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令霜攔著景宸三人, 三個孩子這才清楚,原來自家師孃還真不是尋常的築基修士。
三人面面相覷,有苦說不出, 被姜令霜的威壓定到原地, 竟連動彈都難。
離得太遠,聽不清廊下的奚時雪他們在說什麼。
應煊斜眼看向姜令霜, 諂媚一笑:“師孃, 人得活動才能熱起來, 你把我們定在這裡, 多冷啊。”
姜令霜斜他們一眼,在三個孩子殷切的目光中,抬手給他們加了個御火符。
“現在不冷了。”
三個孩子:“……”
姜令霜靠在門欄上, 裹了裹身上的披風, 她聽不太清奚玄鶴他們在說什麼,應是奚玄鶴用了靈力屏障, 畢竟一家之主,修為或在姜令霜之上。
但這倆人僵持的時間也忒長了些。
姜令霜抬步便要去問,一道冰雪凝成的牆盾在面前豎起, 將她和景宸三人攔在外頭。
奚時雪道:“阿霜, 稍等。”
得,還得揹著她談。
姜令霜點點頭, 也並未追問,轉身拎了把椅子往廊下一坐,順手給三個孩子的定身符解開,左右有奚時雪的屏障在,他們無一人能穿過。
三個孩子撒腿就往她這裡跑,兩個蹲在左手邊, 一個蹲在右手邊,眼淚汪汪地看著她。
“師孃,您怎麼又活了,是鬼門大開您回來看看,還是師父用了什麼辦法讓您復生?”
“不過……嗚,不過您怎麼變臉了,若非您穿著師父送的披風,我都認不出您。”
“是不是先前煞火傷了容貌,沒關係的!我們參府奚家擅醫,焚傷雖麻煩,但可治的!”
姜令霜被吵得頭大,掏出果子塞進三個孩子的嘴裡,眼見堵住他們的嘴,才皺眉解釋:“沒死,也沒毀傷容貌,這便是我的真容。”
她看著那堵雪牆,柳眉微微蹙起。
奚時雪到底有什麼話是不能告知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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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不能告知姜令霜,在奚時雪聽到奚玄鶴開口的剎那,心下便已經做了決定。
他冷眼看著被嵌進牆內的奚玄鶴,融合饕雪後,身為人的七情六慾削淡許多,若千年前的他或許不忍下手,如今除了姜令霜,奚時雪鮮少感知到自己因為某人而產生的情緒波動。
因此,看著奚玄鶴,他下手並未有半分心軟,抬手將穿透他肩膀的雪錐拔了出來,血柱噴濺而出,被阻攔在周身的靈壓外。
奚時雪抬步進屋:“進來。”
奚玄鶴捂著肩膀將自己從牆裡拔了出來,彎腰咳嗽幾聲,吐出幾口血,抬起另一隻手摸了摸肩膀,整個肩胛骨盡數震碎。
他們老祖進了雪境一千來年,連性情都兇殘了不少。
奚玄鶴進屋時,奚時雪已在主座坐下,見他過來,抬眼看過去。
“說吧。”
奚玄鶴並未坐,吞了顆丹藥止住血,抬眸看向奚時雪。
說實話,奚家祖宅內懸掛的那副壁畫,只畫出了老祖的皮肉骨相,未得其半分神韻,從見到奚時雪的那一刻,他便知曉為何祖輩們對老祖忌憚大於尊崇。
奚玄鶴見過千千萬人,未有一人給他如此感覺,明明素衣勝雪,輪廓溫潤不見鋒芒,偏偏眉宇間那種似有若無的凜然肅殺,讓人望而生畏。
饕雪並未磨平他的稜角,反而消磨了他僅剩的溫煦。
奚時雪皺眉,看著他道:“你只有一刻鐘時間。”
奚玄鶴垂首,恭聲說:“老祖,您可知為何王洲與妖境勢同水火?”
“萬年前的事了。”奚時雪單手撐著額頭,半垂眼睫淡聲道,“你想說的只有這些?”
奚玄鶴道:“萬年前混沌剛消,大陸新生,寰宇一統,人族與妖族共存,尚未劃分如今的勢力,後來群雄並起,各據一方,便是如今的四大王洲、參商二府以及靈澤妖境,但疆域初分之時,局勢尚不穩,妖族因地界偏遠妄圖吞併其餘四大王洲,爆發了寰宇之戰,雙方死傷慘重,後來四位洲主同時直跨仙界,飛昇神界,立下天命,後代不得與妖族通婚。”
奚時雪睜開眼看過去,淡聲道:“事實並非如此?”
奚玄鶴直起身子,神情冷肅:“今時所聞,未必可信,修士飛昇不僅靠其修為,還有其功德,業報纏身者勢必會死於天雷之下,功行圓滿才能位列仙班,但直跨仙界飛昇神界,功德堪比補天了,四位洲主到底做了什麼?”
