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 殿下呢?”
空無一人的寢陵只剩下四分五裂的棺槨,還有碎了滿地的陵門,離淮低頭瞧見一灘血跡, 臉色瞬間一白。
妖族嗅覺靈敏, 定下心來仔細嗅聞,這並非姜令霜的血。
春姨有一瞬間也險些以為姜令霜遭遇不測, 看這滿地狼藉怎麼都不像她自願出去的, 她仔細查看了外頭的靈力殘存痕跡, 縱使已過去一整夜, 那股殘存的寒氣仍然強盛。
有這麼強大的寒氣,除了那位丹襄境主,他們想不到旁人。
剛沉下去的心又提了起來, 一群人著急忙慌搜尋, 春姨透過玉牌聯絡了姜令霜幾回,那端卻毫無迴音。
奎叔的臉一沉:“該不會那丹襄境主對殿下下了死手吧?”
姜令霜也覺得, 奚時雪怕不是要弄死自己。
外頭的天早就大亮,雖然雪日也瞧不見日頭,可光看一片通明的天際便知曉, 如今起碼已午時。
玉牌被扔在湯泉旁, 姜令霜根本沒時間聯絡春姨他們。
一晚的折騰終於得空,她撈起錦枕朝奚時雪砸了過去, 他剛坐起身穿衣,那枕頭冷不丁砸在他的背上,奚時雪頓了頓,彎腰撿起枕頭拍了拍,又放了回去。
“你還好意思!”姜令霜一腳踹過去,正踹在他的腰間, 奚時雪忽然側身,令她一驚以為他終於要發火了,卻不料這人扣住她的腳腕,微一用力便拉到了身邊。
奚時雪抬手覆在她的踝骨上,掌心蘊出靈力:“抱歉,這些時日追你追得緊了,累著了吧。”
姜令霜裹上被子蓋住自己,沒忍住罵了他一句:“你還知道,我茶都沒喝熱乎呢,下一刻就得抬腳跑路,從王城最東邊跑到大西邊,到底怎麼找這麼快的?”
奚時雪垂眸替她揉捏小腿,溫聲道:“控雪術,可一次搜尋萬里內。”
控雪術修行極難,這等感知草木永珍之靈韻的術法修者極少,但若是修好了,境界提升的速度也顯而易見。
姜令霜將另一條腿也翹到他的膝上,看他安靜替她揉腿,沒忍住問道:“我試探過,你明明沒有靈根。”
這也是姜令霜從未懷疑奚時雪身份的根本之處。
一個沒有靈根的人,怎麼可能修到尊者境?
“人修藉助靈根吐故納新,得修大道。”奚時雪神情平靜,淡淡道,“我的靈根早已消融,如今運轉體內靈力的是饕雪之力,修行靠的是饕雪的靈韻。”
姜令霜從未想過會是這等原因。
她盯著他的側臉,奚時雪是個很安靜的人,他的話不多,若她不在家,他一日也不會說上一句話,這讓姜令霜總覺得他的周身縈繞著似有若無的悲意。
蓋在被中的手慢慢握緊,又緩緩鬆開,姜令霜的目光落在他替自己按摩的雙手上,連她的指腹都有薄繭,他卻光滑平整。
“我很久沒用過劍了。”似是看出她在想什麼,奚時雪主動解釋,“在那裡也無人和我打架。”
姜令霜自小身邊便沒缺過人,無法想象一個人在沒有一絲生機的雪境裡,是如何清醒地度過了一千三百年的。
奚時雪抬起她另一條腿,指腹按揉舒緩疲勞的xue位,跟她閒聊道:“我三歲早慧,天生便會些控雪術,一邊修行一邊跟著父親和祖父學醫,他們窮研醫理,著述等身,等我修到洞虛境後,也在參府紮了根,用了三十年創立了參府奚家,將家中醫典都留了下去。”
姜令霜心說,怪不得參府奚家習醫,世間有數不清的醫道大能都出自他們家。
她垂眸,忽然想到想到,又猛然抬頭看去:“你之前可有娶妻生子?參府奚家的家主可都是嫡傳血脈,最早存在於參府奚家的人!”
