下,你在這裡待兩日再出來,此處姜庭淵不敢派人前來檢視,那丹襄境主再放肆,也做不出掘墳這種損陰德之事,這裡是安全的。”
“不要擔心我們,丹襄境主對我們並無殺意。”
因為那神經病只想殺她和姜庭淵。
姜令霜在棺內吃完了春姨留下的丹藥,躺到傷口慢慢復原後,已憋出一身汗,推了推棺材板,王嗣的棺槨都是白玉做成的,密不透風。
她實在憋得難受,翻來覆去都睡不著,聽到外頭有窸窣的聲音,伴隨著些許咔嚓聲,低聲將造陵的人罵了八百遍。
總不能因為她不受寵就這麼偷工減料吧,竟然還有蟲子來啃,要是哪天她真死了埋進來,不出一月屍身都被啃沒了!
姜令霜沒招了,又熱又悶,出了一身的汗,外頭還一直有石塊碎裂的咔嚓聲,她蘊出靈力,一掌轟飛了棺材板。
大不了她就在這裡坐兩日,只要在陵寢裡就行。
姜令霜揭棺而起,直愣愣坐了起來,剛準備爬出棺槨,封閉的陵門被從外徹底碎裂,在她面前裂成了齏粉。
迎面吹來的寒風裹著細小的雪,掛在臉上有些生疼,她僵著脖子緩緩抬頭看去。
“……阿霜?”
姜令霜大抵這輩子都沒遇到過如此離譜之事。
他都恨到掘墳了?!
作者有話說:
小姜:表面很淡定,實際人已經走了一會兒。
今天來晚了,本章發個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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