他的神情太過嚴肅,奚時雪直勾勾看著他,如此專注之態令奚玄鶴更加端正,挺直因年邁微微佝僂的脊背,只等著老祖問他這些藏了多年的機密。
卻不料下一刻,老祖輕飄飄道:“你在說書嗎?”
奚玄鶴:“嗯?”
奚時雪漠然道:“既然並非說書,非得問一句答一句?”
奚玄鶴:“我——”
奚玄鶴嘆氣,垂頭道:“因為當時幾位大人物搶佔地盤,收割勢力,導致那些年大戰小戰不斷,剛消除混沌誕生的大陸經不起這麼折騰,此世界的靈力屏障已破碎了些,寰宇浩渺,此界外還有更多小世界,尚處於混沌期的其它小世界裡的瘴氣順著裂縫爬進了此間世界,催生靈獸化為魔獸,靈植變成了食人的邪祟。”
奚時雪皺眉,這世間無人知曉那些被關押於生死境內的妖獸是如何產生的,只當是混沌初期便存在於世了。
竟然是後期才催生出來的?
見他終於有了反應,不再是方才那副快要睡著的模樣,奚玄鶴來勁了,輕輕咳了咳,肩頭的傷也不疼了,說話都有力氣了。
“天降魔獸魔植之時,民不聊生,死傷慘重,彼時的妖主——哦,就是妖界的那位開境之主,竟然以一己之力收服了十隻強大的魔獸,將其變為救人的神獸,然後妖主帶著被收服的神獸清掃了妖界後,帶兵來了四大王洲和參商二府支援,後來——”
奚玄鶴還未說完,疾風從萬丈高空裹挾了雷電落下,帶著滅頂的威壓穿透雲層落下。
姜令霜正靠在躺椅裡假寐,倏然睜眼,靈力化為長鞭捲起在院裡堆雪人的三個孩子,將他們一把扯至身後,帶著三人退出到長廊另一頭。
轟然的雷鳴炸響,威壓如氣浪席捲而來,姜令霜的身後空間扭曲,從裡探出一隻背覆流羽的赤鸞靈體,唳鳴一聲,張開雙翅擋在了身前。
景宸三人被這聲穿透萬里的雷鳴震得七竅滲血,耳膜好似撕裂了般,一陣陣的嗡鳴令他們齜牙咧嘴捂住耳朵,姜令霜連忙給三人餵了幾顆丹藥。
待煙塵和飛雪散去,三個孩子一邊擦血一邊懵懵看去,院裡一片狼藉,樑柱崩裂,地面塌陷,一人站在院中,抬手扛住自九重天劈落的雷電。
姜令霜連忙過去,站在奚時雪身側,仰頭看著虛空中穿梭的雷電,此界天道已出手阻攔,雲層後的人無法再越過天道降下神罰,只能不甘地徘徊。
“怎麼了?”
奚時雪甩去掌心中被撕成柳枝的雷電,掏出錦帕擦了擦,溫聲道:“無事,他們聽不得了。”
“你們說什麼了,竟然又觸動了古神。”姜令霜皺眉,左右看了看,“奚玄鶴呢?”
“老夫人,我在這裡。”
倒塌的屋簷中伸出一隻手,奚玄鶴從廢墟中爬出,抖掉身上的斷梁,一身老骨頭險些被這屋子砸得七零八落。
好不容易爬出來,抬頭一看,自家那丟了他就出門的老祖,竟然在給他那毫髮無傷的妻子撣去灰塵。
簡直是——
奚時雪抬眸看來,奚玄鶴踢開腳邊的橫樑,嚴肅地走出,拱手道:“老祖實力豪橫,老夫人也不愧是女中豪傑。”
姜令霜皺眉,總覺得這稱呼硬生生給自己拉了年齡。
奚時雪擦去姜令霜手背的灰塵,並未看奚玄鶴,淡聲道:“四位洲主殺害了妖主,瓜分了她馴服的神獸,開山拓土,剿殺魔獸魔植,肅清寰宇,功德無量直入神界。”
奚玄鶴張了張嘴,仰頭看了眼虛空中粗壯幾分的雷電,可有此界天道的制約,雲層後的那幾人再憤懣,也無法再落下雷電,本來上神跨界便已是違矩,若引起了神界天道的注意,那便是大事了。
剛跑過來的三個傻孩子耳朵清明的那一刻,陡然得知了個驚天秘密,瞠目結舌看著他們,再看看天上的雷電,有種自己真的命不久矣的危險感。
姜令霜看著奚玄鶴:“然後呢?”