奚時雪被她逗笑,眉眼彎彎看過去,姜令霜一看便惱了,一腳蹬過去。
也是,他進入丹襄雪境時也兩百歲了,這等年少成名的大能怎會缺良緣!
姜令霜罵道:“你笑什麼,定是心虛才笑,大豬蹄子!”
莫名被扣上個帽子,奚時雪也不生氣,輕輕按住姜令霜掙扎的腿,回道:“沒有婚約,也沒有娶妻,更沒有生子。”
“那你們參府奚家怎麼延綿下來的!”
“我胞弟的孩子。”奚時雪溫聲道,“我走後,參府奚家交給了他,他已娶妻生子,若是算來,如今奚家的嫡傳一脈傳承的是他的血系。”
“這樣啊,那是我錯怪你了。”姜令霜唇瓣抿了抿,抱著被子看他。
奚時雪彎唇笑了笑,並不生氣,仍耐心替她揉捏xue位,抬了一晚的腿,她定是乏了。
還沒笑多久,身邊的人低聲嘀咕:“也是,你的技術爛得要死,若成婚生子應當不至於到這地步。”
奚時雪停頓了瞬,盯著她瑩白的小腿,薄唇微抿。
姜令霜一抬頭,瞧見他的耳廓微紅,簡直新鮮極了,這人的臉皮還真是,時常厚如城牆,又薄如蟬翼。
“這是鬧哪門子悶氣,還不興說呢?”姜令霜扳回一局,心裡樂呵,從錦被中伸出一隻手,抬手撓了撓他的下頜,“這天下自然有你不會的事,熟能生巧嘛。”
奚時雪抬眸看她:“阿霜呢,身為東洲王嗣,你可有婚約?”
姜令霜臉色一僵。
奚時雪對她太過熟稔,自看得出她的神色變化,他垂眸接著替她揉捏小腿,好似不關心般說道:“沒關係的。”
姜令霜盯著他看了會兒,果然瞧見他的唇越抿越緊,像是在說——
我說沒關係你就真的以為沒關係,其實關係大了,現在心裡打翻了八罈子醋!
興許太久沒和人打交道,他其實就是個極其彆扭的人,姜令霜嘖嘖咂舌,抬手卡住他的下頜托起,別過他的臉對著自己,湊過去吧唧一聲親到了他的唇上。
奚時雪的長睫眨了眨,喉口微滾。
姜令霜又親了一口,見他不吭聲,在他的鼻尖上輕輕啄啄,悶聲笑道:“父王本來要定婚事,我沒同意,時雪,你有不開心的事可以直說。”
奚時雪抬手摟住她的腰,她還未穿戴完,只裹著小衣,他的掌心貼著她的腰後,連人帶被抱到了懷裡。
他低頭親親她的唇,抵著她的鼻尖輕輕蹭了蹭,說道:“我現在很開心。”
姜令霜抬手颳了刮他的鼻頭:“那就好,開心也要說。”
她靠在他的懷裡,側臉貼在他的心口,當奚時雪不再時刻偽裝成人後,姜令霜敏銳發覺,他真的不像個人。
他的心跳非常慢。
慢到姜令霜屏住呼吸刻意數了數,一刻鐘時間,他的心只跳動了二十次,間隔的時間長到令她不安,以為他出了事。
可當她抬頭看去,對上奚時雪始終看著她的眼睛。
他低頭,薄唇落在她的眼尾,又輕輕下落至鼻尖,紅唇。
“阿霜,沒事的。”
姜令霜鼻頭一酸,低頭又靠進他懷裡,伸出胳膊環住他的腰。
-
等玉瓊音和薛琢趕到東洲時,參商二府早已集結。
一群人站在東洲王城外,連日大雪,耕稼俱停,過路的人也極少,因此城外的空地只有他們的人,如一個個黑點般聚集在一起。
靈舟剛落地,便有人圍了上去。
“玉公主,丹襄境主實力豪橫,上次東洲大殿下向參府借來承咎劍便未鎮壓他,不知可否借西洲聖物一用?”
“東洲聖物京玉弓如今無人能用,北洲聖物無晦鏡失蹤,商府聖物朝聞書又並無殺力,南洲聖物流光扇同樣非殺器,細想下來,除了承咎劍外,只剩西洲聖物玄火鞭了。”
“還請殿下借來聖物一用,連日大雪已令民不堪苦,丹襄境主必須迴歸丹襄雪境。”
玉瓊音剛走下靈舟便被堵了個結結實實,紅俏阻攔,一人卻難抵多人。
緊隨其後的薛琢皺眉,走過來抬手就推:“讓開讓開,一群老東西堵著一個女子,也不嫌失了體統。”
他說話向來沒規矩,世家子弟尤其王嗣哪個不是客客氣氣的,便連姜令霜也不會出口成髒,年輕一輩中也就出了這一個混子,偏生還是一洲少君,眾人只能吃了啞巴虧,默默退後了些。
薛琢斜了眼玉瓊音:“把你們的聖物拿出來吧,承咎劍還真不一定管用。”
他說到這裡頓了瞬,自言自語嘀咕道:“一千年前就有這種變態了嗎,徒手撕聖物,還能以身抗古神一箭,丹襄境主這麼厲害,怎麼還會被那群人逼進丹襄雪境呢?”
一頭髮花白,身著道袍的老者錘了錘柺杖,厲聲道:“薛殿下請謹言慎行!千年前並未有人逼迫丹襄境主,是境主胸懷蒼生,願捨身以安天下。”
薛琢微掀眼皮看過去,瞧見他一頭華髮後點了點頭:“哦,你就是那個逼境主進入雪境的人之一,聽聞方長老兩千歲了,也確實是那個年代的。”
“你——”白髮長老被氣得鬍子亂顫,身邊的弟子忙不疊上去安撫。
在場之人臉色皆不好看,多日大雪,沒有一個地方是倖免的,雖說百姓的生活暫時有上頭接濟,但這些掌權人的利益確實直接損害了的,一下子勻出去那麼多人力和錢財。
玉瓊音輕輕嘆氣,側首示意紅俏。
紅俏雙手捧上一方琉璃盒,玉瓊音拿過來,單手托起遞了過去:“承天詔之人是我父王,他事務繁忙,未能親自前來,但境主一事事關天下,父王會在西洲操縱玄火鞭,助幾位鎮壓丹襄境主。”
有人敏銳捕捉了她話中的意思,驚詫道:“王君竟能做到千里控御,那莫不是已入尊者境!”
玉瓊音將琉璃盒託至虛空遞去:“父君的事,我不便言論,玄火鞭在此,諸位請吧。”
這些人遲遲不敢進東洲王城,便是知曉那丹襄境主徒手抗東洲古神一箭的事,再加之先前在青山郡以一己之力撕了整個參府奚家的包圍,境主的實力只會比他們想得還要恐怖,無人敢做這出頭鳥。
等了兩日,才等來玉瓊音帶來西洲聖物,一行人終於輕鬆了些,忙聚在一起商議佈防圍困。
薛琢挪過去,站在玉瓊音身側,雙手環胸看著那群人,說道:“丹襄境主大仇未報,會這般輕易回去嗎?”
想到姜令霜的事,薛琢揉了揉眉心一臉頭大:“姜令霜怎麼走到哪裡都招恨,又怎麼那丹襄境主了,人一個尊者境大能跑了幾萬裡來到東洲王城追殺她,不惜跟王城和靈澤妖境為敵。”
玉瓊音並未回話,仰頭看向從虛空落下的雪。
雪勢從昨日便小了許多,丹襄境主如今應當安好,不知姜令霜怎樣?
-
東洲王城西邊巷道的一座宅邸,門前並排蹲了三人。
火盆裡尚有未燒完的紙錢。
景宸盯著那團火焰,說道:“師父打得過那麼多人嗎?東洲二殿下死了,師父豈不是要氣炸了?”