奚玄鶴嘆了口氣,沒想到這會引起古神的注意,總之走到這一步了,他就算不說,上面那幾位也不會放過他了。
“參商二府得知此事,以此為挾,逼得四位洲主將搶來的十個神獸分出去了兩隻,後來妖族又得知此事……妖族與四洲二府打了起來,這便是寰宇之戰,他們死傷慘重,搶回了兩隻神獸,在那場戰鬥中又意外死了兩隻,只剩六隻,跟隨六大神主。”
六大神獸。
景宸眨巴眨巴眼睛,茫然問:“可現在只有妖族有兩隻神獸呀,我們四洲二府只有六個聖物。”
姜令霜淡聲道:“他們殺了六個神獸,將其煉為了趁手的兵器。”
周遭一片死寂,不經世事的三個孩子瞪大了眼,奚玄鶴嘆氣,姜令霜低頭看著奚時雪為自己擦拭灰塵的手。
“活著的神獸有自己的意志,未必會被馴服千萬年,幾個古神飛昇前,只能將其煉為死物,才能替他們護佑自己打下的天下。”
奚玄鶴仰頭,看著雲層後的雷電。
“無晦鏡,京玉弓,承咎劍,玄火鞭,朝聞書,流光扇,是六個神獸死後被煉製成的武器。”
這簡直就是天大的機密,完全顛覆了世人這些年接受的教誨,景宸三人自小學習古史,乍聞天機,遍體生寒,竟覺得從骨頭縫裡冒出來了冷意。
奚時雪替姜令霜擦乾淨手,拂開她被風吹到凌亂的發,溫聲道:“阿霜,你帶他們先出去,我過會兒來。”
姜令霜看著他,抽出自己的手。
“嗯。”
她轉身離開,扯走了三個孩子。
奚時雪抬起的手蜷了蜷,盯著她離開的背影,唇瓣微抿,垂下長睫盯著地面的雪。
奚玄鶴道:“唉,老夫人像是生氣了。”
用他多嘴,奚時雪側眸看他,眸底的寒意顯而易見,奚玄鶴連忙閉嘴。
待姜令霜牽著三個孩子走遠後,奚時雪放下手,問道:“跟我要出丹襄雪境有何關係?”
“六大古神陸續飛昇後,天下割據為四洲二府一境,太平了約莫幾千年,直到兩千年前天外裂縫再次開啟,好似報應一般,這一次刮來了帶有煞氣的饕雪,饕雪吹拂到當年那些死去魔獸妖植的埋骨地,竟令它們復生了,但這次世人已無力徹底誅殺,只能將其全部趕到生死境內,又由您融合饕雪,自行進入丹襄雪境。”
奚玄鶴盯著奚時雪的側臉,默了默,沉聲道:“您在一千年前,也就是進入丹襄雪境的第三百年,曾傳信來提過一件事。”
奚時雪完全不知自己交代過什麼,他想起了絕大部分的記憶,卻仍有一小部分未完全迴歸。
“飛昇之時或許能得窺天機,您覺察出自己的神魂之力在被饕雪慢慢蠶食後,加快修煉,進入聖者滿境後,在飛昇劫雷中窺見了天機,看到這世間轉機後,您在最後幾道天雷落下前散去了修為,跌至尊者境,放棄了飛昇。”
奚時雪倒是未想到,自己還能做出假飛昇以窺天機這種耍滑頭的事。
“您傳信說,饕雪在蠶食您的神魂,千年後您或許無法再鎮壓饕雪,淪為被其操控的邪祟,轉機會在千年後誕生,有人能徹底根除饕雪,以絕這世間災禍。”
“屆時,您會去尋那助您解脫的機緣,會為這世間尋一個自此山河清明的轉機。”
“這就是您拼死離開丹襄雪境的原因。”
奚時雪淡淡看他一眼,並未言語,轉身朝院外走去。
其實已經沒有院子一說了,這裡全部被那一道天雷劈碎,滿地橫樑。
他跨過滿地廢墟,虛空中落下的飛雪更大了些,天地一色,滿目清寒。
在一眾的灰白之間,奚時雪走著走著,瞧見了一抹豔麗的紅。
他定定看著她,姜令霜似乎在生氣,雙手環胸背對著他,有些孩子氣的模樣,其實在他眼裡,這一個比他小上太多歲的後輩,也確實像個孩子。
景宸三人不在這裡,但奚時雪知道,他們躲在不遠處,估計是被生氣的姜令霜趕走了。
奚時雪走過去,從後面擁住她,低頭親親她的耳廓。
姜令霜皺眉,胳膊肘朝後捅,沉聲道:“誰讓你抱我的,滾。”
奚時雪抱得更緊了些,唇角微彎,溫聲道:“阿霜,我捨不得。”
他在去尋求解脫的路上,愛上了一個如此鮮活的人,是繼續活在這融合了饕雪的身體裡,直到徹底被饕雪蠶食神魂,還是英勇無私犧牲自己,自由地死去,為這世間尋得萬世安穩。
這選擇可真難做。
作者有話說:
小姜:生悶氣中。
我們是he!!!
今天來晚了,本章再發個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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