路松盈道:“要不我們三個去幫忙吧,咱們可是三個金丹修士呢。”
應煊冷笑一聲:“我願意把我的自卑分你一點。”
路松盈瞬間蔫了,垂頭喪氣道:“也是,三個金丹修士也沒什麼用,那麼多人可都是化神前輩呢。”
景宸盯著門前的雪看了半晌,滿腦子都是自家師父做的糕點,和師孃給他們蒸的包子——雖然包子難吃到像是嚼了一團死麵,但心意可貴。
他忽然站起身,像是下定了決心,咬牙道:“我們去幫忙,撐死膽大的,嚇死膽小的,就算沒結果也不能坐視不理。”
路松盈和應煊也站起身:“我們一起。”
三個孩子挺胸昂首準備離開,剛走出大門,便聽到斜上方傳來聲輕笑,聲音極其熟悉。
幾人仰頭看去,白日見鬼,冷不丁嚇了一跳,齊齊後退一步,但瞬間反應過來,三人一癟嘴,嗚嗚哇哇哭了起來。
“師孃,你回來收紙錢了,今個兒可是你的頭七。”
姜令霜抬手扶住額頭,被他們聒噪得腦門直抽,翻身跳下房頂,一人一個包子塞進了嘴裡。
“閉嘴,不許嚎了!”
包子還是熱乎的,景宸三人眨巴眨巴眼睛,拿下包子咬了一口,入嘴鮮香爆汁,竟然不是實心的死麵饅頭了。
路松盈嘴裡含著東西,說話也含糊:“師、師孃,您、您這是魂歸人間,還是我們三個……嗚,我們三個死了嗎,陰間也有這麼好吃的包子嗎?”
姜令霜不再言語,扭頭就進了院子,奚時雪早已等候在院裡,見她過來輕輕笑了瞬,像是在無聲告知——
阿霜你瞧,我就說不必搭理他們。
方才就該跟著他一起瞬移進來,當門外那三個傻子是空氣。
但瞧三個孩子沉默燒紙錢,姜令霜又覺得怪可憐人的,也狠不下心。
想來該狠的心還是要狠下的。
奚時雪牽住她的手,讓姜令霜也體會了一把何為縮地成尺,一眨眼便穿過幾堵牆抵達最深的院落,門外的雪平整,沒有腳印,裡頭的人怕是一整日都未出。
奚時雪松開姜令霜的手,抬手推門,淡淡抬眸看過去。
廊下站的人年歲已大,白髮蒼顏,枯瘦的身軀微彎,參府奚家的家主除了奚時雪,未有一人活過兩百歲,甚至青年暴斃的也不少,以至於不過一千三百年,到奚玄鶴這一輩,竟然已成第三十任家主。
奚玄鶴只有兩百歲,卻已垂暮之態。
他嘆了口氣,抬步朝奚時雪走來。
剛走出一步,滿地散雪扭曲整合為一根尖利雪錐,簌然朝他揮來,雪錐刺入肩膀,和著潑灑的血水,巨大的衝擊力將他撞擊到牆面,深深嵌了進去。
“家主!
景宸三人趕來時正瞧見奚玄鶴被打入牆面的剎那,頓時心急如焚,抬步便要上前。
姜令霜抬手便攔住他們:“等會兒。”
應煊急匆匆道:“師孃!師父他——”
話還未說完,便瞧見不遠處的奚時雪一閃而過,瞬息間來到奚玄鶴身前。
奚時雪站在離奚玄鶴幾步遠的位置,垂眸看了眼滴落在他腳邊的血跡,並不在乎,抬頭看過去,淡聲道:“你在利用我戮殺東洲王嗣,是與東洲有仇,還是想令我觸犯神威,借古神之手鏟除我?”
奚玄鶴唇瓣抖了抖,嘔出一口淤血,他並未拔出釘穿他的雪錐,顫顫巍巍抬起另一隻手擦拭了唇邊血跡,蒼老的眸子看向奚時雪。
“老祖,您真的不記得您為何要出丹襄雪境嗎?”
作者有話說:
小姜冷笑:掉馬以後,看你還怎麼裝柔弱。
小奚點頭。
小奚心想:還可以裝可憐。
今天來晚了,本章發個紅包,麼麼!
如果您覺得《被錯認成道侶後》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4908.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